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桫 欏
網絡文學作為互聯網時代出現的文學新樣態,網絡小說是廣義的網絡文學門類中最具有網絡特性和產業特性的體裁,并且已經形成了從收費閱讀到IP轉化完整的產業鏈,所以當我們在文學語境中提及網絡文學時,指的是“在網絡上生成和閱讀的那些長篇小說”[1]。當互聯網時代的通俗文學以“網絡+小說”的樣式呈現在讀者面前時,在“五四”以來的新文學(即“嚴肅文學”或“純文學”)中作為前提和基礎的語言問題退隱幕后,故事和情節的地位顯著上升,成為網絡小說最重要的敘事要素。一部網絡小說能夠博得讀者和IP開發商的青睞,甚至文本經翻譯之后能夠在海外傳播,都是因為擁有跌宕起伏的、能夠激起閱讀欲望的故事情節。
對故事的依賴伴隨著人類誕生和發展的整個歷史,在已經模式化為文化母題的古老故事中更隱藏著人類自身的秘密。西方從史詩開始的古典小說過渡到現代之后,故事呈現出被消解的趨勢,甚至這也成為文學“進步”的標準之一,故事只在好萊塢電影等大眾文化之中保持著必要的活力。中國有著深遠的敘事傳統,但隨著“先鋒文學”等現代敘事的興起,故事的地位被弱化,以故事為主體的大眾小說不被主流文學界重視。直到網絡文學興起和“講述中國故事”的文藝導向被提出,“故事”才重新回到主流話語場內。有學者指出,“中國現代通俗小說形成寫事為中心的敘事模式勢成必然”[2],“當下新一代寫手和網絡文學青年們,熱衷于各種故事的創作和交流。”[3]海量的作品證明:在某種程度上,中國網絡小說的發展展示了人類復雜的故事能力和中華民族悠久的故事傳統,豐富了已有的故事模式和講述方式;特別是玄幻、仙俠、穿越、修仙等幻想類作品,通過故事建構起了客觀世界和想象世界在虛擬現實中的范型,展現了人類無窮的想象力,極大地拓展了人類的精神空間。
但是,不同于傳統小說發表需要經過編輯審核這個環節,網絡小說是沒有門檻的寫作,寬松的互聯網環境使網絡寫作充滿活力,但也使作品良莠不齊,特別是一些情節“荒謬”的作品,不僅是導致網絡文學“泥沙俱下”的重要原因,更讓網絡小說被貼上了“胡編亂造”的標簽;而一些“荒謬”的寫法也被效仿,成為創作中的流俗。在網絡小說中,什么樣的故事是“荒謬”的,并不容易判明——此處的“荒謬”所指,不包括“挖坑不填”,即作者受制于網絡小說隨寫隨發的生成模式而導致的故事不能自圓其說或寫丟了線索、人物等創作中的“硬傷”,若作者精心而為,這些是能夠彌補的,并不是故事結構本身的荒謬。可以歸為“荒謬”的,應當是嚴重缺乏“文學真實性”的小說。——事實上,在“極力表現作者的想象力和注重虛擬性”[4]的網絡敘事時代,“文學真實”本身也充滿歧義,以玄幻、穿越、仙俠等依靠想象力而不是經驗書寫的小說來看,如何自證自身的“文學真實性”有極大的難度,但假如故事在想象與真實的邏輯關系中是自洽的,奇幻也并不荒謬。
小說是虛構的藝術,而文學是現實生活的反映,小說里的虛構世界天然與客觀現實形成了對應關系,即便是幻想類作品中的虛擬世界也一定在某個角度上折射了客觀世界。但是與傳統小說相比,網絡小說中的虛擬世界與客觀現實世界的距離明顯增大,這種虛擬性不僅作為故事發生發展的世界,而且成為作者自我放逐的空間,正如有研究者指出的那樣:“……互聯網這種媒介恰好為中國現代的年輕人在現實的物質世界和精神世界外另外開辟了一個虛擬空間——虛擬的身份、虛擬的性別、虛擬的社區,個人主體意志借助文字創造的‘主神空間’,在‘80后’‘90后’敏銳意識到有年啟蒙通話和現實世界的錯位后,便成為逃避現實、自我對話以及招待讀者客人的主人空間”[5],這個“主神空間”即網絡小說中的故事運行空間。為方便表述,分析現有網絡小說的類型化方法,區別于諸如軍事、歷史、商戰、愛情、宮斗等以主題劃分類別的方式,嘗試綜合考量小說中世界體系與客觀現實的相似程度、故事的運行空間以及敘事目標等因素,大致將網絡小說劃分為三大類型:
