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毛海琳
吳道毅教授新著《當代作家小說論稿》作為一部當代文學研究專著,是他近二十年來在文學研究方面的心得和成果。在本書中,吳道毅選取了趙樹理、丁玲、周立波、梁斌、楊沫、柳青、劉心武、王蒙、阿城、賈平凹、陳忠實、蘇童、韓少功、劉震云、余華、阿來、莫言、鐵凝等中國當代24位代表性作家及其代表性小說進行專題式研究,立足于文本細讀,運用??略捳Z理論、存在主義理論與女性主義理論等,挖掘這些作家各自獨特的文學觀與創作個性。在當代文學研究成果中,這本書有著尤為不同的研究視角和論述,并且回歸“人”本身進行文學批評,體現出吳道毅對當代作家及文本獨特的賞析和理解。
將??碌脑捳Z理論引入文學研究之中,是吳道毅這本著作的一大亮點。根據吳道毅在他的另一本著作《現代南方民族文學話語研究》中的解釋,對于“話語”一詞,他主要是在福柯權力哲學的意義上使用的。根據??碌恼f法:“權力關系造就了一種知識體系,知識則擴大和強化了這種權力的效應。”①而話語正是一種浸透權力關系的知識。對此,吳道毅認為,文學無法逃避話語的屬性,甚至就是一種話語,他總結道:“文學作為話語,是體現權力關系的知識體系,表現為不同民族、政治群體、階層所秉持的世界觀、人生觀、政治理念、倫理取向與信仰追求,等等?!雹趯⒃捳Z理論運用在文學研究之中能擴大文學研究的視野,使文學研究與文化、社會等其他領域相關聯,從而更加深化對作家及作品的理解。
在本書中,吳道毅梳理了當代文學的發展歷史,并從中提煉出啟蒙話語、民族話語、女性話語、階級話語等多種話語,探究不同歷史時期受意識形態影響的各種文學話語形態,或同一作家作品中不同話語的交匯、碰撞與轉換。例如,吳道毅從梁斌的長篇小說《紅旗譜》中歸納出階級話語與民間話語這兩種話語形態,認為梁斌小說中的階級話語包含階級斗爭和階級復仇,而民間話語體現為作品中對人物文化的還原。具體說來,主要是作品中朱老忠這一人物形象反映出革命意識的覺醒與中國農民的文化本分或俠義的古代文化傳統,從而使得梁斌的創作體現出階級話語與民間話語的同構。而在《紅巖》中,吳道毅認為作者羅廣斌、楊益言積極進行了革命話語體系的生產,這一體系包括建構國人在革命中的主體意識、建構充滿共產主義與集體英雄主義精神的新型人生價值體系等,以達成既定的意識形態目的。對于作家丁玲,吳道毅將其創作按不同的創作時期分別歸類為民族話語、女性話語、啟蒙話語和階級話語,這樣的分類既簡明扼要地劃分了丁玲在不同歷史時代的創作特征,又體現出作家所接受的不同思想之間的碰撞和交融,從而梳理出丁玲的創作由啟蒙文學到解放區文學的變化過程,表明其創作的豐富性和話語建構的復雜性。著名學者於可訓教授對吳道毅《現代南方民族文學話語研究》曾作出以下評價:“相對于以往的主題研究只著眼于文本要表達的思想,文化研究只關注文本的文化含義,敘事研究只熱衷文本的表達方式,包括語言研究只探討文本的形式問題等,話語研究就是一種多項綜合的、縱深的文學研究,它對研究對象的覆蓋面和理論穿透性,都是其他單項研究難以達到的?!雹圻@一評價也適用于吳道毅的《當代作家小說論稿》,此著運用話語理論進行的當代文學研究,具有更寬廣的思路和與對作品更深入的探究。
薩義德論述知識分子時曾指出:“他/她全身投注于批評意識,不愿接受簡單的處方、現成的陳腔濫調,或迎合討好、與人方便地肯定權勢者或傳統者的說法或作法?!雹軈堑酪阍诮庾x當代小說時,正是站在這樣的角度,秉持知識分子的理性精神,剝離部分作品中圖解政治、理念化的部分,以作品的文學水平評判其價值,做到了對文學本質的回歸。
