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進武
21世紀以來,跨國界與跨文化的海外作家寫作已成為現今文學創作的一大潮流。嚴歌苓、陳河、周勵、葉周、虹影、薛海翔、張翎、袁勁梅、盧新華、李永平等華語作家書寫中國經驗、講述中國故事、呈現中國問題,顯出了海外華語文學寫作的新內核和新高度。旅美多年的章緣曾以華語作家身份出現在海外華文文學研究視野,她在中美等地發表了多部小說和隨筆作品,獲得“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首獎”“聯合報文學獎”等多種重要獎項。回到上海生活后,章緣經歷了從旅美作家到中國臺灣作家的寫作身份轉變,她的小說創作也進入全新的階段。她始終相信:“沒有什么是‘更好的寫作地’,只有‘最好的寫作地’,那就是寫作者當下的所在。”①從整體來說,她的小說專注于寫“中國題材”,立足局外,展示了敘述中國經驗的全球化視角。但她小說的字里行間透出的細膩、睿智與犀利,表明她確實屬于當下文壇的寫作高手。可以明顯看到,章緣的小說創作正充實了新世紀華語文學的審美內涵和精神特質。
“她縱身入水,幾乎沒激起什么水花,手劃腳踢,一忽兒就游到池中央。前行如箭,動作流暢從容,除了偶爾的一點泡沫和探出頭來換氣,她在水中沉靜自得,如一尾魚。”章緣的短篇小說精選集《春日天涯》的首部短篇《更衣室的女人》便是以一個女人在社區健身俱樂部的泳池從容游泳開始的。一個可以認定的事實是,這樣“如一尾魚”在“水中沉靜自得”的狀態,既是《更衣室的女人》這部短篇小說的敘事起點,又是章緣這二十余年來小說創作的一種姿態。
說起“春日天涯”,大多數讀者會很自然想到的是李商隱的詩句“春日在天涯,天涯日又斜。鶯啼如有淚,為濕最高花”。這首《天涯》將旖旎的春光和羈旅的愁思相交織,表達了一種異鄉人在天涯海角、踽踽獨行的心境。恰是如此,章緣深切感受到這首“短短二十字”的絕句特別“貼合多年來在第二故鄉寫作的心情”。熟悉章緣的人都知道,她本名張惠媛,出生并成長于中國臺灣,旅美多年后到上海定居生活。自20世紀90年代以來,她出版了2部長篇小說《疫》(2003年,2015年出版簡體版《蚊疫:紐約華人的中年情事》,后簡稱《蚊疫》)和《舊愛》(2012),以及短篇小說集《更衣室的女人》(1997)、《大水之夜》(1999)、《擦肩而過》(2005)、《越界》(2009)、《雙人探戈》(2011)、《不倫》(2013)、《浮城紀》(2016)、《另一種生活》(2018)、《更衣室女人的告解》(2018)、《春日天涯》(2019)等多部。章緣自認,她的小說創作在很大程度上形成了一種“越界書寫”②。不可否認,“越界”的確是構成了具有方法論意義的關鍵概念。
既要保持“沉靜自得”的從容優雅,又要面對融合和突變的“越界書寫”,這是一個極富挑戰性的難題。這個難題不僅反映了章緣在處理“越界”矛盾和沖突時的寫作焦慮,而且還彰顯了她小說的審美指向和文學意義。從寫作時間來講,《春日天涯》的首篇《更衣室的女人》寫于1995年,末篇的《謝幕舞》完稿于2017年。