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將秋日的草場覆蓋（組詩）

◎ 楊森君

[秋日草場]

草原上的光，分布甚廣

在大灘草原，牛馬羊群

各自低頭吃草，偶爾

也會看到野兔出沒

植物更像裝飾

一些花在秋天盛開

在秋天凋謝

紅根根已經很少見了

蝴蝶與打碗碗花，也互不相欠

溫暖的色澤來自曠野里的金草垛

一行陌生人從便道上下來

他們正在與駱駝合影、拍視頻

好像真正熱愛的生活并不是在城里

一塊很普通的石頭都會讓他們大呼小叫

一些草莖的顏色，與駝羔的眼眸一樣黃亮

一些石頭的顏色，像白色的小魚一樣閃閃發光

我有感于一只鳥對抗荒涼的意志

要遠遠大于人類

一天即將結束，落日自己隱藏

我們臉上最后一抹紅光來自黃昏

當一只鳥從灌木叢中飛起，一群鳥也跟著飛起

它們以覆蓋的方式飛過我們的頭頂

飛往拱形的山脈與火燒云銜接的天空一側

接下來的時辰

天上的星星將秋日的草場覆蓋

[韋州城外]

一個人的離去，有他的宿命

與謎團

也有他的傷悲與遺憾

我們無須知道太多

當河水成為身外物

河流的快慢

的確與他無關

還有換上了新鮮羽毛的白鳥

在求偶的季節

叫聲清麗

或者落在清水河畔，不吃不喝

交頸耳語

不能說與他有關

槐樹依然整齊

田里的玉米繼續長高

親戚依然人情來往

倒墩子的詩人馬澤平

依然走南闖北

山坡上再次掛綠

冬青花開得正是時候

一個人的離去，不能說

它們就閑于世間

有人繼續上山采木耳

有人繼續趕著羊群去草灘

也會有人

從一處新墳走過

在清晨的草叢上挑選露珠——

說露珠哭了一夜

露珠哭一個人離去得有些早

[鐵匠鋪]

古老的手藝正在失傳

有幸在它終結之前，我還能看見這一幕

升騰的爐火以及火中柔軟的鐵條

正被一個年邁的鐵匠擺弄

有形趨于無形，無形又將帶出有形

持錘的主人，動作像在復仇

淬火的水、高溫的鐵

在深度融合，也在深度排斥

我嘆服于

這古老的方式烘托著蒼涼的海原小鎮——

敲打之聲重疊在一起

從一間鐵皮房不斷傳出

一根鐵條失去規則

由一個即將成型的鐵器代替

可能是一把鐵劍，也可能是

一塊馬蹄鐵，我這樣猜測

成型之后，一把帶孔的鎖具

推翻了我的全部猜測

[這篇詩中不能少掉的部分]

不能少掉的部分

是一棵花楸樹

還有露天陽臺上

曬著的干玉米

一把老式桌椅上

放著的兩杯茶

我吃掉的三顆杏子

一根被做成藝術品的黑色根雕

從前院到后院的石徑兩旁

依然熱烈的紅辣椒

一塊不該刻上銘文的黃河石

它應該保持自然本色

我把它們寫進這篇詩

就是因為我經歷過它們

并且，我還要在這篇詩的結尾處

這樣記載——

2019年6月29日

楊森君到過青銅峽九渠文化小鎮

他帶病說詩，并且聲情并茂地

朗誦了博爾赫斯的

《雷蒂羅莊園》

[巴彥浩特]

并不是只有廊檐下歇陰涼的僧人

才把空山里的一座寺廟

當成歸宿

我猜想，還有盤旋在寺院上空的老鴰

并不是只有前來廣宗寺拜佛的信眾

才把升騰的香火

當成祈福的儀式

那些遠處的人，那些趕著羊群的人

同樣熟悉先祖的遺訓

并不是只有蒙古族人

才把賀蘭山

當成神山

一只摔下來的巖羊

把它當成是神的祭品，便不會有人憐憫

并不是當地人

才把阿拉善左旗的石頭

當成大地的舍利子

有人為石從遠方趕來

有人為石背井離鄉

并不是只有牧民的后代

才把月亮當成一桶羊奶

我也曾坐在營盤山上

對著夜空發呆，并不是因為饑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