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平定，我的魂（組詩）

文 李月麗

1

我的平定 我的魂

穿越兩千五百年

穿越三晉晉東大地

穿越太行起伏的山巒腹地

在一張圖上定居

才發現，我原來是一座古城

滄海桑田，阡陌變換

漢朝 唐朝 宋朝 明清 民國今夜

2

數不清的朝代

在我身上飛馳而去

朝代更迭

它們的悲喜像一把把鐵鑿

在我的身體上鑿下許多 疼痛、悲喜、故事

3

原來我是一座城

是華夏版圖上少有的一座重城

上城抱著下城

像母親抱著她的孩子

4

我更像一只千年老龜

揚起的頭是上城

伏下的身是下城

上城是縣衙學府曾經的居所

下城當然就成了工商子民求生的森林

上層與下層的關系，就這樣由一個城的結構來定

5

漢朝是我的魂飛升的起點

韓信是我魂中包裹的另一個魂

當蕭何在月光下把他追回，交給劉邦

漢朝的命運便開始走向強盛

6

當韓信用一根榆木

頂起一個城門

我和他的魂便有了大門

它叫榆關門

7

韓信要伐趙了。他駐兵筑壘

我伸出一根胳膊，讓他們在我的胳膊彎里屯兵

他們伐趙去了

東南營西南營，卻沒有安靜

兵營的馬嘶人吼依然鼎沸

在韓信走后剩下的地方

夜夜響動，四季不斷

成為地名

8

這條坡的乳名叫大坡

它是上城與下城的分界線

陽春樓是一坐紅色的樓

紅樓晚照的景色

讓下城對上城的仰望

充徹著虛幻般的夢境

仰視陽春樓就如仰視仕途

有多少人想站在云涌樓上

當一次古州翹出的翹楚

俯視下城子民的卑微

仰視冠山書院，樹冠庇護下的輝煌

9

在我的魂中尋找到東南

才能找到韓信的蹤跡

一個地方因軍兵洗馬小憩

便有了一個叫西馬堰的小村

10

在漢朝，我是

筑在土地上的一道屏障

萬軍厲兵秣馬

秦皇古道馬蹄陣陣

躍過我的身軀

那時我還不叫平定

我叫上艾？我叫石艾？

我昏聵的記憶顛三倒四

那時的縣衙在寧艾？在新村？

也許就在那一帶吧

我渾身留下的印跡被歲月淹沒

許多事情需要地名

以及我身上隱藏的實物作證

11

韓信率兵

在一座山峰上試劍

韓信下趙撬開中原大地

12

上城陽板坡的苔蘚表面是綠的

它把古戰場冷兵器的根隱于地下

那血流汩汩的聲動漂染著青石下我的胡須

我站在上城眺望

下城那些平房，隨各個朝代建起又倒塌

只到明清

它們才站立整齊

成為那個時代最后香火一息

13

青磚壘砌的記憶

記憶上雕刻的影壁

承載過多少代人的沉浮與呼吸

14

后來

那些看似爬上天的高層，遠離地氣，遠離故土

水泥鋼筋的夢如此單調地懸浮出我的體外

15

精神的貧民都飄浮在半空

貴族的天堂在明清小巷

（長留足跡）

在唐詩宋詞中邀月舉杯

我的平定。我的魂。

去了哪里

這條叫南營的街

1

丟掉這些高樓與人群

在這條叫作南營的街上

我與我的魂魄相遇

彰化坡張開雙臂擁我進入他的身體

我想把穿越這個漢詞用在這里

讓魂魄張揚一場

去尋回我的記憶

2

去南營街要過嘉河

現在

嘉河像一條龍

被大樓壓在腳下

它游動的聲音帶著負重的喘息

隱約在耳邊

元好問說

“一溝流水幾橫橋”

利涉橋上留幾人？

3

我不相信這些砂石是歷史留下的唯一痕跡

就如不相信小巷兩邊

漸起的高樓能覆蓋曾經

4

過往就藏在砂石鋪就的路上

古味的氣息噴涌，把我包圍

李家還是王家？大院的門關著

關著他們的曾經

熙熙攘攘的聲音越過院墻飛出來

直入我的耳膜

周家還是王家大院？

一個小孩的哭聲

洇濕一個時代的圖騰

空氣中隱藏著某些嗎？

那依墻而生的

垂花門樓 影壁 磚雕

是否是某個朝代我凝固的魂魄

5

走過這條叫南營的街

天空上一塊灰色的布覆蓋下來

韓信的兵營不在

校馬場不在

它們在大宋朝的鼎盛中消失

而大宋又在明清的小巷中走遠

一切都會消失

滄海不遠，桑田在即

6

陽春樓孤立無援

在陽板坡的頂端

呆立

極目回頭

坡是過去的坡

樓是現在的樓

它們陌生于一體

尷尬在它們的身體上定格

坡下，嘉河在叫我

濟川橋也說，我還在

我跑下去與它們合影

怎么拍都感覺面目全非

從廣陽到平定

1

風穿過陽春樓，古州沖下陽板坡

小城開始繁花盛開

宋太祖趙匡胤下河東伐九國

宋太宗趙光義攻太原滅北漢

這些歷史路過當時的廣陽城

2

“荒村那識漢唐名，廢址參差秋草生。

今古心傷陵谷變，廣陽村是廣陽城。”

清人曾尚增的懷古詩

記錄了廣陽城的鼎盛與頹廢

3

新城凈音院的塵埃未凈

那些年 那些往事 那些人

上艾邑 石艾古城

4

它們曾經一渡繁華夜未央

穿過文昌閣與迎熏閣

歷史塵迷中的趙國帶著魏晉

直奔唐朝

5

我與歷史邂逅與合影

多少年古塤一曲，血脈延伸

治最早的遺址

浩浩蕩蕩走進我的視聽

6

陽勝河是我滄桑的見證

我把上艾、石艾的每一段往事都寫進自己的身體

縱橫阡陌，曲張有度

7

將軍臺、棋盤山、校場坪、大王山

在我的身體上疑跡重重

后來我去過樂平？

8

許多閱讀戰國故事與魏晉之風的后來

人

扒開被歲月淹沒的上艾邑

他們的詩歌

在紙箋與網絡上

讓上艾差點絕塵的記憶

在陽勝河的水面上又吐露崢嶸

9

先去過廣陽城？還是去了榆關門

上艾古老的城池就像對面山巔

那一息尚存的將軍嶺

在我身上的地盤

越來越小，越來越低

10

這像極了一個人的一生

把皮囊深埋于地下

血脈不死還代代相傳

11

石艾邑最后的一股鮮血涌進榆關門

林立于喧囂之中

古韻洇染開來

一幅有關根基的畫

抖開就越過唐朝

12

大宋朝一夜興起，改朝換代

只需一夜 推開門

一種龍旗已被另一種（龍旗）更替

它告訴后人

平定，一座古城，用血肉之軀

成為一個朝代走向另一個朝代的地標

13

刀戟是怎樣無情地刺穿一個朝代

我是怎樣捂著傷口

一直走到今天

14

陽光加冕給腳下的每一寸土地

古城 古城墻 古建筑 冷兵器

興旺 消失

唉……都是它們的宿命

15

一邊創造 一邊丟失

這人類的本性 就像許多事件

悄然地來到

就是趕來冒犯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