若將另外18部短篇稍加梳理,我們可以很清晰看到章緣小說創作的時間節點,如《舞者莎夏》(1995)、《大水之夜》(1997)、《媽媽愛你》(1999)、《回光》(2000)、《生魚》(2002)、《媳婦兒》(2006)、《春日天涯》(2007)、《苦竹》(2008)、《如果有光》(2009)、《插隊》(2009)、《最后的華爾茲》(2009)、《乒與乓》(2010)、《丹尼和朵麗絲》(2011)、《攀巖》(2013)、《回音壁》(2014)、《失物招領》(2015)、《善后》(2016)、《跟神仙借房子》(2017)等。正如章緣所自述的:“1990年我從臺灣去了紐約,2004年到了北京,2005年又到了上海。”不難發現,在收錄的20部短篇小說中,章緣自2005年長居于上海后創作的就有14部,占了小說集作品總數的70%之多。顯然,這種“占了絕大多數”在上海寫出的故事,無疑是“第二故鄉”對作家文學生命滋養的結晶。
在自序《為濕最高花》中,章緣是這樣看待自己寫作版圖的置換和變遷的:
長居過中國臺灣、美國紐約和中國上海,我筆下的故事場景跳轉于此三地,人物也往往是游子、候鳥和旅居者。在書寫中我發現,不同地區和族群的故事,常會引帶出不同的敘述腔調和語言運用。寫上海故事時自然會使用上海方言,而寫美國人領養中國女嬰的《失物招領》,浮現腦海的文句多是英文,我便盡可能保留英語的特色,并把美國中產階級親子關系的種種,跟中國大陸和中國臺灣區隔開來。這種自由出入一種以上文化的能力、多元視角的觀照,是在第二故鄉書寫者的優勢。有趣的是,當我在大紐約區,住在郊區幽靜的花園洋房時,常感題材匱乏。但是遷居中國大陸幾年之后,距離讓我更能看清全貌,混沌的世界突然結晶成像,我順利寫出了像《丹尼與朵麗絲》這樣的移民故事。
這段文字的敘述,向讀者傳遞了作家在小說創作中是如何“越界”的信息。之所以《春日天涯》中所收錄的大多是2005年居住在上海后的作品,是因為“遷居大陸幾年之后”,那種恰到好處的“距離”得以讓她“更能看清全貌,混沌的世界突然結晶成像”。平心而論,作家的這段自述還是給讀者留下不少疑惑:究竟是距離產生了美,還是距離拉近看得更深刻?當回讀到自序的開頭部分,章緣還有這樣的表述:“最重要的是說彼此的同和異,如此讓對方更容易理解,我也更理解對方和身處的新世界。或許,這種努力融入當下環境和語境的經驗,讓我成為一個寫故事的人。”讀到此處,我們會察覺,章緣所要表達的還是“越界”的驚喜感和獲得感。這種“越界”主要體現在三個層面:一是她得以隨心所欲地在中國臺灣、美國紐約和中國上海三地之間“跳轉”,自如地書寫那些“游子、候鳥和旅居者”等人的體驗及其故事。二是跨越了約定俗成的身份或題材區隔,如此就不再會“常感題材匱乏”,而可用“不同的敘述腔調和語言運用”來書寫“不同地區和族群的故事”。三是在講述故事的過程中越過了有形無形的文化界線。這樣的跨越實質是跳出了囿于中國臺灣人的視角或者外來者的眼光的寫作路數,從而“自由出入一種以上文化的能力、多元視角的觀照”。正是擁有了“在第二故鄉書寫者的優勢”,章緣才如魚得水般寫得這樣“沉靜自得”。
