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貴生書院讀湯顯祖

◇ 梁 敏

一座城，一處古跡，一條老街，一道美食，或先賢哲人，朝夕相處，日久生情。這大抵是人都說的緣分。我與貴生書院、與湯顯祖大概也如此。

“一生癡絕處，無夢到徽州。”金秋十月，讀到湯顯祖這句飽含深情的千古絕唱時，我再次來到這里。

貴生書院坐落徐聞貴生路，是明代戲曲家湯顯祖和時任知縣熊敏創辦。書院古樸清幽，使人心情沉靜。那是一座四合院，門前有一條轍痕深深、默默訴說歲月往昔的古石道。院內屋舍儼然，分前廳、中堂、亭閣和后廳。一進門，綠意蔥蘢的古榕下，是一口叫“夢泉”的古井。據說，湯顯祖抵達徐聞當夜，炎熱難耐，饑渴中，他夜不能寐，飲此泉水，文思泉涌，遂創作了名劇《牡丹亭》。經青石路，穿過亭閣，步入后廳，先生的塑像赫然眼前，只見他一手執書卷，端坐于椅，目光深邃，凝神憂思，身后鐫刻名句：天地孰為貴，乾坤只此生。

下臺階，拐進東西兩座廂房。這里是先生生平陳列館和文學戲劇陳列館。這里讀到先生的詩，如寫杏磊灣美景：“東望何須萬里沙，南溟初此泛靈槎。不堪衣帶飛寒色，蹴浪兼天吐石花?！保ā栋咨澈？诔鲂永凇罚靶永陲L煙臘月秋，參天五指見瓊州。旌旗直下波千頃，海氣能高百尺樓?！保ā缎炻劮汉w百尺樓示張明威》）也讀到他創作戲劇的如癡如醉：有一天，家人四處尋找失蹤的他，最后在柴房找到，見他掩臉啼哭，追問。他說寫“還魂記”，寫到“賞春香還是舊羅裙”，悲憤難忍。還讀到藝人扮演《牡丹亭》昏死：杭州一位叫商小玲的女藝人，演“尋夢”最絕，似身如其人。一次演到“帶我打并香魂一片，陰雨梅天，守得梅根相見，盈盈界面，”倒地氣絕。

先生劇作有“臨川四夢”。四夢中，尤愛《牡丹亭》，他曾自謂，“一生四夢，得意處惟在牡丹”。對戲曲，談不上興趣和熱愛，為考試，強迫閱讀，感覺很難、很費事。繁字體的原著，里面有很多注釋，要慢慢看，一個一個對照著看。不看注釋，就弄不懂其中含義，弄不清楚如“科”、“旦”“貼”專業名詞。不過有些讀的次數多，也牢記于心，如《竇娥冤》里的“六月飛雪”，如《牡丹亭》似夢如幻的愛情故事。

戲曲里的愛情多是悲劇，神魂顛倒、哀婉凄惻。一個古女子生離死合的愛情故事，更是蕩氣回腸。太守之女杜麗娘，自幼幽禁家中。有一天，她走出閨房，走進春光，見到春景，觸動春情。“哪個少女不懷春”，歸家后，于夢中與一手拿柳枝的書生相會。再去尋夢境，卻不得，情思成疾而逝，死后埋在園中梅樹下。死后在夢中與柳夢梅復合，終于有情人終成眷屬?！霸瓉礞弊湘碳t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边@是杜麗娘對自己無人憐愛的喟嘆。愛情是一個名詞又是一個動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哪個女子敢不從。愛，讓一個女子勇敢，讓一個生命起死回生，成就一段姻緣。

無情，有情，至情。反復低吟《徐聞留別貴生書院》：“天地孰為貴？乾坤只此生。海波終日憾，誰悉貴生情?！焙孟窨吹较壬驹诤喡臅褐醒?，仰天發出沉重一問：天地之間什么最該貴重啊？當然是人的生命。大海的波浪整日整夜翻涌，發出令人震撼的聲響，可是有誰知悉生命的貴重？先生認為，世界是有情的世界，人生是有情的人生。情與生俱來并始終伴隨著人的生命進程。有情才有愛，有愛則可以死，又因愛人能復生，在死生之中，愛情修成正果。這和創辦貴生書院的初心是一致的，因為他看到當地人“輕生”，輕視人，而導致無視生命。如果在愛情、親情上過于束縛，不給予人解放，沒有自由，何有鮮活的生命。先生戲曲中的麗娘，因情而死，因情又生，就是典型的例證。在電視劇或現實生活中，青年男女，為了愛，為了跟所愛的人在一起，跟家人鬧翻，斷絕關系，做出種種極端行為，甚至舍去生命。每聞之，為之動容，為之痛惜。

秋光融融，游人不多。漫步書院，綠樹掩映，花草蔥翠，青青石凳，憨憨石狗，啁啾鳥鳴，耳畔又回響起先生《徐聞留別貴生書院》，似乎聆聽到了貴生的真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