在當代文學的發展歷程中,文學很大程度上曾經淪為政治的“傳聲筒”,過于強調文學為革命、政治服務。一大批表現歷史巨變、人民當家作主等新題材的作品在傳播新思想、歌頌新政權、展現時代新發展方面,發揮了非常積極的作用。但是,這類作品在其文學貢獻之下,也無可避免地存在用文學圖解政治、以階級性取代人性等問題,從而使人物形象的塑造過于英雄化、理念化,失去了應有的藝術價值。盡管這類作品載入文學史冊,有其特殊的歷史意義,但在對這一類作品的文學批評上,吳道毅堅持站在知識分子立場,用文學的眼光審視這些文學作品,回歸文學本身來探討作品的價值,而評判作品價值的一個重要維度便是文學性。對于“文學性”的定義,布拉格學派的雅克布遜指出:“文學研究的對象并非文學而是‘文學性’,即那種使特定作品成為文學作品的東西。”或者說,“如果文學批評僅僅關注文學作品的道德內容和社會意義,那是舍本求末,文學形式所顯示出的與眾不同的特點才是文學理論應該討論的對象”⑤。在這里,雅克布遜強調了文學作品的美學價值。而著名批評家勒內·韋勒克則強調:文學不等于哲學、政治、社會等,且不受這些意識形態羈絆。正如他指出:“一般來說,文學與具體的經濟、政治和社會狀況之間的聯系是遠為間接的?!被蛘哒f:“文學作品最直接的背景就是它語言上和文學上的傳統?!雹捱@便表示我們不能將思想性當作對一部作品的硬性評價標準。在這些文學觀念的影響下,吳道毅堅守文學陣地,以文學性作為他重要的批評尺度。在這本著作的前半部分,吳道毅批評了解放初期以及“十七年”作家寫作理念化、模式化的問題,但同時也高度評價了部分作品中展現文學性的閃光點。例如,吳道毅以“小說的雙層結構及其位移”為題來評價周立波的作品,一方面指出周立波在創作長篇小說《暴風驟雨》時實際上秉持的是一種以黨性和階級性為內涵的文學觀念,作者因此存在著寫作概念化、公式化的毛病,從而造成了這部作品的時代局限性,一方面則肯定了《暴風驟雨》對民間文化的發掘,以及對中國農民文化心理的深度挖掘。受當代著名文學史家陳思和先生等的啟發,他還特別贊揚《山鄉巨變》中深層的隱形結構——對民間文化的發掘,認為正是民間文化的活躍,使作品超越了主流文化的規限,不單單是政治的圖解,而更具有文學性。而對于解放區作家趙樹理,通常研究者認為趙樹理的創作表現出中國共產黨領導工農兵和解放區人民進行革命斗爭,使得解放區生活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他的創作符合新政權宣傳需要,在當時具有深遠的意義。吳道毅指出趙樹理的小說不光有歌頌新政權、新生活的“趙樹理方向”,也大膽挖掘了中國農民文化心理以及民族劣根性,這包括農民身上自私自利、愚昧迷信、易被權力異化等缺點,這種在作品中對農民缺點的暴露表明趙樹理依舊保有魯迅的現實主義創作精神,敢于批判現實,他并沒有放棄“五四”新文學以來的知識分子寫作立場。同時,吳道毅從藝術表現的角度,批評趙樹理的創作由于過于強調民族化和大眾化而忽略了藝術形式的創新,其作品通常為抑惡揚善的情節以及大團圓結局,缺乏藝術創作的創新精神,造成了作品藝術價值的減損。從一定意義上說,這些都是吳道毅從文學鑒賞角度對作家創作提出的獨特見解。對于作家浩然的創作,從文學角度來看,吳道毅認為是“十七年”時期對階級斗爭運動的迎合,是對政治生活理解的生搬硬套,概念化和假大空問題突出,嚴重暴露了文學局限性。而作家陳忠實的創作則克服了這個問題,吳道毅認為其長篇小說《白鹿原》突破了革命歷史小說一貫的僵化模式,并沒有用文學簡單地圖解政治,而是敢于對一些歷史問題大膽提出作家自己的看法。正如他指出:“對階級敘事進行了大膽超越確實構成了《白鹿原》的一個創作特點,也構成了作品思想上對意識形態藩籬的積極突破。”⑦以上評論均可看出批評者吳道毅本人堅持文學本位的文學立場。