顯然,章緣的短篇小說集《春日天涯》很直觀地體現了“越界”的書寫特質。在敘事空間上,章緣所講的故事描繪了臺北、紐約、北京、上海、南京等大都市的景觀,撕開了大都市為人所忽視的空間和被遮蔽的場景。她小說的特別在于“糅合了上海臺北紐約三座城市的情致與韻味,深入探索欲望的涌現和情感的流向”③。在敘事內容上,《春日天涯》揭示了都市生活特別是女性的情感與生活,展現了當下都市人的生存境遇與生活褶皺。在精神內涵上,這部小說集展示了各色人群的喜怒哀樂,在生活細節中敏銳捕捉到當代人的孤獨與無奈。在探尋了解讀章緣小說的關鍵點后,“春日天涯”便很自然地在保留原有文學內涵的基礎上顯現了一種整體意蘊,并且指向了更富意味、更為廣闊、更具深度的意義空間。
若根據時間順序整體閱讀章緣的短篇小說,我們會很容易找尋到她二十余年來小說創作的參照系。從首篇的《更衣室的女人》到末篇的《謝幕舞》,章緣對現代都市及其生活的高度關注清晰可辨。章緣曾坦言:“我像一塊拿破侖蛋糕,一層臺北、一層紐約、一層上海,疊加之下才有復雜的口感。”事實上,《春日天涯》無疑是章緣親自制作的“拿破侖蛋糕”,這種“臺北”“紐約”“上海”等層層疊加的書寫方式,使得小說具有了更多的層次感、復雜性和豐富度。然而,大都市的疊加只是最淺表的層次,她的“蛋糕”還有著更具特點的樣式。
章緣小說的第一個特點是從書寫現代都市到繪制文學地圖。在《春日天涯》的封底,唐穎評價說:“章緣的文學地圖寬廣,從臺北到紐約到上海,卻又深入到城市的曲巷暗角。她的短篇構思精妙,文字優美,別具力量,無情扯開大都市折疊空間,展示被遮蔽的場景不同角色的人間悲喜,犀利辛辣,卻又充滿人文關懷。”盡管章緣是通過對臺北、紐約、上海等大都市的觀察開始小說敘事的,但她對這些都市的書寫卻又經歷了從單純描摹到版圖建構的寫作意識轉變。1995年,短篇小說《更衣室的女人》發表,章緣得以在中國臺灣和美國文壇嶄露頭角。這篇小說寫的是妻子與丈夫在異鄉生活后的誤解和隔閡。小說結尾“初秋的夜風吹在汗濕的身上,透著難耐的寒意”,散發出曾經相遇的美好遭遇秋風后的陣陣涼意。這時分明聽見的“潑啦一聲水響”,很快在紐約蕩漾開來。可以說,這應該是章緣在小說創作起步時所找到的發聲位置,也是她故事講述的最初角度。
從小說書寫城市的角度來講,一部分是發生在紐約的故事,如二十九歲的舞者莎夏在紐約下城已經住了七年(《舞者莎夏》);穿戴整齊的老人在照進紐約綠地療養院九樓九○七室的余暉中“回光返照”(《回光》);查理和梅千里迢迢到美國的小鎮開了一家中餐外賣店(《生魚》)等。另一部分是寫中國臺灣的人和事,如有生活在臺北的敏玉和周大民家的故事(《媳婦兒》)。實際上,大部分小說寫的還是上海故事,如《苦竹》中的“她”生活在“上海聞名的涉外小區”,讀著《上海文學》,講著上海話;彼得汪回到了上海工作,“可以說是如魚得水”(《插隊》);《最后的華爾茲》的開篇就是“夢憶大舞廳開在上海古北一個商業大樓九樓,全層統包,客人從電梯一出來,迎面就是墻上滿貼的國際標準舞競賽海報”;十九歲的姚睿從老家來到上海普陀區小姨家,聽上海的故事,穿上海好牌子的氣墊球鞋,尋找上海的工作機會(《跟神仙借房子》)。盡管這些小說寫的是主人公在上海的故事,但作家跳出了單一區域或城市的視角,從多重視域的糾葛之中呈現出城市的多元和人生的多樣。從表面來看,講述區域性和族群性的故事,是章緣小說的顯著特質。但從深層來講,愈是到晚近的作品,愈發明顯表現出將紐約、臺北或者上海作為寫作背景和敘事場域,繪制了富有個人特色的文學地圖。
章緣小說的第二個特點是從原鄉體驗到異鄉書寫,再到跨越原鄉/異鄉的二元對立思維、跨過文化和語言等界線的寫作。章緣感慨自己“已經不在原鄉”:
時間和空間是每個寫作者筆下要處理的問題,更是在第二故鄉寫作者的自我詰問。嘶嘶流逝的時間,改變著寫作者對原鄉和異鄉空間的感知。總有那么一天,你發現你只能敘說對原鄉的回憶,而異鄉悄悄進入你,成為你的現在。至少,這是我的經歷。(自序《為濕最高花》)
作家所說的“對原鄉和異鄉空間”的感知實則是對臺北和紐約的生活認知。其實,關于海外華語作家的創作,評論家似乎早有了形成共識的判斷:他們有中國傳統文化的品質、跨文化的體驗、異域生活的感受與世界性的視野,使得他們擁有更為豐贍的文化土壤與別樣的創作資源,他們的創作更加深廣地囊括了原鄉/異鄉、文化身份/國籍認同、懷舊和離散等精神文化母題。在華語作家袁勁梅看來,“西方文化是一池水,中國文化是另一池水。以西方文化作參照系看中國文化,如同一條跳出池塘的魚,回頭一看,自己待慣了的池塘原來只是幾個池塘中的一個,并不是唯一的一個。那里的生活到底是怎么回事?出了池塘反而看得更清楚”④。在這里,章緣所做的“改變著寫作者”恰好如同那“一條跳出池塘的魚”在躍出水面之后的再回頭中“更清楚”地看到了不同文化之間的“問題”。
《生魚》寫的是一條中國生魚引發了普通美國人、美國媒體和美國官方等驚異不安的故事。在查理和梅看來,這是他們家鄉常見的“很好的魚,非常之好,很補身體”。有了這條生魚,他們兒子麥可的刀傷也可以“一寸一寸合攏來”了。但在吉米等美國人看來,這條怪魚“真丑,頭像蛇一樣,嘴巴這么大,像要把我一口吃下去”。美國官方更是把這條生魚視為“科學怪魚”,還貼出通緝告示:“這怪魚,這強盜,這天殺的異國侵略者。”原本是普通的中國生魚卻被妖魔化為“科學怪魚”,甚至以它會毀滅美國生態為借口,對其趕盡殺絕。這條被認定兇猛的中國生魚很大程度上是在美國的中國移民的縮影。《插隊》則寫的是一個名叫彼得汪的中國臺灣人積極主動追求“同化”卻被美國文化一再拒絕的故事。彼得汪生長于中國臺灣,青年負笈美國,“從二十六歲到三十六歲,整整十年,黃金的十年,寂寞的十年”。之所以來到上海,是因為他認為“美國,哪有上海好?”在這里,他不僅在職場上游刃有余,而且因是白面書生在情場上被上海美眉(美女)夸贊“賣相勿要太好噢!”不過,他這種所謂的西方文明涵養終因一次“排隊論”事件而崩塌。《最后的華爾茲》中主人公杜麗麗鐘情于華爾茲,得益于她年輕時在南臺灣結識祁伯伯。美國、中國臺灣和上海等構成了復調形式的敘事,在東西文化的“參差對照”中得以探求歷史和思索人生。或許可以說,原鄉意識猶在,異鄉體驗悄然融進生活。章緣用文字營造出了斑駁的萬花筒,讓讀者既能通觀多重文化的全景,又可以一窺隱藏細部,可觸可感,引人深思。
章緣小說的第三個特點是從女性視角到多重視域的文化觀照。章緣小說給不少評論家的印象是,她尤為擅長以女性角度來觀照人生,善于寫家長里短,“除了豐富的想象力與創造力”,“特別是對人情世故與生命流轉詭譎的幽微之處, 有著深刻的體悟”⑤。實際上,讀到2015年出版的《蚊疫》,我們會發現章緣有意擴大了寫作視域,從寫女性拓展到寫男女欲望。2016年出版的短篇小說集《浮城紀》的內容簡介這樣寫道:“穿越三座喧囂繁華的都市,遇上19個幽微的愛情瞬間,總有一種滋味能夠打動你的內心。