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 姝
李敬澤近年的散文創作進入了一個井噴期,從一位卓有成就的文學批評家,華麗轉身為“新銳”散文家。2017年1月《青鳥故事集》由譯林出版社出版,7月《詠而歸》由中信出版社出版,2018年10月《會飲記》由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出版。如此密集的出版速度令人驚嘆,更讓人驚嘆的是其“繞開了每一種已被確認的文體”①的任意、隨性,熔文化、思想、哲學、歷史、考古于一爐,跨學科、跨文體的寫作方式。梳理李敬澤散文寫作的理路,三本散文集的密集出版,其實來自十余年的積累,特別是刊物散文專欄的支持。《青鳥故事集》是在2000年中國青年出版社出版的《看來看去或秘密交流》基礎上增補了《抹香》《印在水上、灰上、石頭上》《巨大的鳥和魚》三篇修訂再版的。《詠而歸》則是在2010年新星出版社出版的《小春秋》基礎上增補了《一盤棋》《富貴如秋風,秋風愁煞人》《魚與劍》《挑燈看劍》等十余篇而成,而《小春秋》本身則源自李敬澤在《南方周末》“經典中國”專欄和《散文》“經典重讀”專欄。2016年第1期的《十月》,李敬澤以“會飲記”為名開辟散文專欄,陸續發表了《精致的肺》(第1期,收入《會飲記》時改為《銀肺》)、《坐井》(第2期)、《抹香》(第3期,后收入《青鳥故事集》)、《鸚鵡》(第4期)、《考古》(第5期)、《雜劇》(第6 期)、《大樹》(2017年第1期)、《笑話》(第2期)、《江湖》(第3期,改寫為《夜奔》發表于2018年第8期《上海文學》,收入《會飲記》時以《夜奔》為題)、《機場》(第4期)、《山海》(第5期)、《延宕》(第6期)以及2018年第5期未以專欄形式,僅列為一般散文欄目的首篇的《郵局》。批評界在解讀李敬澤散文時,都感受到了文體之特殊性,認為其“從文學到美學,從思想史到歷史學,從知識考古學到生命政治學,這種跨文體的寫作方式有助于啟發對‘講述中國’的深入思考”②。的確,從《青鳥故事集》《詠而歸》到《會飲記》,李敬澤的寫作神游古今,跨越中西,天下之大,秋毫之末,齊聚筆端,令人難以抓住脈絡與主旨。而就在讀者迷失在李敬澤營造的文字迷宮中時,仿佛可以看到作者那狡黠而智慧的目光穿越過繚繞的歷史,亦仿佛可以聽到時空之上回響不已的機智笑聲。
李敬澤寫歷史,最為醉心的是春秋。在《詠而歸》的跋中,李敬澤明確表示追慕孔子的“詠而歸”,將中國傳統上溯至春秋精神,這也是他把《小春秋》中的《中國精神的關鍵時刻》調整至《詠而歸》首篇的原因。《詠而歸》的目的是“所詠者古人之志、古人之書,是自春秋以降的中國傳統。而歸,是歸家,是向可歸處去”③。2010年的《小春秋》一變而為《詠而歸》。此前,從2016年起,李敬澤又在《當代》的“講談”欄目開講“小春秋”系列,先后發表《衛國之肝》(第1期)、《游街》(第2期,后改題為《魯道有蕩》)、《大白小白》(第3期)、《晉國之卜》(第4期)、《天下之客》(第5期)、《風吹不起》(第6期)。2017年起在獨立的“春秋隨筆”專欄先后發表《風中之信》(第1期)、《無神之訟》(第2期)、《鄭伯克段》(第4期)。這一系列的春秋隨筆,寫的依然是春秋時代,卻與《小春秋》《詠而歸》從一人一事生發開去,點評雜敘雜議不同,“春秋隨筆”專注于春秋時期的歷史人物寫傳,寫他們與他們國家戲劇化的命運與遭際,寫他們充滿性情的勇敢選擇,李敬澤憑借文字復活了這些春秋人物。
