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偉兵
當前,網絡輿情作為影響社會治理的重要因素,已經成為各級黨政機關、企事業單位日常工作中的重要組成部分。從現實表現來看,網絡輿情會隨著傳播渠道、主體意愿、政策管控、法律法規等因素的變化而呈現出新特征、新趨勢。通過對近年來發生的典型網絡輿情事件的研究可知, 網絡輿情所具備的社會發動能力越來越強,一方面,網絡輿情本身具有一定的社會發動屬性,即在一起特定的輿情事件中,民眾通過網絡平臺表達觀點、參與討論、建言獻策,從而助推輿情向不同階段演化;另一方面,在網絡輿情的發酵過程中,由于受到不同群體不同訴求的作用,促使演化各個階段中會出現新的輿情燃點,刺激新的集體訴求加速形成,并在線上及線下以多種方式呈現。
近兩年, 具有典型社會發動特征的網絡輿情事件頻頻發生,所涉及的領域、人群、利益訴求點不斷擴大,通過對具體事件的復盤, 我們能夠更清晰地捕捉到網絡輿情社會發動的全貌。
2017 年11 月初, 一段名為 “上海攜程幼兒園教師虐童”視頻在網上熱傳。 視頻中,教師粗魯穿脫幼兒衣物,并推搡幼兒致其摔倒,頭部撞擊在桌角;還有教師逼迫孩子吞咽不明物品,導致孩子無助哭泣。 由于該事涉及幼兒群體,相關內容在網絡上曝光后,迅速演化成全國重點輿情事件,輿情烈度也隨著相關部門的介入及新的內容曝光而節節攀升。
在該輿情演化過程中,各地同類事件紛紛爆出,呈現出關聯演化、 多點開花的態勢。 其中, 影響較大的是爆發于2017 年11 月22 日的“北京紅黃藍幼兒園虐童案”,該事件中,網民的參與度更高,輿情演化周期更長,其影響力明顯超過“攜程幼兒園教師虐童”輿情。
2018 年8 月21 日,有網友發帖反映,在開往北京南站的G334 次列車上,遇到一名男乘客霸占靠窗的座位,不肯坐自己的座位。視頻中,占座男子以“站不起來”為由不肯讓座。該視頻上網后,涉事男子帶有挑釁的言語與行為激怒網民,輿論出現“一邊倒”態勢,對該占座男子的批評聲占主流。 隨后,一場針對該男子的“人肉搜索”全面展開,其家庭住址、博士身份、“論文剽竊”、“騙取房租”等相關內容不斷被扒出,形成了一波又一波輿情高潮。
緊隨 “高鐵霸座男” 其后,“霸座女”、“霸座嬸”、“霸座叔”甚至是“外籍霸座女”相繼出現,同類輿情在現實生活中不斷曝光,形成了線上與下線的同頻共振。
2018 年 7 月 21 日,自媒體“獸樓處”發布名為《疫苗之王》的文章,內容指向長春長生公司在疫苗生產方面存在的問題,并細數該疫苗生產企業的發家史。 該文發布當天點贊量超4 萬,閱讀量破200 萬,把疫苗安全的問題推到風口浪尖。
該輿情演化過程中, 全國各地關于問題疫苗的投訴與曝光內容集中出現,一時間,“疫苗”一詞成為輿論熱詞,相關議題討論熱度持續拉升。
2019 年4 月11 日,“西安奔馳女車主坐引擎蓋哭訴維權”的視頻在網絡上流傳,迅速引發輿論關注。 從而引起當地工商、質監、物價部門等部門的重視并介入處置。
事發后,甘肅、廣東、湖南等多地陸續出現“坐引擎蓋維權”事件,個別維權人員直言不諱稱“就是為了蹭熱點”,目的是為了引起相關部門的重視。
通過對典型網絡輿情事件的關注與分析, 可以直觀了解到網絡輿情社會發動的具體表現形式、整體特征,并總結出網絡輿情社會發動的普遍性規律。
從輿情事件本身來看, 能夠形成較大規模社會發動的輿情事件,本身需要具備足夠的影響力與代表性,并具有向縱深發酵的潛質。 通常情況下,在輿情爆發初期,其燃爆點可能僅為一句話、一張圖片、一段視頻等表現形式,事件也常以個人訴求為主,但經由網絡平臺的傳播后,或通過媒體的深挖,相關議題會慢慢升級為普遍性問題,相關話題討論范圍也將不斷擴大。