錢谷融先生曾提出“文學是人學”的觀點,倡導文學應表現人的生活,好的文學作品應當是表達人性中共有的東西。劉再復在《論文學的主體性》一文中強調:“作家的創作應當充分地發揮自己的主體力量,實現主體價值,而不是從某種外加的概念出發,這就是創造主體的概念內涵;文學作品要以人為中心,賦予人物以主體形象,而不是把人寫成玩物與偶像,這是對象主體的概念內涵?!雹嘁勒者@兩位評論家的看法,人性便成為文學中一個重要的關注點。而西方的存在主義哲學思想始終強調個體生存價值的重要性,關注人的生存境遇,從人生的荒誕與和對荒誕的反抗中追求人生的終極意義,在困境中反抗的自我覺醒正是作為人的尊嚴和意義。受上述思想影響,對于人性的關注,構成了吳道毅對于當代作家小說批評的一個重要維度。正如吳道毅在書中指出:“新時期之后,文學開始回到‘人’本身,文學對人生價值或人生意義的思考開始超越了政治學的囿限,而走向文化學乃至生存哲學,也因此具有了更加寬泛的內涵與意義?!雹釁堑酪阏J為,西方存在主義哲學是當代作家探索人的價值的重要思想資源之一,于是他運用存在主義理論來論析當代作家及作品中對于人性的拷問。在評論阿城、劉震云、余華、阿來、史鐵生等作家時,吳道毅特別關注他們作品中對人性的復雜刻畫,既注意到作品中揭露人性弱點的一面,也關注到作家對人生意義的思考和對人生命運的抗爭。在人性刻畫方面,吳道毅認為“十七年”的文學敘事過于夸大英雄人物的歷史作用,導致英雄被泯滅了七情六欲,甚至淪為階級的符號,而劉震云在他的新歷史主義寫作中,解構了英雄人物的神性,沒有回避對英雄身上人性弱點和人格缺陷的刻畫,從而體現出人性的復雜性和多面性,獲得了藝術上的成功;同時,吳道毅認為阿來的創作表現了普遍的人性,其長篇小說《塵埃落定》通過對人性的深度開掘來表達作者對人類普遍性的尋求,作品中土司們的斗爭體現出人類欲望的非理性一面。而在對于人生意義的思考上,吳道毅用存在主義哲學的眼光來評判作品。對于作家阿城,吳道毅評論阿城的小說《棋王》的主題核心是對人道的思考,在傳統文化——道家和禪宗的觀照下,阿城的作品凸顯出要超越衣食等基本生活需求,在事業和志趣的追求中實現人生價值的哲學內涵。在評析余華作品時,吳道毅認為,一方面,余華作品堪稱先鋒文學的典型,另一方面,作為先鋒文學,余華作品的一個突出寫作特點與寫作意義便在于:“從生存哲學角度看待人的生存處境和命運(如荒誕與孤獨),追問人生的終極意義。”⑩這一點在余華的《活著》《許三觀賣血記》等小說中尤為凸顯?!痘钪分械母YF抵抗苦難、戰勝困境,他的活著昭示著生存的終極價值,《許三觀賣血記》中許三觀的數次賣血是一種犧牲自我、挽救他人的人道情懷,他們的行為都是對命運的抗爭和人性的升華。對于史鐵生的作品,吳道毅引用加繆《局外人》和《西緒福斯神話》的觀點,認為史鐵生的寫作“是運用文學的形式對人生的局限與困境進行哲理層面的思考或追問”,好比《西緒福斯神話》中的英雄西緒福斯,他一次次向著山頂推巨石,盡管巨石會一次次跌落,但他仍然全身心地投入在這沒有效果的事業之中,這種與命運抗爭的過程彰顯出人的尊嚴和價值,這是史鐵生在其作品中想要表達的過程哲學——在抗擊命運的過程中獲取人生的意義。以上種種,都是吳道毅出于對人性和對人的命運的關注而體現的人道情懷。