本書是作者章緣寫給現代都市男女的愛情筆記,以女性的角度觀照細火慢燉的人生,寫出了都市男女那些隱藏于穿衣吃飯下、一觸即發的躁動與不安。”實際上,章緣以自身特有的審美經驗、文化視野和生存體驗逐步打開了小說的結構視域,顯示出了她經營場景和調度敘事的寫作功力。如《最后的華爾茲》寫的是臺灣人在上海舞廳跳華爾茲;《乒與乓》講臺灣單身女性在上海學打乒乓球;《跟神仙借房子》寫姚睿到上海給住在新式高樓的人家遛狗掙錢;《攀巖》是從“她”、俐俐等人的攀巖開始回憶往事;《回音壁》關注的是找尋丟失兒童的話題;《失物招領》寫了中國棄嬰在美國成長和生活的故事;《如果有光》聚焦了城市里的按摩師;等等。生活在繼續,日子在流淌,這是生存的本真。章緣敏銳地觀察了為上海人所忽視的跳舞、遛狗、打乒乓球、練書法、攀巖、按摩頸椎等微小的事情,并將她對上海和上海生活的理解融入小說中,展示了文化多元的現代城市和社會生活。
2019年9月,深圳發布《深圳經濟特區文明行為促進條例(草案修改稿)》公開征求意見,第十八條規定:地鐵可以設立女性優先車廂。這一規定一經發布,很快就引起了公眾的廣泛關注并引發爭議。女性優先的提法看似關心和尊重女性,是否是在強化“女性弱者”?女性在當下社會、家庭和生活究竟是怎樣的處境?這顯然是難以回答的問題。頗有意味的是,通過章緣的小說集《春日天涯》,我們能一定程度窺見一些端倪。劉俊曾指出,華語作家嚴歌苓的“中國題材”小說“常常舉‘重’(寫人性、歷史)若‘輕’(寫女性、愛情)”,顯示出了“一種與當代小說不同的氣質”⑥。與此相反,章緣恰好輕寫歷史,重寫女性,她的小說大多“都在書寫女性的角色的命運。不論我去到哪里,這個主題都會跟著我,以不同的旋律變奏,并隨著個人生命進入秋冬,展示不同風景的奧秘”。應該說,章緣在自序中所說的“奧秘”集中體現在戴著腳鐐起舞的都市女性身上。從這一意義來講,章緣的小說確實也顯示出另一種“與當代小說不同的氣質”。
不論是寫紐約或臺灣,還是寫上海,章緣都尤為喜歡寫女性舞者。在《舞者莎夏》中,女孩莎夏執著于跳舞,“她的生活除了吃飯睡覺以外,都在跳舞”。這一切的努力,都是為了能夠以跳舞在美國生存,但事與愿違的是已是二十九歲的莎夏一直處于社會邊緣。正如莎夏所相信的,“練舞時,這些水會化作汗,從身體源源流出來,是一種自我潔凈的過程”。在《回光》中,趙老伯與老伴“兩人探戈、倫巴配合神妙”,“金婚之日跟老伴起舞翩翩”。在大廳中央五彩燈球的旋轉中,社交舞步、國標標準舞、探戈倫巴等,于舞池中比畫亮技。對于趙老伯來說,跳舞是對去世老伴的一種等待,“是幸福”。《最后的華爾茲》中一生都在跳華爾茲的杜麗麗始終難忘三十年前教會她跳舞的祁伯伯。“彩燈旋轉,朝四面八方投去彩色光束”,杜麗麗在這里跳起了“穿越時空的精神舞蹈”⑦。在《丹尼和朵麗絲》中,在北新澤西小鎮長大的孩子,“男生一起打棒球、踢足球,女生一起打壘球和學跳舞,華裔家庭的孩子多了項課外活動:彈鋼琴”。所以,華裔孩子大多能夠嫻熟地彈奏鋼琴、跳芭蕾舞或踢腿翻滾表演武術。在《謝幕舞》中,媽媽愛跳舞,如吉路巴、扭扭舞等,而女兒婕兒從小學的是芭蕾。婕兒和蒂蒂兩姐妹唯一同步的喜好是舞蹈,“不管是哪種舞蹈,她們的身體天生就協調,對節奏敏感,這都是拜媽媽之賜”。顯而易見,《春日天涯》這部小說集的末篇名為“謝幕舞”,這何嘗不是呼應和契合了作家用舞蹈來喻人生的寫作意圖?