比較《小春秋》與“春秋隨筆”,同樣寫宋襄公,先后收入《小春秋》《詠而歸》的《關于宋襄公,一種想象及種種問題》,和發表于《當代》“講談”的《天下之客》,講述的視角和方法就大相徑庭。在《關于宋襄公,一種想象及種種問題》里,宋襄公還是我們熟悉的那個不自量力的國君。文章開頭用白話講述了泓水之戰的經過,隨即轉入“我”對這個故事的閱讀體會。童年時得出的教訓是:“手段和過程是無所謂的,只要我們能夠達到目的。”④成年后再讀,宋襄公卻在武俠的想象中變成一個白衣飄飄、瀟灑有禮的大俠:君子不乘人之危。面對愚貨宋襄公和英雄宋襄公的難題,遛狗的樓下李大爺一語道破天機,只有強者才有資格講姿態和風度,弱者必得不擇手段以求生存之道。“我”在悟透這點之后反而更加困惑。“五四”之后,人人皆稱引丘吉爾所言:沒有永恒的敵人,也沒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而偏偏丘吉爾在希特勒席卷歐洲大陸時做出了傻子般的舉動,“聰明人都該為了自己‘永恒的利益’趕緊設法和新主子搞好關系,但丘吉爾說,他要傻到底、干到底,干到最后一個人、最后一寸土地”⑤。在這一番強弱倫理爭辯中,宋襄公只是以固定的“蠢豬式的仁義道德”的歷史原型而成為一個話題的由頭。
到“春秋隨筆”中的《天下之客》,常在李敬澤筆下出現的“我”或“他”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中規中矩的公元紀年開端,從齊桓公的葵丘會盟講起,嚴謹而不失法度,緊接著卻蕩開一筆,轉到衛國公子子魚被急急召入宮中。在父親臨終的榻前,子魚的弟弟茲父想把國君的位子讓給子魚。子魚逃而不受,茲父即位,宋襄公登場。這一切都從子魚的視角敘出,年青的宋襄公是子魚那個善良、仁義、真誠得有些呆氣的弟弟茲父。用子魚的目光看去,只有這個他親愛的永遠長不大的弟弟才會在逐利的春秋時代做出推位讓國這樣符合上古道德卻早已不合時宜的舉動。子魚就是那道歷史的褶皺。通過這道褶皺的打開,宋襄公不再是一個可笑的靶子,他的仁義是真誠的。從推讓王位開始,也因為仁義的名聲,才答應了齊桓公與管仲的托付,熱情急切地插手齊桓公死后的動蕩,送公子昭回齊即位。一切來得太過順利,使他的野心開始膨脹,這才有泓水之戰的那一幕。子魚的目光一直躲在宋襄公的身后,甚至帶著料事在先的神通,勸阻弟弟做那些愚蠢的舉動,泓水之戰終于使宋襄公成了一個笑話。子魚的料事在先,分明有著預知歷史結果的“我”的主觀,現代人“我”隱身在子魚的身后,用子魚的目光向宋襄公投去了憐憫的一瞥。作為殷商后人的宋國,始終無法擺脫“亡國之余”的陰影,他們永遠是“天下之客”。
從《關于宋襄公,一種想象及種種問題》到《天下之客》,李敬澤對春秋史事,翻轉了言說的方式與風格,歷史的褶皺被徐徐展開。有人認為“戲仿是李敬澤的武器,是他消解歷史的宏大敘事的工具”⑥,也有人指出李敬澤“在知識考古學、文獻學基礎上對一個又一個‘故事’進行勘察、甄別,對歷史鏡像進行糾偏,以小說化、戲劇化手法對‘歷史’進行重新講述,建構出一種個性審美化的歷史,從而對歷史完成個人化的‘修補’,這是一種生長之中的多元化歷史敘事方式,將歷史的諸多可能性和豐富性重新還給歷史,開辟出散文敘事的新維度,形成新的文體風格與書寫范式”⑦。誠然,李敬澤的歷史敘事是主體化的,“我經歷著我的‘歷史’,我是自由的,歷史不能把我怎樣,相反的,你們所說的歷史將越來越像我的書”;“歷史如同死亡,它只是把死亡、把我們不得不接受的命定的結局講述得更精致、更有邏輯、更可以理解”⑧。從《小春秋》到《詠而歸》,再到“春秋隨筆”,從《看來看去或秘密交流》到《青鳥故事集》,可以看出他對某些歷史時刻的人與事有著持續而深入的關注與思考,必須通過不斷地寫作將之呈現。
