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腰比云軟,步履比風輕,一瓣山茶花,做實了春風曾在蒼山西坡偷閑。
敏感的人啊,能將花朵的呼吸聽成暴漲的山溪。一座山有美的加持,就會豐饒與宏闊。
我并不因為可以隨意在花瓣上仰臥起坐,就把一座山看得過于菲薄。不挑瑕疵,與一朵花對視,無需俗骨與諂媚。
2
在飲馬潭,我看見不堪負重的劍戟,載著歷史的塵灰沒入銹跡。轟轟烈烈的月色,被誰鍛打為蒼山的冠冕?我曾經枕著一片落花,說過比十八條溪流還纏綿的情話。
多汁的漿果,含一粒,就化為對漾濞的記憶。切開的山像兩位智者,隔河博弈。一方已成馬前卒,一邊還在耍回馬槍。
3
斬除棘藜,光明村各家各戶的門口,都有鮮花恭迎。核桃輕輕彈跳了一下,就熟得慈眉善目。男人揮動著長長的竹竿,像巖畫里模糊的奔走,赤裸的上身爬滿陽光的枝蔓。
我看見一個小女孩牽著蝴蝶的衣袂。彝家農舍的走道,花木扶疏。核桃樹王下,有一場接一場的歌舞,只考慮生活需要快樂,而不想王也可能寂寞。
4
石門不知是誰打開了忘記關上,泄露了蒼山的許多秘密。一洼的鵝卵石,都是實在走不動的流水。人進進出出,衰老豁然開朗,生活山重水復。
小孩子以石擊石,測試蒼山的痛感。然后把腳伸進水中,那是一座山的縱深。
5
從現代抵達明清,我用了8 分鐘。老街有一簾舊蓑衣,收放規整,像等著去了山上的老人。再鮮的火焰,積沉在鍋底,就成了星辰喜歡的天幕。
苔跡,是雨水留在庭院的腳步。開門,總要擾攘老是瞌睡的貓,那種吱吱嘎嘎的響聲,像祖父鈣流失嚴重的骨骼。荒草沒過小滿,花朵躲著春風。
一條老街,是漾濞文友們常去的地方。《核桃源》每期都有詩歌在此秉燭夜游。
6
我還是喜歡老常的詩歌,總有一只美麗的小狐貍出沒,左眼讓人想入非非,右眼讓人黯然神傷。
在漾濞,寫作的人很多,并且寫成了山的巍峨。“萬山磅礡,必有主峰”。
7
我在臨江的樓上住了一晚,等漾濞小城都打起鼾聲,我才發現,蛙聲穿過了鄉村,愛上城市。提著的燈籠的螢火蟲,照不到驚鴻與歸雁。小心翼翼的光焰,舔食花香的繾綣。
“春夜千宗痼疾,皆無良藥可醫”。
8
等我老了,還要去云上的村莊。在一朵花下,忘記年齡;在一杯茶面前,痛改前非。挖一個池子,圈養月亮,止住無事生非的思考。
閑時精讀《神農本草》,給自己的失敗開出寬容的處方,尋找藥引。再忙,也在到山中,遇不到神仙,就造訪春風。
這里的山不用打量,就知道有吉祥的走勢。
9
沒有漾濞戶籍,我的詩歌到處安著通往漾濞的門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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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著史迪威公路,有人針挑語言,布道頌歌;有人腳踩歷史,感恩先烈。血染的車轍,變得異常孤獨,雜草漲長,無法愈合傷痛。
一場戰投,讓一個民族的肩膀更實,讓一個國家的腳步更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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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再說滿上,老常,說好喝茶的,怎么都對酒念念不忘?我喜歡茶葉,能泡出苦水,也能聊表心思地回甘。每一片茶葉,都像我的傷痕,耐不住水的纏綿。
夜深了,風把什么都往我身上推。生火,只煮茶罐。煮,再煮,春芽如逡巡的令箭,茶香如少女的回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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蘸花萼里的蜜香,寫新的賦體。漾濞,是我的下一站,再下一站。美好的旅途,一站接一站,一下就被推到身不由己的晚年。
而漾濞老街,適合與一只貓呆在一起。在荒野挑選藥草,慢火煨燉。從市面買茶菜籽,細細打理。用辣逐辛,用涼清熱,用素除葷。一下就能在菜市,讓露水粘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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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得擇出時間,交由蒼山巖畫,滿足能輕松地走路,興奮地喝酒。在古人面前,只飲愛恨,休談包容。早上沿沉木的香找撿木耳、樹花和香蕈;晚上聽著佛寺的鐘聲,烤一罐茶,看流星告老。
14
疫情的原因,又一年沒見老常了。時不時在他的朋友圈,知道他與山水草木藕斷絲連。看云追月,聽風吹柳。
離開漾濞前一晚,眾詩友相聚。酒至微醺,朝蒼山朗讀詩歌,從始至終只有一句:
“我在蒼山后花園等你!”