讀到章緣的《浮城紀》,漢學家夏志清夸贊她的小說“無懈可擊,讀來極為感人”。作家王鼎鈞認為:“章緣是紐約華人文壇的青衣”,“文筆細膩,仍跌宕有勢,想象力豐富,仍反映現實”。評論家王德威認為,“章緣表現出敏銳的觀察力和同情心,不為各種文學流派所局限”。讀完《春日天涯》后,作家唐穎指出:“她擅長在瑣碎庸常的人世間,捕捉瞬間的戲劇張力,故事中的人物仿佛與你咫尺之遙,他們的歡笑和眼淚慰藉著你的孤獨和焦慮。”作家蔣曉云肯定:“章緣的作品看起來不費勁,讀完以后有余韻,日后的某時某地還會讓讀者想起曾經看過這樣一篇小說,講了某人某事。”評論家蘇煒則認為,章緣“寓家國情懷于兒女私情家務瑣絮又以流水筆墨出之”,“但其大開大合處,卻自辟山陰徑道,豐潤厚實,娟秀而挺拔”。
不難發現,章緣的小說得到了眾多學者和作家的肯定與贊許,如“無懈可擊”“文筆細膩”“觀察力”“同情心”“戲劇張力”“余韻”“豐潤厚實”“娟秀挺拔”,等等。不過,在這些贊許之詞的背后,我們更應該看到章緣小說的深刻之處在于,揭示了對當下女性的理解隔膜和種種誤解,傳達出現代人的情感障礙和焦慮孤獨。在《更衣室的女人》中,一向羞怯的妻子變得喜歡出入健身俱樂部游泳,甚至在更衣室袒露自己的同時“開始學著辨識不同的肉體,如辨識不同的臉孔”。對于丈夫來說,他“不能接受妻赤裸裸站在他人面前的事實”。在彼此拉鋸式的生活中,丈夫厭惡妻子身上的消毒水味道,而妻子不經意聞到并憎惡丈夫的口臭。在丈夫看來,夫妻之間本不可以有隱私。無法釋然的誤解演變了猜忌和攻擊,這表明了細水長流的生活終究抵不過情感疏離和現實殘酷。在《舞者莎夏》中,當舞評家在某大報的短評中提及莎夏,說她是“一個從亞洲來的女舞者”,她有種被認可的激動,說要慶祝;當她終獲舞蹈比賽新人獎,告知朋友有好消息,所有朋友卻認為是她懷孕了。在所有人眼中,已婚的莎夏最好的消息就是懷孕,幾乎沒有人理解和認同她對舞蹈的追求。恰如章緣所說的:“可是當她追夢的時候,她與現實中別人的關系就破裂了。”其實,《生魚》也表現了不同文化背景之下人與人之間的誤解。其中,父親查理和兒子麥可對中國生魚的不同態度也說明了兩代移民之間的沖突。在《丹尼與朵麗絲》中,美國華裔單親家庭長大的丹尼和朵麗絲也是在不同文化夾擊中的犧牲者。不同價值理念的沖突,缺乏理解的親子關系,人與人之間的斷裂等,都是章緣在細察生活和體悟情感后留給讀者思考的問題。
章緣小說的細膩之處還在于善于捕捉人物的情緒,挖掘女性的情感流向和內心欲望。《媳婦兒》講的是兒媳敏玉照顧罹患老年癡呆癥的公公的故事。敏玉無意間發現公公把自己當成了黑白老照片上穿旗袍的年輕女人。盡管知曉公公把她當成自己四十年未見的“媳婦”了,但善良的敏玉對曾是老兵的公公給予了理解并悉心照料。在《媽媽愛你》中,升級為母親的她辭掉了工作,全心在家帶兒子小童。她想要抓住兒子的心,“要給他所有的愛,絕不重蹈母親的覆轍”。