《小春秋》是由敘及議,史事是激發討論的引信。“春秋隨筆”卻將議論的“我”完全隱去,幾乎是小說化的手法,有意識地選擇歷史中那些沉默無聲的配角,用細節打開了歷史的褶皺,使歷史成為主體化的歷史。“不是歷史虛構,而是歷史審美,是歷史的‘美學化’與‘文學化’,是歷史的‘言說’。”⑨春秋隨筆不是戲仿,不是消解,也不是修補,壓根兒就是創建,創建一個現代人思考下的主體化歷史。他心心念念追溯的春秋是中國精神的源頭,春秋那些激蕩的熱血,那些難以羈御的性情,由此逐漸形成的夷夏之辨、禮義之德,都是民族初始時期最為可貴的東西。《衛國之肝》在生動講述了衛宣公因淫亂而把國政攪得一塌糊涂之后,寫急子與壽子的友愛赴死,寫宣姜在接受哥哥齊襄公荒謬絕倫的安排時無可無不可,最后寫到被國人遺棄了的衛懿公赤以三輛戰車悲壯地迎戰狄人,回國復命的弘演見到的只有懿公鮮紅的肝,于是以身為棺。波瀾壯闊的春秋史事,污穢與純潔并存,陰謀與忠烈共置,衛國之亡激起的是整個華夏民族的認同:“懿公赤的肝高懸,弘演的死成了向所有華夏國家發出的壯烈吁求:這就是我們,我們的祖宗和社稷,我們的君和臣,我們的忠義和血氣。我們的所有和我們的所信、我們的天下和我們的文明,都已退守到最后的時刻,退守到赤裸裸的肝,退守到這具身體。”⑩讓那些掩藏在歷史褶皺里的小人物走到前臺,讓那些在史書里沉默的小人物借助李敬澤的思考開始發聲,開始觀看,由此勾勒出一個充滿血性而生機勃勃的時代。
春秋如此,中外交流史亦是如此。《青鳥故事集》“將資料匯編式的類書傳統改造為一種首尾關聯、氣息渾然一體的現代書寫形式”,用索引或者引文,“進行一種知識考古式的發掘、比較和重新創造”,通過不斷舒展開的歷史細節,《青鳥故事集》“既是散文、評論,也是考據和思辨、博物與知識,它還是一部幻想性的小說。李敬澤用充滿想象力的小說筆法為讀者復活了一段段鮮活的歷史”。他心心念念于一些“失落于歷史的重重暗影中”的歷史細節“根須和枝葉在歷史中不為人知地暗自生長”,“這些人一直隱蔽在歷史的陰影中”。而現在,他要憑借文字把他們從陰影中拉扯出來,讓他們正大光明地生長,直到生長出一大片充滿隱喻而又渾然天成的歷史。在《小春秋》《青鳥故事集》,以及“小春秋”系列里寫的歷史人事,其實都是常識,觀點在歷史專業領域里也早有思考,但唯有跨界的李敬澤,通過文字的排列,才將之幻化為完整的文學世界。這奧秘在于,舒展的歷史褶皺并非隨意安排,而是通過現代人李敬澤的精心選擇,在每一個褶皺背后,都放置一面今天的鏡像,重重折照后,變成了一個個殊異的歷史“交匯處”。
從《看來看去或秘密交流》到《青鳥故事集》,十余年的沉淀,依然是李敬澤想要寫作的命定之書。在寫于2016年5月28日的《青鳥故事集》的跋里,李敬澤說:“另有一件事差堪自喜。十六年后,重讀當日寫下的那些故事,覺得這仍是我現在想寫的,也是現在仍寫得出的。”他自承這是一部“幻想性作品”,“在幻想中,逝去的事物重新生動展現,就像兩千年前干涸的一顆荷花種子在此時抽芽、生長”。值得追問的是,“兩千年前”,何以“在此時”在幻想中“生長”?