以系列幼兒園虐童事件為例, 事件起因均是涉事兒童的家長對自己孩子的遭遇“討說法”,后經過網民與媒體的持續關注,進而形成全國幼兒教育系統普遍關注的話題;再如“高鐵霸座男”事件,該事件作為個案發生,事件本身只反映了涉事男子的個人素質, 但由于該事件觸碰到了社會公共道德底線,且后續同類事件不斷被曝光,進而成為反映當前公共秩序與公共道德的典型社會議題。
輿情的社會發動,包含了線上發動與線下發動,即網絡發動與現實發動。 當前,隨著信息交互平臺的豐富,現實與虛擬間的互動頻繁,民眾在網絡上表達訴求,往往也會通過現實行為表現出來。 特別是在涉及多數人利益的輿情事件中,個別網民在網絡上表達觀點,會帶動有共同訴求的網民迅速匯集,由此形成短時間內的觀點聚合,這樣的集體共識具有很強的煽動性,同時影響著相關人群的線下行為。
在輿情發動過程中,我們通常會看到線上發動、線下行動的情況, 如近年來時常出現的抵制化工類項目建設的輿情事件,往往是線上將問題曝光,進而形成線下具有同類訴求人群的游行示威行為,最終迫使項目擱置。 此外,部分人群為了放大個人訴求, 同樣會借助一些極端的線下行為來獲得網絡曝光,倒逼相關部門予以關注并解決。
輿情事件能夠形成社會動員的前提條件是要具備一定的群眾基礎, 而參與的群眾通常需要具有共同的訴求,因此,在輿情演化及社會動員過程中,具有相同訴求及相同身份的族群化特征較為明顯。如在系列幼兒園虐童事件中,家長群體的聲量占主流;在長春長生疫苗事件中,同樣是年輕的父母群體表現的最為活躍。 通過對某一輿情事件進行族群畫像可知,圍繞事件核心的人群一定是具有共同訴求、共同身份的社會群體,而在主要群體的共同助推下,輿論場中的多方觀點也會呈現逐步合流的趨勢。
在具有一定社會發動能力的輿情事件中, 輿情長尾表現得尤為突出。 所謂輿情長尾,即相關輿情演化周期較長,且在后續輿情演化過程中, 不斷出現反復甚至次生輿情現象。 究其原因,主要是此類輿情情緒化特征明顯,特別是一些負面事件,網民在負面極端情緒的作用下,對相關部門的處置細節反復推敲, 并通過自己的判斷對處置過程進行質疑與釋疑,從而拉長了輿情發酵周期。 另外,網民的關注點也會隨著事件的處理進程而發生變化,新的訴求不斷出現,同樣助推輿情的“長尾效應”顯現。
現實事件之所以能夠短時間內在網絡空間中形成較大的輿情震蕩, 并實現社會發動的結果, 背后有其根本性動因。 我們可以從以下幾方面尋找原因。
能夠快速實現社會發動的輿情事件, 往往發生在與大多數網民利益息息相關的領域,如教育、醫療衛生、環境、公共安全等,由于此類輿情覆蓋人群面廣、情緒代入感強,具有廣泛的群眾基礎與共同利益基礎, 在演化過程中表現出一點就著、一鬧就大的典型特點。 也正是在低燃點、高傳播等特征的作用下,其社會動員能力也十分明顯。
道德底線是容易激發網民情緒合流的主要因素, 特別是在一些社會公共事件中,相關輿情經過一段時間的發酵,輿論關注點往往會從事件本身中抽離出來, 進而升級為對整個社會道德體系的反思上來。 在觸及公共道德底線的輿情中,網民的情緒表達往往是非理性的、極端的,主要表現為嘲諷、謾罵、人肉搜索甚至是線下的沖突等極端行為。 如在系列高鐵霸座事件中, 涉事者的言行不斷沖擊著社會道德體系,先是由“博士霸座”開始,進而演化成全民監督及參與的普遍現象。
涉事單位或地區在輿情處置上留有瑕疵, 也是造成輿情社會發動的主要動因。 特別是在一些涉及黨政機關的輿情事件中,網民積極參與并將矛頭指向監管部門,其目的是為了倒逼真相。在此情況下,只要涉事部門能夠以坦誠的態度積極應對,及時公布真相和處置進展,就可以快速平息負面情緒。然而,從實際的表現來看,個別地區、部門簡單粗暴的“刪、堵、封”等硬性處置仍比比皆是。在網絡封堵下,網民的憤怒擔憂情緒被徹底激發,這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做法同時也印證了網民的質疑。這樣的硬性處置,實際上表明了處置主體與民意相對立的態度,進而加速社會發動形成。