第一類是“創世文”。這類作品脫離我們生活的現實世界,建構一個全新的、有著自身運行規則的虛擬世界,代表類型是玄幻小說。以《龍血戰神》(風青陽)為例,小說將時間回溯到上古世紀天地初開的時代,主角龍辰的故事發生在“龍祭大陸”上,龍辰通過父親遺留的玉佩繼承了神龍的精血,成為億萬年來可以號令天下神龍的“祖龍武者”。小說里的“上古世紀”與“龍祭大陸”和人類生存的真實時空并沒有直接對應關系,完全是虛構出來的玄幻世界,主角也不是生物學意義上的人類,而是具有異能的特殊角色。又如《巫神紀》(血紅)書寫“巫”和“巫神”的世界,《武動乾坤》(天蠶土豆)里的故事則發生在“天玄大陸”上。這些小說里的故事世界和角色的創設方式在很大程度上超出了傳統小說的范疇,作者扮演了一個“創世者”和“封神者”的角色,用虛擬的手法再造了新世界和新物種。
第二類是“現實文”。根據與真實世界和客觀邏輯的符合程度,可以分為兩種子類型,第一種是“客觀現實文”,小說直接書寫當下或歷史(包括架空歷史)上的社會生活,角色是真實的人類,而且人物生活在能夠被客觀現實世界還原的時空中,行動符合客觀規律,比如網絡上大部分愛情、商戰、古代或現代言情、歷史、軍事等類小說。網絡上的“客觀現實文”是最接近現代傳統小說的作品。第二種可以稱作“升級現實文”,是人物角色在某種異能或超自然力量的幫助下,部分超越客觀現實,但是人物的主要活動和人生命運基本遵循現實邏輯,故事主要反映歷史或現實生活,只不過作者的主觀想象使客觀規律發生了暫時的變形,變形之后的世界形成了與客觀現實相似但又虛擬的空間,被稱作“平行世界”,大部分穿越、架空小說是這種方法。《黃金瞳》(打眼)中的小職員莊睿,在遭遇一次意外之后眼睛具有了異能,能夠看到古物身上蘊含的歷史秘密,他所生活的環境仍然是真實的世界,但每當他動用異能時,即進入了一個虛幻的第二空間;《竊明》里的現代人黃石通過爆炸事件穿越回明朝萬歷年間,雖然人物的穿越行為是虛構的,但穿越之后的生活仍然是現實世界里的歷史敘事。
第三類是“進化文”。小說描寫人類自身的進化,通過修煉身心獲得能力的異變,從而使主角的生理和精神突破人類的自然屬性,成為強者,進入新的人生境界或功術層級。被稱作網絡玄幻小說“鼻祖”的《誅仙》(蕭鼎)從故事情節的設定上看就是一部“進化文”,張小凡接受“大凡般若”真法后就是要行佛道雙修、參透生死的習練,從入山修行開始不斷經歷“打怪升級”,最終打敗鬼王拯救了天下蒼生;《修真四萬年》(臥牛真人)則把現代技術與修真結合起來,設定了多達十二期、每期又分為初、中、高、巔峰四個階段最后到達大圓滿的修士境界。“進化文”與中國傳統道教的修行理論有著密切聯系,其中的練級元素是修仙小說的主要橋段。這一方法常常與“創世文”中的玄幻敘事雜糅在一起,使小說呈現復雜的結構和角色體系,但一般而言,“進化文”中主角的目標在于取得自身的永生,或者具備拯救世界的能力,作者的敘事中心在主角的練級上,而“創世文”則立足于建立新的世界(異界),會設置更加明確而完善的世界層級體系。
上述分類方法未必科學和完善,但考察當下的網絡文本,大部分作品可以歸為三種不同的類別。以虛擬世界為敘事背景的“創世文”和“進化文”是目前網絡特性最為明顯的小說,其次為“現實文”中的“升級現實文”。無論是“創世文”“進化文”還是“現實文”,小說中的“真”都應當來自于作者以生活為基礎運用敘事技巧經過敘事推演的虛構,而且這種推演要符合事物發展的邏輯規律和人對客觀世界的認知規律,違背這些規律,不僅會讓小說讀起來充滿“違和感”,而且會混淆虛擬世界與現實世界的差別,使小說的故事邏輯出現問題,我們或就可判定為荒謬。
一部城市商戰小說,其故事背景是現代都市,人物也是現實社會中存在的角色。但小說中有一個功能性人物,試圖竊取競爭對手的商業機密,他的手段是靠自己做夢的異能,常常在夢的指引下去搜羅對方的商業情報,甚至在夢中從真實的北京穿越到真實的深圳。在這部小說中,故事在“客觀現實文”和“升級現實文”之間發生了混亂,“穿越”的情節在敘事上缺乏必要性,穿越之后架空的“平行世界”缺失,現實世界里的角色在一個以客觀邏輯建構起來的故事里做了違背客觀規律的事,小說失去了文學真實性,這是荒謬之一。