這就是《青鳥故事集》醉心的史事,跨越了兩千年迷障的中西交流史,唯有在今天的中西觀照下才顯現出重重意義,“中國故事”在“我們與他們、本土與異域、中國與西方之間展開”。這一展開受到布羅代爾史觀的影響,李敬澤不但在《青鳥故事集》的跋中寫下他初讀《15至18世紀的物質文明、經濟和資本主義》的感受,并服膺于布羅代爾的觀點,認同真正的歷史在“無數細節中暗自運行”,“布羅代爾使我確信,那些發生于前臺,被歷史劇的燈光照亮的事件和人物其實并不重要,在百年、千年的時間尺度上,真正重要的是浩大人群在黑暗中無意識的涌動,是無數無名個人的平凡生活:他們的衣食住行,他們的信念、智慧、勇氣和靈感,當然還有他們的貪婪和愚蠢。歷史的面貌、歷史的秘密就在這些最微小的基因中被編定,一切都由此形成,引人注目的人與事不過是水上浮沫”。布羅代爾展開的是物質基礎決定的資本主義歷史,也是今天全球公認的“現代”的歷史;《青鳥故事集》則從布羅代爾的“物”出發,回到“前現代”時代的中西方相遇,在那里,充滿了誤讀和錯解,我們自身的迷霧也成了繚繞在西方身上的迷霧,而身在這歷史大迷霧中的小人物,更是個個不自知,而個個以其個人的行為選擇加深、加重了迷霧。“青鳥”要做的,是把這些錯解的乖張情境重新展開,并借由這展開,重新審思“現代”與“傳統”,“中國”與“西方”的辯證性,接受行走在豐饒物質中的“傳統中國”何以錯失了“現代”,“現代”何以由“西方”定義,“傳統中國”在遭遇“現代西方”時,何以錯置了情境等一系列燒腦歷史拷問。
《青鳥故事集》對歷史褶皺的打開,建基于龐雜的知識儲備,僅《〈枕草子〉、窮波斯,還有珍珠》一文便涉及日本女作家清少納言的《枕草子》,鄔君梅主演的情色電影《枕邊書》,周作人對《枕草子》的翻譯和隨筆,由周作人引出李商隱的《雜纂》,再到《太平廣記·獨異志》里李灌與窮波斯的相逢,而窮波斯故事還有著李勉的異文……《沉水、龍涎與玫瑰》引用了《梁書》,有名的如李賀、杜牧的詩,無名的如唐人章孝標的詩,還有《開元天寶遺事》《張氏可書》《圣經》《唐大和上東征傳》《太平御覽》《博物志》《鐵圍山叢談》《影梅庵憶語》《辭海》《老學庵筆記》《太平寰宇記》《早期澳門史》《杜陽雜編》等,史書、類書、筆記、詩文、宗教經典、百科全書、學術著作無不信手拈來。忽中忽西,忽唐忽宋,忽又穿越到現代,“你”在2000年遭遇關于中產階級的討論,那些唐宋的香氣一下子穿越到了眼前。文章初看全無章法,細看步步為營,其脈絡與時空無關,而題旨歸于“物的旅行”。沉香和龍涎香的貿易體系、玫瑰與薔薇的長期誤認,都在說明“物比人走得遠”。《抹香》《布謝的銀樹》等篇目,羅列的皆是物,皆是乍看起來不知所云的物,舒展開來方知人、事、物在歷史細節上呈現的秘密。“‘物’當然是歷史,歷史的綿長、豐饒、靜穆感和跳躍性,時常呈現在‘物’的‘秘密交流’上。‘物’一刻也不曾消停,它在呼嘯。”而隨著李敬澤筆下物的展開,物背后都是人,被遺忘在歷史角落的人。
與“小春秋”系列“我”的逐漸隱身不同,《青鳥故事集》通過引文、綴章、附記的形式強化著主體對歷史的編織,資料和史實以細節鋪演展開,一個場景接著一個場景,場景與場景之間并無必然的時空的聯結,碎片化的場景背后是精神的綴連成章。《青鳥故事集》成了本雅明意義上的“一本完全由引文組成的書”,卡爾維諾的“百科全書式敘事”,“每個人的生活都是一部百科全書、一個圖書館、一份器物清單、一系列的風格;一切都可以不斷地混合起來,并且以一切可能的方式記錄下來”。整合這些時空并置場景的則是李敬澤從史料細節中打撈出來的精神鏡像。“穿行于博雜的文本,收集起蛛絲馬跡、斷簡殘章,穿過橫亙在眼前的時間與遺忘的荒漠,沉入昔日的生活、夢想和幻覺”,讓“沉默不語的文獻”“重新開口說話”,從而發現“偉大的無名生活的秘密”。
