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謝有順
很早就認識李修文。那時我們都年輕啊,雖見面不多,但同屬70后,自然就常有交集處;文字上,感覺也是心意相通的。他的長篇小說《滴淚痣》和《捆綁上天堂》出版時,我還在報社兼做讀書版編輯,他小說里那種純粹、深情、痛楚、絕望、愛恨交加的氣質打動了我,我便在版面上做了大力推介,心想,我們這代作家中,這一脈的寫作是極少的。我渴望看見在愛與情義中開出更絢麗的文學之花。
之后卻一直讀不到李修文的新作,我猜測他遇到了寫作上的困頓,或者正在醞釀大的寫作計劃。后來又知道他介入影視,開始也是各種不順。雖然偶爾會見面,但并不直接問及寫作,仿佛這是一個隱私。心里卻從來沒有擔心過,因為在我看來,一個有才華的人,終歸會找到顯露才華的通道。沉寂算什么?挫敗算什么?在才華面前,這些都是寫作資源。
好的作家,不僅是在寫作,更是在生活,在經歷,在體驗。
德國作家馬丁·瓦爾澤在《逃之夭夭》中說:“一個專事攀登四千米以上高峰的登山者,跟生活在平原上的人在一起是什么感受?通過一次次的攀緣,他的肌肉感覺與從不爬山的人截然不同。人的心靈也有肌肉。練就心靈的肌肉,失敗是最佳的訓練方法。”并不能說李修文是失敗的,但他的內心確實有失敗感,正如有些作家并無多少苦難經歷,但仍然深具苦難意識。多年之后,讀到李修文的《山河袈裟》和《致江東父老》,我并未覺得意外,一個作家所讀過的書,所經歷的人與事,所喟嘆和希冀的,都在他的文字里留下印痕,這才是我心目中理想的寫作,所謂有“我”的寫作。
但這個“我”,又不是簡單的個人的竊竊私語,或者一種私人經驗的放大,而是通過“我”的觀察與理解,呈現出一個更廣大的人生與世界,進而創造一個新“我”。任何一種經驗都可能是極佳的寫作資源,但任何一種經驗也可能會困住一個作家。多少人津津樂道于一種記憶和現實,不知不覺就淪陷其中,最終被這種記憶和現實所劫持。只相信一種價值的寫作,就意味著交出自己的靈魂。
而靈魂的自由才是寫作的命脈。從這個意義上說,寫作是救命——以為只有一種命運,其實還有無窮的命運可能性;以為這就是靈魂的樣子,其實寫作可以不斷創造出新的靈魂。好的寫作是重新為自我立心、立命,是認識一個“我”,更是“吾喪我”,不僅是從小我到大我,更是從小世界走向“山河”及“江東父老”這個大世界。
李修文的這種寫作自覺,于他個人而言,借用美國最重要的政治哲學家之一沃格林的用詞,是一種“存在的跳躍”。這種從“我”到“吾喪我”的存在的跳躍,敞開了一種新的精神世界的建構方式。方東美在解釋莊子的“吾喪我”時說,“要把真正的自由精神,變做廣大性的平等,普遍的精神平等”。平等從哪里來,無非是尊重、理解和熱愛。尊重軟弱的,也尊重強大的;尊重你所愛的,也尊重你所恨的;尊重義人,也尊重罪人;尊重笑聲、眼淚、困苦、掙扎;尊重庸俗的欲望、渺小的夢想;尊重日子。
這就是平等心。不輕易站在某一種人或某一種價值一邊,而是通過尊重,去理解那些凡俗、卑微的人生,去理解那些混雜著光明與黑暗、美好與污濁的閃念,那些角落里的面容,旅途中的過客,夢里出現的親人,那些從閱讀中站立起來的雄渾的人生,以及人生中所有易逝或永恒的瞬間。這好像就是李修文所出示的文學世界,一端是在日常生活的苦悶、虛無、困頓中的“所見”,另一端則是超越于庸常人生,關于崇高、美與救贖的“所信”——他在“所見”與“所信”之間寫作,追求真正屬于他個人的、“能夠被生活和美學雙重驗證”的文學。
通過尊重而去理解,因為理解而熱愛。對普通人命運的共情擔當、對個體生命的憐惜和尊敬,它的源頭正是愛。寫作就是不顧一切地去愛?!拔釂饰摇本褪且环N大愛,萬物皆備于我,眾人都是親人,太陽照好人也照壞人,老天下雨給善人也下雨給罪人,這是更高的慈悲,也是一種寫作的大氣魄。
站在這個地方去愛、去寫作,修辭如何變化、寫作是否重構了自己對“文”的理解,都顯得不那么重要了,更重要的是,今日的李修文已經走通了一條更為寬闊的寫作之路,一條有尊重、理解、情義和愛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