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布林卡的落葉（組詩）

羅布林卡只有一個僧人：秋風

羅布林卡只有一個俗人：秋風

用落葉交談

一只覓食的灰鼠

像突然的楔子打進談話之間

寂靜，沒有空隙

青山口

一枝喇叭花年年吹紅

娶進嫁出的都是云煙

愛啃樹皮的小毛驢

把哪個朝代的書啃殘了

把哪個出閣的姐姐遺忘了

青苔青苔石上長

驢兒馱不來姐姐

我就在青苔下面

青青地想

青海的草

二月呵，馬蹄輕些再輕些

別讓積雪下的白骨誤作千里之外的搗衣聲

和巖石蹲在一起

三月的風也學會沉默

而四月的馬背上

一朵愛唱歌的云散開青草的發辮

青青的陽光漂洗著靈魂的舊衣裳

蝴蝶干凈又新鮮

蝴蝶蝴蝶

青海柔嫩的草尖上晾著地獄曬著天堂

外白渡橋

傘撐在頭頂

燈掌在手上

仔細腳下

風浪

不會數數

有人

數雨點

數回光緒那年

把蘇州

數青

數黑

黑而濕

一朵花的花蒂

隱于上游

絲弦以外

蘇州河河口

此時有人

橫渡蒼茫

燈掌在心上

傘扔進河里

一只海鷗尖叫

一個外國女人雪白的腰

被天空的手

猛烈攥緊

一座橋，遭遇破壞

于徹底毀滅中

語言形成

我鋼鐵的骨架

失 眠

沒有人，沒有人在厚重的墻壁上

用手指畫一扇窗，很小很小的

一扇窗

一只發紅的燈泡

在我腦袋中

像燙人的眼睛整夜盯著我

但我摸不到開關

那個離開我的人

甚至帶走了我所渴望的一點兒黑暗

靜安寺（寺藏八大畫作）

且安。

且隨日影一道見石缽上的佛

雨還在下

雨還在下 樹還在綠

總有那么一天 親愛的

我們早已不在人世

我為你寫下的詩篇也早已失傳

可樹照樣綠 像今天

綠透了天地 雨照舊下著

沒完沒了 像你和我

還有千言萬語難以耗盡

朝那湫

一

要在湫水旁修一座祠

供奉白云

施主請茶——

請。

一根松枝旁逸斜出，

若八大嶙峋的手。

有鳥銜杯飛過，

涌泉晃動，

一盞熱茶，

拋灑三兩顆星星。

遺民淚。

紅豆。

罷。罷。罷。

且靜。

輕盈而快樂

像我們的肉體終于歸真

卸下山嶺

擺脫荊棘 白云依依

無狀成神

只有無狀 才能到達純粹境界

出神入化

二

你說的是陰云

飽含人和神的淚水

你說的是必將分手

閃電在天邊草簽一個日期

你指的是后湫紅色的水藻

鳥兒不敢飛越

地球的氣窗 仿佛已被銹跡封鎖

不

你什么也別說

聽一只鳥兒在清晨鳴叫

擴大山谷

擴大我們胸中的水域

三

一座亭子

在山頭俯瞰著湫池

水黽寫字

樹東葉西

一片緩緩飄落水面的葉子

像一桌撤掉的殘席

水深而寒

亭孤而戀

一棵松樹拉著落日的手

久久不肯放松

四

打雷吧

雷聲把七色堇的花瓣打開

把八瓣梅打開

開在精氣淋漓的閃電不斷放電輻射的沉沉曠野

開在華胥履跡山野古澤生伏羲的傳說當中

雷電灼灼

閃電橫空刺向一棵雪松的細腰

解開了湫池旁一只小船的纜繩

我們在溯洄中同時孕育著寫給未來的詩篇

夜 雨

云雨交給丁香

石欄交給垂柳

——我們走吧

夢里春韭

在別家院里生長

——我們走吧

春筍破土搖撼藏經的白塔

一對鯉魚拿命換一對紅燭夜

蘆芽嫩短

一河水漲

——我們走吧

冷雨斜飛，雨滴中

有密探的眼睛

水深火熱

暮 色

即使大地有所補償

即使土豆要被挖出

不必攥緊拳頭

長眠的人

無物驚擾他們

寥廓秋野

落日

一只充滿血腥的野兔的眼睛

瞪著

殘山剩水間的鷹

在它身上

風暴重獲大地的寧靜

和我的 一無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