光陰帖
老 屋
屋老了,不長白發,只生雜草。苔跡,是雨水留在庭院的腳步。開門,總要擾攘老是瞌睡的貓,那種吱吱嘎嘎的響聲,像祖父鈣流失嚴重的骨骼。
已經塌陷的屋脊,還在下沉的地基,老屋大限將至。蜘蛛不知,還在偷梁換柱。一壇老酒,安撫不了饑腸轆轆的石磨。
鏡子,不會衰老,依舊立在祖母的臥室。有人描眉,有人抹淚。壓箱的不是銀子,而是一些綢緞,花朵滿臉褶皺,千絲理不理都很亂。雕花大床的卯榫,像父親日漸松動的面牙。夜實在靜,有人能聽到祖母勻細呼吸,有人會看見蠶帶血吐絲。
我曾在這里給祖父研墨,或濃或淡,經由對聯,雜亂無章的生活,就有工整和對仗。有門神照看,我記得沒丟過什么東西,只有疾病,常常不經過門,就會附體。
父親信奉神明,管護六畜,照看家人。也信奉好鋼用在刀刃,遠方,是男人的志向。不會說話的孃孃,我不可憐她生不逢時,缺食少穿,只同情她留在人間的二十幾年,沒有愛情。
想想,我在老屋也就十六七年,我感謝文字,每年都有幾首詩,替我重返故鄉。
門 神
有人取他們的怒容,有人取他們的忠心。退役了,守門是他們發揮余熱的職業。再貧窮的人家,都可以把門神請來,用一些漿糊,給他們驅邪辟鬼的席位。
經過光陰的漿洗,那身褪色的戰袍,比一張紙厚不了多少。除了守門,有時候希望他們抽出佩劍劈下厄運,讓貧病束手就擒。世間總有需要砍斷的新舊。有時候,他們和顏悅色,用辭賦招待到訪的春風。
我喜歡手持斧鉞鉤叉的武門神,生活中總有邪惡與災星。門神也有分工,有的分管惡鬼耶魅,有的主抓兇神惡煞;有的負責招財,有的專造和氣。總是感覺沒有那位門神,管過我少年多病,青年多情。
印象最深的是秦瓊、尉遲恭。前者貞觀十七年被列入凌煙閣二十四功臣,門神,算是他最輕松的職業;后者一生戎馬倥傯后,流落民間,面如黑灰,心比丹沉。
他們能辨別風中的吉兇,也能體察登門的禍福。父親每年都會選一位或兩位,貼在門心。莊稼長得順風順水,喝兩杯酒,安然落枕。
綢 緞
每一寸,都織著人間的棉軟、曖昧。肉眼無法細辯的絲,疏通了春天的關節,再穿過纖指、眼淚……
聆聽,有漢朝的機杼聲,前半夜的月明,后半夜的嘆息。最長的絲,從長安一直扯到波斯。夜以繼日,是一條蠶的勤勉,只到吐完最后的嘆息。
我確認不了,誰最先認領了一條蠶,讓桑葉吞吐為一匹綢緞。后來才有人把比愛情鮮的鳥語,遷入絲綢。我不清楚,那些枕著凌羅綢緞的家伙,夜靜的時候,能不能聽見一條蠶的傾訴。想來有夢,會落滿飛蛾雪花一樣的蹁躚。破繭,是世間最微弱的雷霆。
時間漿洗,仍然留下一條蠶微弱的心音,那些細小的顫動,是不會干涸的血,從羅敷的心頭,抽取了忠貞的瓊漿。有些綢緞,注定要掩埋一張朱紅的大床,等一樁愛情落幕。
一塊上好的綢緞,我想寫一首詩給羅敷,她采摘的桑葉成了后人的想入非非的紙張。
回到母校
那所小學,已經撒并,留下彎著腰的冬青樹,一塊生產過鈴聲的銹鐵。老墻迅速被雜草占據,操場上,是比我們長得密實的麥子。
一塊校園地,我們做過學農的樣子。畢竟都是小孩,始終弄不懂糧食該有的株距行距。屬于一師一校,老師要教語文,要教數學,要教體育,要教我們“三大紀律八項注意”。
那時候沒有手機,我們就把自己造的木輪車帶到學校。課間操變成自由博擊,總有受傷的孩子,可是大人們都不大在意。割草放牛,拾糞砍柴是課外作業的主要內容,有時候,我加了掏鳥蛋等內容。
此刻,老師躺在家里的庭院,身邊是他年輕時栽的葡萄,果實越結越小,味道越熟越酸。身后的一塊黑板,想到哪個學生,他都會寫出姓名。再一筆一劃,批評幾句。他喊我名字的聲音,明顯降調,他寫我名字的次數,卻沒減少。
我給老師呈上新出的詩集,他說要到看完才能給出評語。我不急。我記得小學寫的作文,他總要放在他那,比別的同學多花些時間。
腿部的類風濕,讓老師對那把躺騎有了更多的依懶。師母已去,身邊又無孩子。他每次給我電話,不問事業有成,只說好好做人。
在高枧槽
我不敢確定,那一晚,頭戴遠游冠的徐霞客進村的時辰。空懸的月亮,已灌滿中秋的風聲。有茶真好 免了三千里陌生,八百里客套。端起茶杯,好像有竊竊私語,又把江陰的方言重復了一遍。
