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間蕩舟驚鷺夢，唯愿酣酒伴香眠
——賞讀《如夢令·常記溪亭日暮》

文 侯杰

有時候，一件細小的往事，會反復浮現在你的腦海中，引起你心心念念的懷想與思戀。當時的情節和氣氛，會在眼前重現，畫面使人無限眷念；當時的興奮和激動，也會在心頭涌現，印象還是那樣新鮮。讓我們靜靜聆聽詞人李清照的一曲“如夢”記憶，緩緩步入獨屬于她的曲港荷塘——《如夢令·常記溪亭日暮》。

常記溪亭日暮，沉醉不知歸路。

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

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

雖為短章，亦是妙品。細酌慢品，詞中有諸多美不勝收的“美點”。

景美。雅亭、清流、荷風、蓮韻、迷舟、櫓聲、鷺影、碧波、淺灘、晚照，這是一個暮靄沉沉、清香流溢、色彩繽紛、幽邈靜謐的奇妙境地，一個清秀淡雅、妙趣偶得的濕地樂園，一個讓人拋卻世俗困擾、令人頓感心曠神怡的人間勝境。有桃花源，有槐花洲，也有芙蓉浦。有“守得蓮開結伴游，約開萍葉上蘭舟”，也有“移舟水濺差差綠，倚檻風擺柄柄香”。這個恬美的流動世界，給詞人帶來巨大的驚喜、深深的陶醉和無限的感動。

人美。這位“千古第一才女”飲酒樂甚，扣舷而歌。一面是蓮影亭亭、淡香杳杳，一面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水清蓮媚兩相向，人花交映互依偎。美人貪戲采蓮遲，晚來弄水船頭濕。芙蕖深處宿幽禽，良辰美景染冰心。一方離島世界里，詞人暫時擺脫了封建社會的禮教束縛，張揚著天真活潑的人性，揮灑著灑脫不羈的氣息，真正復蘇了“天然的人”和“人的天然”。

情美。乘興而往，盡興而歸，興之所至，意之所達。寥寥數語里，有霞光漫漶的氛圍，有且游且吟的經歷，有“詩和遠方”的慰藉。有奔放張揚的生機，有無拘無束的活力，有從心所欲的律動。詞作語淡而情濃：有自由自在的性情，有樂觀達觀的真情，有忘我忘憂的深情，有涉筆成趣的才情。有生機盎然的情境，有鮮活靈動的情態，有親近自然的情懷，有撩波弄蓮的情趣，有優雅清新的情致，有尚美尋美的情調，有流連忘返的情愫。此情可待成追憶。

文美。全詞以白描為主，簡筆勾勒，語言精練，卻傳情傳神，一一俱足。描寫景中有情、靜中有動、場面和諧，人與環境共存共榮、彼此感發，各色形象呼之欲出。記敘長于剪裁，僅擷取醉歸途中、誤入荷塘、驚飛鳥群等精彩鏡頭，稍加點染，序時連綴，便抒寫出一段非比尋常、難以忘懷的游歷，讀來令人心馳神往。不信，就請品味一番吧：

“常記”二字，輕點一筆，徐徐展開記憶畫卷，奠定情感基調。對全篇來說，還有“激活”的作用，使下文有了逼真的力量。

“沉醉”二字，濃描一筆，處處洋溢熱烈游興，推進情節進展。對全篇來說，還有“涂染”的作用，使文字有了朦朧的底色。

“興盡”二字，錘煉精當，突出詞眼，抒發了怡然自樂、愜意自足、陶醉自得之情。

“誤入”二字，筆鋒一轉，挑起波瀾，蕩開了游玩體驗中意料之外、不期而遇、妙趣橫生的漣漪。

“深處”二字，奧妙無窮，勾起讀者浮想聯翩，引來讀者一“閱”究竟。

“爭渡”二字，反復出現，節奏加快，力道增強，扣人心弦；使句式疾徐相間、迂折回旋，全詞寄托遙深，意境迷人。

“一灘”二字，巧用量詞，既呈現了水鳥群落悠然棲息的生活狀態，又展現了其受到驚擾后振翅紛飛的動感景觀，使語境豁然開朗。

“驚起”二字，寓情于景，既是寫夕陽余暉下，鷗鷺驚飛、奮翮翱翔、漫空爭喧、迷離耳目的動景，又是寫親睹生命暢快翱翔時驚喜不已的心情，使全詞余音裊裊。

意美。“得半日之閑，可抵十年的塵夢。”挖掘一下，也許這首小詞還蘊含著一些關于生命、關于人生的哲思。不妨猜想——“常記”也是對時光的挽留。“不知歸路”也是一種人格的解放。“沉醉”也是一種心靈的出走。“回舟”也是一種神思的擺渡。“深處”也是一種邊城的處境。“驚起”也是一種久違的順適本性的“怦然心動”。植物中的君子、動物中的精靈、大自然的饋贈也是李清照的靈魂伴侶，是她的感情出口、安心之處，映照著她大自由、大凈化、大歡欣、大釋放、大振奮的精神密碼。詞人在追求和癡迷一種感官之上的、形而上的、更純粹的酩酊之態、超脫之態、出塵之態，以輕描淡寫的“說走就走”回歸自己魂縈夢繞的精神原鄉。

這首我們耳熟能詳的婉約詞，今天讀來依然歷久彌新，帶給我們無窮的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