這是李敬澤對文字魔力的體悟與實踐:“資料下面,是復雜含混的人心,不能或不愿形諸文字,若對人心無感覺,所能摸到的大抵只是皮毛。”香料如何得以在前現代的世界貿易體系里旅行?東方如何成為《布謝的銀樹》?雷利亞是四百多年前死里逃生的葡萄牙使節的女兒,還是現代酒吧中出現的神秘女子?大明嘉靖年間兩條葡萄牙走私船上的船員伯來拉被流放到桂林,在伯來拉之前兩百年的傳教士鄂多拉克在福州,伯來拉之后兩百多年,大英帝國馬戛爾尼使團的一員在北京前往廣州的途中,他們都見到了鸕鶿。(《靜看魚忙?》)還有《利瑪竇之鐘》里被理解為奢淫擺設的現代時鐘,《八聲甘州》里被繞暈了的絲綢之路,《飛鳥的譜系》中“鳥媒”一樣誘惑、欺騙著的譯者,以及《第一眼——三寸金蓮》中在西方目光下發現的三寸金蓮……
在現代之前,中西方已經有了無數次錯譯情境中的遭遇,“那棵銀樹也是一面有著神奇魔力的雙面鏡子,東方和西方、中國和歐洲,在鏡子的兩邊相互凝望,他們看到的景象是相似的,唯一的區別是,他們都以為在鏡子中看到的是對方”。標志著“技術進步、生產和歷史的時間”的“利瑪竇之鐘”可以有能力重造,明清兩代的帝王卻永遠與“現代”相隔,君臣們的精力消耗在馬戛爾尼的禮儀之爭中,小民們則在三岔口的戲劇演出中,繼續世俗生活的算計。“什么是‘現實’?對知府來說,‘現實’就是他在審問一個來歷不明的番鬼,現在他知道了一切,圓滿地履行了職責;而‘老湯姆’和阿樹的‘現實’是向官府證明了他們作為通事的專業水平,而且阿樹還借此推銷了樟木箱;至于那位印度水手,他的‘現實’是一場噩夢。”世界的時間隆隆向前,鏡像里的中西帶著無數的謬誤與短兵相接,見到了對方,也見到了自己。一道名叫“現代”的閃電,劃開了中西方,卻依然抹不去無窮的謬誤,鏡中之像永遠籠罩在語言不可抵達的迷霧中。《青鳥故事集》里的過去“故事”,卻在這道閃電下照亮成為世界史、全球史的“中國”。因而,那些穿插在歷史場景中的現代人,是必要的,有他們的存在,才顯現中西方鏡像式遭遇時的可笑與滑稽,而這可笑與滑稽正在為他們所繼承。“在這個所謂‘全球化’時代,我強烈地感到,人的境遇其實并未發生重大變化,那些充滿誤解和錯謬的情境,我們和陌生人、陌生的物相遇時警覺的目光和繚繞的想象,這一切仍然是我們生活中最基本的現實。”“歷史”由一個個故事串聯而成,這故事或真或假,假亦是真,真亦成假,“‘歷史’這個故事將不得不重新講述”。
歷史褶皺的展開,鏡像式的反思,最終都要落地到文中所敘的人、事、物。《青鳥故事集》“首先是因為那些人和事真的非常有趣”。“有趣”是李敬澤對于寫作對象的選擇標準。“有趣”在《詠而歸》和“小春秋”系列是李敬澤意圖“引古人之精神”以鑒校今日的中華文化源頭,在《青鳥故事集》則是中西交流中一個個互為鏡像而又錯訛百出的情境,到了《會飲記》則無疑源自“轉述”對既有秩序的挑戰。
李敬澤自己也說過:“《會飲》也是一篇文體上非常有趣的作品,它是由多重的、復雜的轉述構成的。這使它的內容在敘述學意義上非常不確定,隱含著自我懷疑和解構。這是一篇名副其實的‘道聽途說’——阿波羅多洛斯所講述的一切可信嗎?他并非那場對話的在場者,他只是一個轉述者。”不止一位研究者系統整理過《會飲記》與當代中國文學與文化現實的對應關系,認為它是“‘有意味的形式’——一部當下中國文學的指南錄和意見書”。黃平甚至總結出了每一篇的結構模式——“從一處或幾處現實情境中的‘文學生活’寫起,與之對話的,是當下的‘文學生活’所無法包括的部分——真實的人,遼闊的山河,直抵有關本質性問題思考的藝術或理論”,并指出“會飲”對話最終歸結于“總體性”矛盾的張力及其解決。但對《會飲記》做出如此抽絲剝繭的理論解讀的同時,仍需回到文學的趣味。對話的雙方,對話的內容,乃至對話的場景,何以構成《會飲記》的熱鬧有趣?否則,《會飲記》為什么不直接以學術論著的形式現出思想的真身?
