你肯定理解什么叫束手無策
但是你,可能不會理解
一個束手無策的人
你也不會理解他
茫然,無助的樣子
他蹲在街角
一遍遍揉著頭發,和臉
像揉著一張無辜的報紙
是的,沒有辦法
女兒逃學,練習抽煙
他沒有一點辦法
母親病了多久,也躺了多久
他卻沒有一點辦法
他賣水果,剛收了假錢,
又得交罰款
他只有呆呆地,蹲在那里
沒有一點辦法
他攥著那張鈔票,揉著,撕著
真的,沒有一點辦法
一點點辦法
沒有比這更緩慢的時光了
它們青黃不接的一生
在山羊的唇齒間
第一次,有了咔咔的聲音
草啊,那些尚在生長的草
聽,你們一寸寸爬高
又一寸寸斷裂
須是北風,才配得
一個大字。也須是在北方
萬物沉寂的荒原上
你才能體味,吹的含義
這容不得矯情。它是暴虐的刀子
但你不必心生悲憫。那些
單薄的草,瘦削的樹
它們選擇站在一場大風中
必有深深的用意
說說韭菜吧。這無骨之物
一叢叢抱著,但不結黨
這真正的草民
用一生的時間,順從著刀子
來不及流血,來不及愈合
就急著生長,用雷同的表情
一茬茬,等待
要秋陽鋪開,絲綢般溫存
要廊前幾竿竹,櫛風沐雨
要窗下一叢花,招蜂引蝶
要一個羞澀的女人
煮飯,縫補,喚我二棍
要一個胖胖的丫頭
把自己弄得臟兮兮
要她爬到桑樹上
看我披著暮色歸來
要有間小屋
站在冬天的遼闊里
頂著厚厚的茅草
天青,地白,
要掃盡門前雪,灑下半碗米
要把煙囪修得高一點
要一群好客的麻雀
領回一個臘月趕路的窮人
要他暖一暖,再上路
群峰斜披著綠袈裟
仿若已入定千年
一任白云悠悠。眾獸遠遁
蹄印將昨夜的雨水收攏
在童話里,這該是一灣小小的蕩漾
“我死后是要回到這里的”
“要開出另一種花朵,但不必命名”
踏遍青山的那人,迎著無羈的風
他對山谷輕輕的呢喃
我有緣聽到
在遠離俗世的地方,諦聽
是件值得幸福的事
我立在一個老者的身后,聞到
山間蕩漾起,新鮮的,
無法言說的花香。這讓我
更加確信,在所有怡心的地方
每個俗人,
都被賦予口吐蓮花的法力
愛屋及烏,也會及鳥
還會愛及屋檐下的巢
愛上它們嚶鳴的情話
徹夜的私語
讓一個小小的草窩
等于或大于
人間,偌多的燈火
明月升起,海水退去
撿牡蠣的孩子
他一個人出場。背景藍得發苦
風干的唇角,如一座啞默的孤島
拿什么抵住海腥味肆意的涂抹
他小小的鼻翼,緩緩閉闔,
如手中的貝殼。
所有浪花,都萎縮于岸的遠處
海帶輕飄飄的,被遺棄于此
如舊衣服
一個撿牡蠣的孩子
用瘦瘦的腳印,擦拭著
海岸線上,那遼闊的荒涼
呃,這暮晚,人群褪去,海水褪去
毋須秋風。葉子依然把持不住
滿世界旁若無人的落著。不夸張,
不矜持。仿佛落是一場必需的儀式
一點兒也不像要謝幕的樣子
這讓我有些焦急,擔憂。在簡單的動詞中
——我生來就有無力效仿的原罪
如果一個人能落下點什么
我也做不到。宣泄也不會
如此悠長而淡然
草木葳蕤,群星本分
炊煙向四野散開
羊群越走越白
像一場雪,漫過河岸
這些溫良的事物啊
它們都是善知識
經得起一次次端詳
也配得上一個
柔軟的胖子
此刻的悔意
沒有也好。不必看飛蛾
無休止赴死
書在黑暗中躺下來
我剛剛讀到了“子彈”
還沒有讀到“血泊”
——悲劇,尚未進行到底
我剛剛看見,兩只老鼠
在墻角的爭執
現在,我閉上眼
聽見了它們的呢喃
種花干什么,鋤草干什么
誦經干什么
送葬干什么
閑情逸致干什么
焦頭爛額干什么
心系蒼生干什么
大地沁涼,額頭溫暖
當羊群,緩緩從我身邊走過
我還害怕,人世間的鞭子和刀子
干什么
明月高懸,一副舉目無親的樣子
我把每一顆星星比喻成
綴在黑袍子上的補丁的時候,山下
村莊里的燈火越來越暗。他們勞作了
一整天,是該休息了。我背后的松林里
傳出不知名的鳥叫。它們飛了一天
是該唱幾句了。如果我繼續
在山頭上坐下去,養在山腰
帳篷里的狗,就該摸黑找上來了
想想,是該回去看看它了。它那么小
總是在黑暗中,沖著一切風吹草動
悲壯地,汪汪大叫。它還沒有學會
平靜。還沒有學會,像我這樣
看著,腳下的村莊慢慢變黑
心頭,卻有燈火漸暖
來過了,仿佛沒來
——那山谷里的浪聲,住了一輩子的人,都沒聽懂
離開了,仿佛還在
——天降的黃河,一把攥緊幾千年,誰也逃不掉
這季節水小,人少。壺口,你若閑來無事
我邀你,在詩里詩外,陪我吼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