網絡上還有一類架空歷史小說,將現實世界的背景挪移到歷史空間中(或者相反),但是又沒有架空歷史,沒有形成區別于歷史空間的“平行世界”,反而確指了歷史空間的真實年代,人物身在某個歷史時代卻過著另外一個時代的生活,形象真假莫辨,故事本身充滿荒唐。筆者曾讀到過的一部小說,其敘述背景設置為唐朝,角色是李白、杜甫、唐明皇等歷史上實有其名的人物,主要故事情節也折射了唐朝發生過的重大歷史事件,但是這些人物說著現代人的語言,生活中使用現代用具,甚至坐著火車旅行。據說這種將現代“架空”為古代的寫法已經成為一種“類型流”,但是,這類小說再造的世界與客觀世界沒有區別,而且在敘述過程中沒有經過“升級”的鋪墊就將故事整體背景從現代挪移到古代,但是人物卻沒有隨之發生時間上的位移,混淆了“客觀現實文”與“創世文”之間的界限,給人“刻舟求劍”的感覺;這類作品還存在一個重大問題,就是把一些現代的典章制度和器物移到古代,對讀者接受知識產生錯誤引導。
由于混淆了虛擬世界和現實世界之間的界限而導致的荒謬還有一種表現,即小說的時代背景和故事邏輯本身并無問題,但是敘事中的“求真”和現實世界里的“本真”發生沖突,文學虛構出現與真實的歷史現實相左的矛盾。一部反映中國革命史的小說,作者塑造的人物形象中,有一位武昌首義的領導人,還有一位我黨派往武漢籌組長江局的領導人。就小說本身來說,這兩個形象性格鮮明,為小說增色不少。但是,在歷史上確實有這樣兩位領導人,而小說中的人物卻與歷史上的真實人物沒有任何關系,真實的歷史被虛構,虛構的情節篡改了歷史的本來面目,這種創作方法是不可取的。
當然,文學是生活的反映,即便是“創世文”和“進化文”,也一定是以現實為基礎進行的虛構;同時,基于客觀世界的復雜性和文學敘事本身的需要,網絡小說大部分是復合類型,比如玄幻小說的情節常常是“創世”與“進化”密不可分,并有“升級現實”的情節。但是復合并不等于客觀與虛擬的混合和混淆,區分的方法要看人物角色與現實世界的關系,假如故事情節在客觀現實中運行,則人物應當遵循客觀規律;假如是現實的升級或幻想的世界,人物可以有超越現實的能力,而且這種能力只能作用于幻想的世界,不能改變客觀規律,反之則會導致荒謬。
除了敘事上的荒謬性,有些小說在主題和價值觀表達上也存在荒謬。比如一些關涉風水、算命、相術等題材的小說,無視客觀現實生活的現代性,打著解秘、探險、盜墓等的幌子,傳播封建迷信和腐朽思想,傳導錯誤的價值觀念。
現在網絡上的小說猶如恒河沙數,的確存在著不少讀者喜愛、質量上乘的佳作,這是我們應當肯定的,但想必諸種荒誕也不僅上述情形。我們常言,網絡小說“可以荒誕但不能荒謬”,但面對這些“荒謬”,我們也難以將它們歸為文學意義上的“荒誕”。——將“荒誕”這個概念加諸在網絡小說身上,本身也是一種“荒謬”:“荒誕”作為一種藝術手法體現在嚴肅文學的創作中,西方“荒誕派”最常用,在我國則為“先鋒”作家們所鐘情,與大眾文學基本上沒有關聯,網絡小說家不需要也不可能把長篇網絡小說塑造成“荒誕”的藝術。因此,不宜將“荒誕”這個批評術語應用于網絡小說。
想象力是文學的翅膀,但是說到底文學還是源于生活的,完全脫離現實的文學是不存在的,超出客觀邏輯、超出主觀邏輯想象的書寫只會造成小說的“荒謬”,而無助于作品敘事空間的拓展、主題的闡發和格調的提升。應當特別指出的是,網絡小說的故事超出了傳統的故事形態,但關于網絡文學的評價體系尚沒有完善,如何評判種類繁多、花樣迭出的網絡小說,是一個不小的難題。但是作為文學之一種,網絡小說并非“天外來客”那樣完全不可解,它仍然應該遵守人類對文學最基本的共識和底線。面對琳瑯滿目的網絡小說類型和敘事形態,我們不能認同“存在即合理”,更不能用“想象力豐富”這樣的評價“一言以蔽之”;網絡作家也要堅持馬克思主義的文藝觀,站在唯物主義的立場上觀照小說的內外邏輯和價值導向,天馬行空的同時也該天衣無縫。
注釋:
[1]李敬澤:《網絡文學:文學自覺與文化自覺》,《網絡文學評價體系虛實談》,作家出版社2014年11月版,第12頁。
[2]湯哲聲主編:《中國當代通俗小說史論》,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14頁。
[3]周憲:《文學理論導引》,高等教育出版社2014年版,第155頁。
[4][5]劉克敵主編:《網絡文學新論》,鳳凰出版社2011年版,第77頁,80-8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