長期以來,受思想觀念和社會制度的影響,尤其在男權的強權和支配觀念下,女性常常被當作男性的附屬品存在,女性社會地位低下,其行為和心理長期被忽視。就兩性關系而言,美國學者米利特在其作品《性的政治》中曾總結道:“兩性關系實際上也是一種政治關系,是男性按天生的權力對女人實施的支配。”隨著文明的發展,女性性別意識開始覺醒,女性地位逐步提高,一大批作家和文學作品開始關注女性的生存境遇,描寫女性心理,女性主義由此崛起并得到了長足發展。吳道毅同樣關注到了當代文學中女作家的文學創作以及其他作家的女性書寫,并利用女性主義理論對此進行分析。在論述丁玲的女性寫作代表作品《我在霞村的時候》時,他借用女性主義學者米利特的理論,指出在作品中全村人非議被日軍強奸的主人公貞貞卻不去譴責施害者日寇的行為體現出長期積存的嚴酷的兩性關系——支配與被支配,認為“在落后的中國農村,壓迫女性的男權文化與男權思想已經形成了廣大婦女的集體無意識,并產生出可怕的社會后果”。在解析楊沫長篇小說《青春之歌》中女主人公林道靜的形象時,過去的研究通常將重點放在林道靜的革命品質和思想轉變上,吳道毅則注意到了小說對于女性情感世界的表現,這主要體現為林道靜喜好打扮的女性特征和對她多愁善感的復雜內心世界,以上種種都是女性話語的楔入,體現出作者在女性敘事方面的成功開拓。對于作家蘇童的婦女生活系列創作,吳道毅評價其長篇小說《妻妾成群》中頌蓮本為新式女青年,卻在遭受家庭生活打擊之后甘愿放棄自尊做年長者的小老婆,這是通過對女性悲劇命運的“另類”書寫,來觀照女性悲劇性的生存圖景。而小說《紅粉》對于妓女不愿意接受改造、自甘輕賤的異質化描寫,表現出女性在剝離時代與社會影響下作為“人”的選擇。吳道毅認為新時期女作家鐵凝的創作,更彰顯出女性寫作的意義,指出鐵凝的女性創作聚焦兩性世界,一方面以寫作揭露男權文化的罪惡與虛偽——正如米利特所言:“在我們的社會秩序中,尚無人認真檢驗過,甚至尚不被人承認(但又十足制度化了)的,是男人按天生的權力對女人實施的支配。通過這一體制,我們實現了一種十分精巧的‘內部殖民’”,解構了男性神話,擊碎了所謂的陽具崇拜心理,這從她的《玫瑰門》《大浴女》創作之中可見一斑;另一方面,鐵凝又通過身體敘事,關注女性自身,解放女性性心理,審視女性自我生存處境及命運。吳道毅對于女性主義理論的研究與運用,使他的文學批評更加注重對女性寫作及女性命運的關注,從而超越了兩性文化藩籬,擁有了更廣闊的視閾。
注釋:
①米歇爾·福柯著,劉北成、楊遠嬰譯:《規訓與懲罰》,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9年版,第32頁。
②吳道毅:《現代南方民族文學話語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9年版,第10頁。
③於可訓:《序》,見吳道毅:《現代南方民族文學話語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9年版,第10頁。
④薩義德:《知識分子論》,北京三聯書店2002年版,第25頁。
⑤周小儀:《文學性》,見趙一凡等主編《西方文論關鍵詞》,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6年版,第592~593頁。
⑥勒內·韋勒克、奧斯汀·沃倫著,劉象愚、邢培明、陳圣生、李哲明譯:《文學理論》,浙江人民出版社2017年版,第95頁。
⑦吳道毅:《當代作家小說論稿》,崇文書局2019年版,第89頁。
⑧劉再復:《論文學的主體性》,《文學評論》1985年第6期。
⑨吳道毅:《當代作家小說論稿》,崇文書局2019年版,第72頁。
⑩吳道毅:《當代作家小說論稿》,崇文書局2019年版,第13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