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成長史（外一首）

◎宇 舒

一

那年我14歲

愛看哲學書

不愛說話

班主任對我媽說

班上同學都叫我

驕傲的黑公主

我最好的朋友

叫小陽，住在紅球壩

我常常沿外科醫院旁的小路

一路往下，走到棗子嵐埡

她的家，跟她聊一下午

人群多么無趣

青春多么無聊

二

47歲的時候

我跟隨一群詩人

又來到棗子嵐埡、紅球壩

找不到30年前常去的小陽的家

青春的孤僻也像尾巴一樣

被我緊緊地夾在了

依然孤獨的身體里

三

這堵圍墻那邊

是兒童醫院

也是讓我一邁進去

就緊張，就焦慮

就像收折一把傘一樣

收折起所有奇怪夢想

的地方。今天會退燒嗎

吃了“媽咪愛”腹瀉會停嗎

25歲時，我成了一個母親

母親就是這樣

四

沿著第三步道往下

是巴蜀小學，巴蜀小學

旁邊，是巴蜀中學

嗯，是的，孩子，寫到這

我沒法兒不想你了，我想那些年

我去給你開家長會，想我們在

“巴蜀劍橋”租房子，想我如何焦慮

你怎么就是考不過那些學神

想清晨“巴蜀劍橋”的電梯

為什么那么擠

五

這首成長史寫不下去了

47歲的我，從詩歌里退出來

卡在了對自己平庸半生的追憶中

注：此詩兼致第三步道、第八步道。

[滄白路]

滄白路的滄

不是蒼白的蒼

我一直強調這一點

不只是怕人記錯我的地址

更怕人看出我的生活蒼白

滄白路的滄

是滄海一粟的滄

是三點水加一個倉庫的倉

我走在滄白路

就像一顆米，隨波逐流在滄海里

有時，我又像一個進水的倉庫

體內的獅子、老虎、怪獸

全部被洪水沖得耷拉著腦袋

我曾經愛寫詩

那是早年

在烈士墓旁的大學

我們調侃，令人啼笑皆非地求愛

接受物質和愛情的雙重迫害

后來，在婦產科醫院，冬日的金湯街

我曾艱難地忍受，破殼而出，那宿命般的母愛

我的同學都已不在這里

我知道你們在巴黎

心情復雜地說著外鄉的詞語

而我一直在這里

從出生到現在

從出生到現在

我一直在這里，等著天完全黑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