對話的一方是《會飲記》里的“他”。他奔忙于一個又一個的文學會場,準確而不超時的八分鐘發言,表面的談論與內心的想法毫不相關,吃牛排,涮羊肉,以及飲酒,最重要的是遇到各種各樣有趣的人與事,并由“他”博雜的閱讀經驗將這些有趣的人與事置放在“總體”世界中顯影。這個“他”是誰?李敬澤在《會飲記》的跋中這樣寫道:“‘他’是誰,對我來說,‘他’就是他,當然,我也沒法禁止別人在‘他’的皮袍下榨出一個我。”作為20世紀八九十年代文學的親身經歷者,面對當下“總體性”的分崩離析,“在今天表面熱鬧內里虛無的文學現場游走,其中的孤獨與虛無可想而知,這就能夠理解《會飲記》從一個李敬澤分蘗出的無數的復數的‘他’。因此,一部《會飲記》最后只能是‘會飲的招魂’。一個‘李敬澤’分裂出無數的‘他’的‘會飲記’——這些‘他’彼此懷疑、批判和對話,在敞開著‘李敬澤’,也敞開著《會飲記》整個文本”。李敬澤用這個“他”的化身,以文學書寫的形式回歸,實現了他自己期待的文學生活:“小說家或作家都是山魯佐德,他們和她一樣,以言說和書寫戰勝殘暴的時間,戰勝內心的恐懼,戰勝死亡,人的生命和生活由此得到維護和肯定。在這個過程中,他們始終面對他們的時代、他們的讀者,如臨深淵而鎮定自若。”
“他”的主體性保證了“會飲”的生動、鮮活。“他”的詰疑、思考、漫想、反審,構成了文學的“未封”之境。借用柏拉圖《會飲篇》為名,為的就是通過“轉述”的形式,撐起“會飲”的熱鬧,這熱鬧還不可追問。“但實際上,紙面之下還有一個廣大的動蕩的、很不清晰很不確定的面,那是日常的思緒、情感、言談,是生活和交往,是風起于青萍之末,是思想的‘未封’狀態。我感興趣的是這個層面,在這個層面上做一個阿波羅多洛斯那樣的轉述者。”“他”的轉述無窮無盡,涵蓋中西,接通當下與傳統。《銀肺》中那個可愛的速記姑娘,在“他”與他人的文學討論中被虛構成想象;《坐井》中從五國城里徽宗的困守到維特根斯坦的思辨,還有那個瓷甕狀的“地聽”,“我”用“地聽”聽到了一切;《考古》中范仲淹的“天下”和被西方發現的“絲綢之路”;《鸚鵡》《雜劇》《大樹》《機場》《笑話》等篇里,柏拉圖、盧卡契、本雅明等哲學家們互相論難,范仲淹、卡夫卡、鮑勃·迪倫們誰也不服誰;還有《夜奔》里那個用價值一個億的宋塔換自己女人的大盜,葆有著真正的俠氣。在《會飲記》里逐字逐句解讀“他”所涉及的龐雜知識是無趣的,沉浸于由這些龐雜知識構成的“未封”之境里,體悟、貼近有趣的人與事,當然還有物,才構成了“‘前知識’的觀花或許是更美好的生活”。
在這里,《會飲記》與《青鳥故事集》《詠而歸》構成了同一的關系。“會飲”專欄的最后一篇《延宕》,從半夜收到朋友的照片寫起,聯想到酵素廣告,那照片竟是機場書店架上的《詠而歸》,魯迅的《故事新編·起死》嘲諷莊子,朋友圈紛紛轉發的十個歐洲保守派知識分子的公開信《一個我們能夠信靠的歐洲》談到雷蒙·阿隆,思考著“歐洲左翼或新自由主義將如何對西班牙或伊拉克之事做出自洽的、邏輯一貫的回應”,“世界正在回到我們所熟悉的那個面貌,越來越清晰地劃分著我們和他們”,參加著討論《詠而歸》的會議,擔憂著“會飲”專欄編輯的催稿,繼而在泳池里遇到曾與之論辯過扶貧、假古董博物館等當下現實問題的縣長。