當她疊聲說著“媽媽愛你,愛你、愛你、愛你”時,一個患得患失、精神困頓、自我缺席,將人生全部希望寄托于兒子身上的女性形象躍然紙上。在《春日天涯》中,盡管年輕女人默默承受著丈夫因車禍去世的哀傷,但她還是堅強地給予了四五歲的兒子最為完整的愛。《大水之夜》寫了丈夫“他”、妻子“她”和何蜜三人在“大水之夜”的微妙情感關系。《苦竹》寫到了人到中年后的夫妻情感,尋不回的激情,只剩下了肉體,“夏日之夜,有如苦竹,竹細節密,頃刻之間,隨即天明”。《善后》中因一場車禍,母親不幸去世,妹妹友竹失去自主行動能力。經歷給母親和妹妹“善后”后,身為姐姐的友蘭心中那些曾經的埋怨和不理解瞬息間煙消云散了。一句“來尋我呀,姐姐!你這個傻瓜……”,情真意切,感人肺腑。在這些小人物身上,我們見到了生活的創傷,情感的裂隙,人生的殘酷。所有這一切,都是章緣在個人生活體驗中所見所聞所想所思的記錄。讀來,每個人都能感同身受,也能從中發現作家的睿智和洞見,還有她對人物的同情和理解。
我們常常會遇到這樣的矛盾:僅憑一部小說集很難判定一個作家小說創作的精妙處,但一個好作家又通常能以一部作品來彰顯其文學價值和文學史地位。在某種程度上來說,短篇小說集《春日天涯》顯現出了章緣作為“一個好作家”的潛力和實力。她也似乎永遠處于“在路上”的向上姿態,正如小說《攀巖》中寫的:“貼在這巖壁上,世界停止。如果不試圖移動自己,世界真的就此停止,恐懼和孤單會把她完全吞沒。她再努力再往上一點,需要一點推力。”在我看來,這種“再努力再往上一點”的“推力”大概就是她嫻熟地將寫作視點穿梭于東方和西方、域外和本土、自我和他者之間同時又超然其外,一定意義上打開了探尋全球化視域中多元文化的新領域和新維度。從當前的文學格局來看,擁有多重身份的章緣無疑為當下文學創作提供了特有的審美經驗、文化視域和精神思考。
本文系江蘇省哲學社科基金青年項目(19ZWC003)、江蘇省高校哲學社會科學基金項目“新世紀江蘇青年作家群落研究”(2018SJA0513)和2018年江蘇省“青藍工程”優秀青年骨干教師資助成果。
注釋:
①章緣:《為濕最高花》,《春日天涯》,上海文藝出版社2019年版,第5頁。
②章緣:《越界書寫:臺灣留美作家在上海》,《文學報》2011年12月29日。
③見章緣《浮城紀》封面“內容簡介”,花城出版社2016年版。
④袁勁梅:《忠臣逆子》,中國書籍出版社2012年版,第8頁。
⑤陳進武:《在現實與夢境中的精神突圍——讀章緣的〈夢回山溝里〉》,《創作與評論》2017年第11期。
⑥劉俊:《海外華文小說:當代小說的補充、豐富和啟發》,《南方文壇》2010年第2期。
⑦李遇春:《穿越時空的精神舞蹈——評章緣的〈最后的華爾茲〉》,《文學教育》2011年第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