蠶豆花開（三首）

◎熊游坤

[割 草]

父親一生與草有過節

田間山頭的野草

長一茬，割一茬

稻谷和蔬菜，高出

許多窮苦的日子

每年上墳時節

父親就去祖宗們的墳地鋤草

年年割草，歲歲結怨

來年的春風吹過

還是阻止不了遍地草木

走上親人的墳頭

日子久了，父親再也提不起刀鋤

他放下與草木的仇恨

淹沒于草叢

而我，默許它們高過父親墳頭

高過，一個兒子對大山的仰望

[蠶豆花開]

在原鄉，可以不看山水

但你得看大雁、白云

看繞在蠶豆尖上那一片片紫霞

此時的臨江寺，萇弘樂聲飛渡

還行走在春天

這方水土，像一架石磨

不停地轉動著人間煙火

迦葉泉釀造出馥郁

菩提泉煮出香醇

臨江古街的人

每天都要從兩口古井中打撈

一桶桶前塵往事

北歸的大雁

捎來游子對故鄉老井的饞念

井水凈身，火焰上跳舞

瓦缸里，腌制彌久的香

農工在曬場上不停攪拌、翻曬歷史

翻出，300年前的味蕾

日月在左，風雨在右

雨露與陽光，豆與鹽

是蜀人原鄉的靈魂

客人若自遠方來

我奉你一壺酒，贈你醬色的秋天

[老 杏]

誰背著行囊，從此走過

再也沒有回來

村口那棵老杏，亙古如新

給人間打著考勤

這里，蹚過逃荒的、討飯的

多少人在這里

聚著聚著就散了

多少聲音，說著說著

就聽不見了

山水循環，一些人和事，被反復折疊

而你，像一枚耄耋之年的孤客

站在村口，遠眺天空飛過的流云

習慣逆風站立，默數

一個個從村莊抬出去的人

這些在你身旁散開的亡魂

都是你的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