漫天的思緒紛攏而歸,縣長所面臨的,不正是歐洲知識分子們所思問題反映在中國現實里的困境?《延宕》的個人情境,與世界大勢、中國問題,經由“他”聯結紛擾在一起,正是“未封”難解之境。這和《青鳥故事集》中“三千年前殷宮中占卜的龜甲有的竟來自馬來半島,而一千年前,來自索馬里的乳香就在唐朝的香爐中煙云繚繞”的情境異曲同工,都共同地指向了“總體性的,是一種壯闊的聯系,一種隱秘的結構,一種人世間默運的大力”。也許跳出現實面臨的文學總體性難題,李敬澤只是想用“會飲”的轉述來構成有趣的形式,引入有趣的人、事、物,從而打破散文陳規的結構,完成“子部的復活”。這也是李敬澤自己期待向往的文章境界:“需要一種廣義的文章理論,把龐雜的萬物生長的常態的書寫活動都容納進來。對人類生活來說,小說不是常態,詩也不是常態,但文章是常態。文與章,這是中國文化和中國傳統的根本發意,我們需要在更廣大的視野里對現代中國之文作深入的理論思考,也只有經歷這樣的思考,作為文學的散文才能獲得它的藝術自覺。”更進一步而言,“文學作為整體性力量”,“無論風俗史還是心靈史,‘史’的觀念要求一種整體性的力量,意識到生活的變化和流動,意識到這種變化和流動是整個時代圖景的一部分,意識到個人的隱秘動機和思緒與這個時代千絲萬縷的聯系”。從現實出發的《會飲記》如此,深入到歷史的肌理與須發中的《青鳥故事集》《詠而歸》和“小春秋”系列亦如此。回到“有趣”的人、事、物,“向著現代以來的世界性的文學經驗的整體敞開”,文章脈絡因精神而運生,歷史的褶皺云霧繚繞,現實的鏡像千回百轉,抵達的正是文章氣韻之本身。
注釋:
①黃德海:《它繞開了每一種已被確認的文體——評李敬澤新著〈會飲記〉》,《文匯報》2018年9月12日。
②顏水生:《時空的辯證與講述中國的方法——論李敬澤的文學創作》,《當代作家評論》2019年第1期。
③李敬澤:《詠而歸》跋,中信出版社2017年版,第254頁。
④李敬澤:《關于宋襄公,一種想象及種種問題》,《小春秋》,新星出版社2010年版,第65頁。
⑤李敬澤:《關于宋襄公,一種想象及種種問題》,《小春秋》,新星出版社2010年版,第69頁。
⑥陳霽帆:《站在歷史的斷井頹垣——關于李敬澤的歷史書寫》,《當代文壇》2019年第2期。
⑦羅小鳳:《“歷史”的另一種言說方式——論李敬澤散文對歷史的“修補”》,《當代作家評論》2019年第1期。
⑧李敬澤:《行動:三故事》,《青鳥故事集》,譯林出版社2017年版,第309頁。
⑨畢飛宇:《李敬澤:從“看來看去”到“青鳥故事”》,《當代作家評論》2017年第3期。
⑩李敬澤:《衛國之肝》,《當代》2016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