當前,由于個別行業在輿論場中飽受詬病,日積月累形成了網民的負面“刻板印象”,從而導致了當該領域出現突發事件時,網民的認知與解讀就會出現一定的傾向,這種片面參與能夠快速激發其他網民的共識,由此出現“一邊倒”的狀況。在帶有偏見的輿論情緒基礎上,社會發動很容易形成,通常表現為網民對相關事件的討論熱情急速聚集、一擁而上,但對于涉事主體的發聲往往是嗤之以鼻、質疑不斷。
以2017 年11 月份發生的北京紅黃藍幼兒園虐童事件為例,盡管警方輪番公布了諸多調查結果,政府部門嚴格處罰相關責任人,但仍有很多網民選擇無視真相,堅持自己的判斷和推論,盡管這些判斷是基于情緒、猜測、陰謀論而來,甚至有些明顯是謠言,但仍會帶來較多的關注度與認同。
關注網絡輿情的社會發動現象, 正是為了能夠更好地指導實際輿情工作。一方面,網絡輿情社會發動增加了社會治理的成本及難度,但從積極的方面來看,在全面了解輿情社會發動機制后,制定相應的預案及策略,能夠全面提升社會治理水平。
針對突發的社會輿情事件, 主流媒體應擔負起議題設置及輿論引導的責任。 媒體應著眼于輿情演化的各階段特征,圍繞具體網民關切的內容,及時傳遞權威信息,避免輿論失焦跑偏。針對事件的討論,主流媒體應發揮評論及深度挖掘的能力,以“真相”滿足民眾的知情權,使討論回歸到問題本身。 特別是在涉及公共道德、公平正義、政府治理等問題上,應著力把網民引向理性思考、討論的正軌上,并且通過議題設置來逐步紓解負面情緒, 傳遞相關部門在輿情處置過程中的積極訊號。
從現實表現來看,溝通渠道一旦出現阻塞,往往會刺激輿情個案升級為普遍問題,進而實現群體響應。通過對多起輿情事件復盤可知,在輿情發酵初期,都會呈現出一定危機苗頭,如有的網民習慣于在網上發帖吐槽,如果涉事單位對這些只言片語采取不聞不問的態度, 或是以強硬的手段封堵,則會造成相關訴求不斷累積,進而形成集體訴求。 實際輿情處置中,部分輿情事件逐步失控,主要與溝通不到位、信息不對稱有關,正是由于溝通上存在瑕疵,使權威信息不能在第一時間發揮主導作用,才會出現網民的集體焦慮,促使相關人群選擇用情緒對抗的方式給相關部門施壓。
在形成社會發動的輿情事件中, 往往會伴有極具煽動性的言論,其中自然也少不了謠言、誹謗、誤讀等輿情亂象的加入,正是這些在關鍵節點發布出來失實言論的撩撥下,導致部分事態逐漸失控。 因此,輿情處置過程中,需要時刻提防此類亂象的出現。在做好負面信息監控的同時,應積極與網絡管理部門進行聯動,及時舉報相關謠言信息,從源頭上打擊煽動負面情緒的惡性行為,引導廣大網民理性表達,并切實解決網民反映的問題, 使輿情的社會發動朝著理性方向發展。
在日常工作中, 很多社會組織機構對輿情持有敵視的態度,認為輿情就是“敵情”,因此,在日常輿情工作中,常常出現消極被動處置的現象。這一錯誤認知的產生,恰恰說明了相關單位輿情意識的淡薄。 實際上,輿情是社會的“晴雨表”,能夠直接反映出組織機構在社會運行過程中的整體狀況,只有直面民眾的質疑與批評,才能實現在輿情中發現問題、在與民眾互動的過程中解決問題的最終效果。
因此,輿情意識決定了輿情處置的方向與水平。對于政府機關、社會各組織及個人而言,只有以積極的心態面對輿情,以科學的維度研判輿情,以切實有效的手段介入輿情,積極改善輿情所反映出來的各項薄弱環節, 才能真正實現社會治理的良性運轉。
通過典型案例可知,輿情的演化過程,實際上就是社會發動的一種表現形式。通過輿情事件的不斷發酵,輿情的社會發動能力也將持續增強, 并在過程中實現二次或多次發動,進而產生系列輿情“連鎖反應”,助推輿情朝著由點及面、多方聯動、族群聚集、長尾發酵等方向發展。在社會治理中, 只有正視輿情的社會發動現象, 把握輿情社會發動特征,掌握輿情社會發動的根本規律,才能真正做到輿情工作上的“防患于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