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河流、高山和大海的致敬
——瓜亞基爾2020 國際詩歌獎致答詞

◎吉狄馬加

毫無疑問，今天對全世界而言是一個艱難的時刻，肆虐全球的病毒還在許多國家漫延擴散，置身于這個星球，生活在不同地域的人們，都在為人類當下面臨的困境以及明天的不確定性而滿懷痛苦和憂慮。是的，這不是一個輕松的話題，而是一個令所有的人都感到無比沉重但還必須要去面對的現實，從每天大眾媒體的報道我們會很快知道，感染和死亡的人數仍然在快速地增加，正如我們所知道的那樣，這并不是一場傳統意義上的世界性的戰爭，它卻在多方面從根本上改變了我們的生活以及這個世界原有的風貌，這不是發生在局部的某種變化，而是從整體上動搖了原有的國家間、地緣政治間、不同經濟體間的最為基礎性的關系，舊的規則正在失去其效力，新的規則尚待取得共識和確立，不管你是否能接受和承認這個局面，當下的這種特殊境遇，無疑是人類正在經歷的一場風險巨大的考驗，絕非是我在這里危言聳聽，這一考驗的最終結果，將直接關系到人類世界的命運及其前景，從根本上講這個結果將深刻地影響人類的未來和發展方向。縱然人類歷史的發展從來不是一帆風順的，花樣翻新的戰爭，形形色色的災難，如影隨形一直伴隨著我們，最讓我們不安的是在這個人類陷入困境，絕望和希望共存的時候，在一些國家和地區，排他主義、新法西斯主義、種族主義、恐怖主義等反人類反理性的行為頻繁出現，一些政治利益集團為了一己私利，不惜動用國家力量操弄政治，編造虛偽的謊言圖謀挑起人類之間的仇恨和對立，當然，同樣也在這樣的時候，在這個地球不同的地方，我們看到有千千萬萬的人仍然堅守團結、公正、平等、合作的原則，捍衛和尊重聯合國憲章及國際法，保護我們賴以生存的環境和生態，致力于消除貧困和維護人的基本權利，把推動和平反對戰爭，進一步促進不同文明的溝通和對話作為神圣的責任，或許正是因為我們真切地看到了這個世界不可抗拒的共同意愿，我們才對人類的明天抱有足夠的信心和期待。

無須贅言，打破障礙和壁壘，跨越海洋和大陸，把美好的禮物奉獻給他人，我以為在任何國度和民族中都是慷慨的善舉。為此，我要由衷地感謝地球另一端的赤道之國厄瓜多爾，感謝我詩歌精神上的另一個隱秘的源頭—―偉大的生長詩人的拉丁美洲，感謝你們把本年度如此珍貴的這個獎項頒發給我，我非常高興能成為胡安·赫爾曼（Juan Gelman）、查爾斯·西密克（Charles Simic）、杰克·赫希曼（Jack Hirschman）、豪爾赫·愛德華茲（Jorge Edwards）等這個隊列中的一員，這是我的榮幸，謝謝你們。作為一個詩人，為了表達感激之情，還有什么比致敬的語言更真摯和合適呢。 厄瓜多爾，請接受我的致敬。

向你致敬不是你豐富的單一，而是你整體的有機的多元，是你在精神上的單數和復數的統一，然而最讓人驚奇的是，在一千倍的復數中也能找到第一個單數。祝愿你的花園除了有彩色的氣球，還有糖果，老人和孩子，永遠聽不見槍聲。

向你致敬不僅是因為你有浩瀚的大海、雄偉的高山和廣袤的腹地，而是因為在欽博拉索山的最高峰，那瑪雅人五月的太陽，以黃金和巨石在第四維空間的裂變，讓每一個還存活在今天的部落，都能感受到那亙古不變的火焰的溫暖。但愿這一切，不只屬于當下，更重要的是還屬于遙遠的未來。

向你致敬不僅是因為你有波瀾壯闊的亞馬孫河，而是因為河流以唯一的方式，從古至今成為你的人民反抗一切暴力的象征，讓消失的時間像一只狂暴的美洲豹，從喉嚨里發出紅色的聲音，讓自由和正義在你未來的每一天都成為如期而至的晨曦。但愿在靈魂的深處，對自由和正義的尊崇，永遠不會改變。

向你致敬不僅是你能用西班牙語告訴這個世界，你的國家有一句聞名于世的格言：“上帝，祖國和自由。”還因為在克丘亞語的疆域，你能通過一個詞的核心進行另一個精神的世界，再一次喚醒睡眠中的星星，以及那些早已滅絕的鳥兒。但愿這個古老的語言，比地球要活得更久。

向你致敬不僅是你天空的神鷹二十四小時晝夜都在守護著母親的身軀，讓加拉帕戈斯群島黎明的曙光如同每一個正在熱戀之人的眼睛，更重要的是你還有比生命和死亡本身更刻骨銘心的詩歌，有奧斯瓦多爾·瓜亞薩明那些悲天憫地的繪畫，這位人之子從生到死，都站在了窮人和他的種族印第安人一邊。但愿他的悲憫和愛能千百次復活，其實我知道這個人從未離開過我們。

厄瓜多爾，我祝愿你的一切比歷史更新，比現實更遠，比未來更近，祝愿你的人民伸出的雙手已經握住了希望和明天。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