長路,磨出比《滇日游記》排版復雜的老繭。鄉親們都愿意帶路,他們把我帶到趙家,帶到李家,帶到山神樹下,1639年的油燈 沒有明確的眼神。把水燒開,茶炒到梗泡葉黃,整個村落,就有迎接徐霞客的氣氛。在已查無此人的地址,完成對明朝一小段歷史的重新烹煎。
我的到來,并非刻意,尋找歷史深淺不一的腳印。反復跌倒的茶葉,就是徐霞客留下的筆觸。
仍然引用太華茶的烹煎方法,茶香,才能讓那一個夜晚還陽。我離開的時候也是黃昏,瀾滄江還是379年前的鼾聲。
光陰帖
不用急著往前趕,生命的過程,早已被一條河流模仿。
有時甚至是一棵草,也真理在握,可是,人們都要拼得七癆八傷,才會歇下來。而生命,只剩下靠回憶或懷舊的時段。
轉眼,這速度還是慢了,一起出發的人,已站在時間的原點不動。再長的人生,也就是河流的一段。有一些時間,不必經你同意,是要交由醫院。有些假條,是寫給命運的。出發就是歸去。
所以得擇出時間,交由萬籟俱靜的夜晚,像云卸下雨水,才有更輕松的遠行。總是背負早該放下的東西,人間的腳步才會越走越累。
不用問時間哪里去了?落在書卷里的灰,隨節氣耗掉的顏色,就是光陰的流速與躊躇。取光陰的一寸,我不拿它換酒,用來面壁。
在養老院
按平米計的夜色,以杯論的時間,是養老院里的人遵守的待遇。陷在沙發,就不想起身,并越陷越深,越陷越沉。
有人拉著二胡,兩根弦,說得再清楚不過了,人的命運像一只忽高忽低的曲子。有人老是打盹,不是瞌睡,而是喜歡用這樣的方式回憶。
老,是每個人的必經,取一小片陽光,就不想挪動腳步。整個院子,只有花草,無須擔心又過了一歲。
先進的健身器具,扳不回流掉的鈣,滑坡的激情。每天有消炎針水止咳平喘,咳嗽聲,是老人留在世上最高的音量。
偶爾會有一些孩子,由老師帶著,前來表達愛。這樣的年紀是無法眺望衰老的,就像老人們,也想象不到,養老院是自己的晚景。
我把一杯茶遞到老人手里,老人謙恭地接過,我又遇上,像父親皴裂的手掌。頭發有人梳理,可是那零亂的皺紋,總是無法讓我安心。
吹笛的少年
笛子,有火燒的音孔,分流著少年的憂郁和懵懂。每天黃昏,把星星吹亮,把白云吹黑,再把睡下的人們,吹進舊夢。
這一路走著,少年在吹什么曲子,無法猜想。笛聲,有他十五歲的肺活量,斷斷續續,忽高忽低,像他急著回家的腳步。
他身上的包袱,裝著換洗的衣服,肯定還有一塊燕麥面包,等他想起家里的妹妹,已啃了兩口。好長時間沒有理發,發梢的汗水有隔年的咸。我擔心的不是這些。
后世的人,注滿淚水的觀望里,少年的背影,有輪廓分明的鄉愁。他身后是遠山,次遞矮小,而河床舉著河水,像給諸神奉上的酒樽。他的腳步里,簇擁四起的泥土。歉收的土地,沒能給鄉村提供足夠的奶水。
他身穿短褲,無意讓我看見他受傷的腳踝,肯定是碎礦或鋼鐵的邊角,趁他忙碌偷咬了他一口。簡單的包扎,露出了帶血的線頭。
歸來,或者出發,都可以帶上笛子,安撫這個孤獨的兄弟。我想讓他搭上我,去哪里,都是回家。
給母親寫信
天上,有沒有蟲害嚴重的莊稼,雨水適中的土地?我不能一葦渡江,打探人間窮追不舍的疾病,是否還在你身上胡攪蠻纏。
塵世太忙,遁身天庭,這是你輪到的休息。相逢,除了夢中,是下輩子的事了,估計那時還會有桃花,蜜蜂采完花粉,給你做飯。
我只能在你的墓地,給你泡茶,聊聊你走后的一年里,弟弟的病。有陽間的風來往,你背靠的山系始終青蔥。世間蒼涼,好在,你已枕著有溫度的泥土。
你牽掛的弟弟,能吃飽飯,睡眠很好。你的孫女,在一座城市給別人抹杯擦盞,做得極為認真。老家的每天,都有微醺的煙火,姐姐在起伏的山上,領受農事。
有時候夢見過,粗布圍腰,兜著你在地里撿拾的麥穗。據說我也是你從地里用圍腰兜著回來,臨盆時,你正在地里薅鋤玉米。
送你上山后,我去了一趟佛祖的出生地。給你說了一些好話,不過現在想來,都顯多余。
忙著把這些裝入信,據說燒了,你就會收到。我們一家都好好的,我喜歡遠行,每每涉足高山,都會想到你,多少海拔才能聽見你喊我的乳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