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東東
系統故障
談論這個之前能否
將你從你身上解除就像
把馬鞍從馬身上拿下來
自我是一種不太先進的
處理器,它有時候妨礙你
運行更高難度的任務
但有了它,我們能解決
生活上的基本問題
身體不太健康的時候
我們能夠自行去醫院
能夠進行簡單的貿易
購買日常生活用品
促進消費,并因此得到
某種多巴胺,那有益于
我們懷著一顆愉快的心
去接近異性,安排約會
并在酒精適度的作用下
為神復制它的序列號
開始談論前讓我們
先升級這個處理器
面對浴室里的鏡子
重影是代碼的運行
你擁抱自己像擁抱
陌生人,你感覺不到
愛,也感覺不到欲望
這個時候,讓我們開始
談論吧,愛是什么?
愛是一個人通向終極的必經之路
終極是什么?終極是神為你寫的代碼
如何愛一個人?幫助他抵達終極
那么,死亡又是什么?
死亡是系統的修復
詩是什么?
詩是系統的故障
詩是什么?
詩是系統的故障
詩是什么?
詩是系統的故障……
詩人每寫一詩,就塑造(模鑄抑或獨創)一番詩之形貌,就以這翻新的形貌,又一次呈明詩為何物。不妨說,每一首詩也都是涉及詩本身的詩,每一首詩也都有指向詩本體的意見。并且,特別還有一種以詩言詩,以詩談詩的論詩之詩……這在《詩經》里稍見端倪,杜甫開創性的《戲為六絕句》已成典型,司空圖的《二十四詩品》,則為另一種典型……古漢語詩里, “論詩詩”是一大傳統。翻譯過來的詩里,亦多見論詩之詩,顯著如古羅馬賀拉斯的詩學著作《詩藝》,即一封詩體書信。美國麥克利許也有一首《詩藝》,上世紀80年代由趙毅衡譯出,其“詩應當不置一詞/好像飛鳥”,仿佛轉述司空圖,其“詩不應隱有所指/應當直接就是”,真像得了要領。另有幾首論詩之詩(跟麥克利許那首一同見載于趙毅衡翻譯的《美國現代詩選》),曾經更引人注目:華萊士·史蒂文斯的名篇《壇子軼事》,提示詩作為想象的實體,可“使得零亂的荒野/環繞”,組織新現實,獲得新秩序;他的《論現代詩歌》指出:“詩必須活著,……它必須/搭一個新臺……它必須/找到令人滿意的東西……”;二戰后出道的詩人路易斯·辛普森有一首《美國詩歌》,要求強化詩的功能——“不管它是什么,它必須有/一個胃,能夠消化/橡皮、煤、鈾、月亮和詩。”
中國新詩的發生,很大程度上出于類似的要求。胡適的《文學篇(將歸詩之二)》(《嘗試集》第一編)也是論詩之詩,其中所謂“詩爐久灰冷,從此生新火”之“新火”,在他看來,“需人實地試驗白話”(《嘗試集》代序一)以燃起。新詩跟新的語言(白話/現代漢語)相互生發,二者基因里相同的試驗性,帶來相互抵牾、磨合、重啟和重臨——一百年來的新詩寫作,尤其推卸不掉反復指認和確立新詩自我的任務,或許因為,如臧棣在他的論詩之詩《新詩的百年孤獨》里所述,這種詩的寫作往往處于“就像一把木勺在不粘鍋里指揮/豌豆的不宣而戰。/這些豌豆盡管圓潤,飽滿,/但還不是詞語”的狀況……從新詩以來的那些論詩之詩里,還可讀到痖弦疑惑:“在我們貧瘠的餐桌上/熱切地吮吸一根剔凈了的骨頭/——這最精巧的字句?”(《焚寄T·H》);多多設想:“要是語言的制作來自廚房/內心就是臥室”(《語言的制作來自廚房》);張棗示意:“廚師因某個夢而發明了這個現實”(《廚師》)等等,不勝枚舉,不一而足……論詩之詩歷來多是具象式的,也是印象式的,著眼于辨格辨體,著手于比喻比附,諧趣不免執著,迂曲然而直觀,一語道出,幾乎能道破。詩以詩之寫作反顧回應于詩,到了現當代,除了評議致敬,更多關乎詩的感受性及其批判,答辯乃至爭辯詩與現實和自我的關系,在種種關系的變幻間試著重新命名設想,指認“什么是詩”。論詩之詩在新詩(它已經有了諸多別名或換代新名,比如現代漢詩,比如當代詩)語境里,也會以源于諸般變幻的現代敏感和沖動,去提示詩和詩人更甚于試驗的挑戰和冒險。
梁小曼的《系統故障》寫于2018年,標題關照這首詩結尾處多次詢問“詩是什么”,每次都答復以相同的“詩是系統的故障……”顯示這是關于詩的一首詩,一首新近加入論詩之詩行列的詩。“詩是系統的故障”擬定義句,卻并非為詩下定義——去硬性限定某個名稱術語概念,固非詩所擅長,更是詩之大忌;何況,詩從來就難以(無可)明確定義……詩在詩人們筆下的進展演化,永遠會突破既有的詩之定義,令刻意定義詩如刻舟求劍;詩在詩人們筆下的進展演化,使得對詩的定義也唯有相應地進展演化,比如,從出現的每一首具體詩作里提取或許的獨到新穎,擴張增值變動不居的詩之定義——這首詩結尾處的擬定義句并不想周全概說,那是個判斷式隱喻,一個似是而非,近乎仿諷的逆向回撥,或一個反饋自詩的生存現狀的最新消息;標題對之特為提示,大概也想告知,這正是這首詩的命意所在。也許,《系統故障》被寫成了“詩”的一個別名,這個有點兒突兀的別名卻造成阻隔,就像讀到“故障”這個詞,不免產生阻隔的感覺。而一定程度的阻隔,正可以推進閱讀和探究。
越過標題的阻隔,能看到它為這首詩打開的想象空間。“系統”一詞是舶來品,音譯自英語詞“system”,追溯上去,這個詞源自古希臘語。采取音譯,大概漢語里原先未有詞語可與之對等對應。實際上晚至上世紀80年代初,這個詞(這個概念、思想和觀點)才因錢學森的《論系統工程》一書首次進入漢語,有許多年,這個音譯兼及譯義的巧妙外來詞都緊密聯系著“系統論”、“信息論”、“控制論”之類的科學理論。將帶著科學文化背景的這個詞用于詩的標題,像是在提醒:這會是來自另一個系統或自成其系統的一首詩——這倒響應了史蒂文斯“……它必須/搭一個新臺……”之謂,也正好體現新詩“生新火”的意愿和“指揮/豌豆的不宣而戰”的作為——這首詩跟眾多詩篇的系統性區別,在語詞方面就有些分明,比如,跟前面提及的一些論詩之詩大不相同。看上去,諸如“胃”以及需要關照的“心”,架在“詩爐”之“新火”上的“不粘鍋”,“廚師”和“廚房”,“餐桌”、“臥室”、“荒野”、“壇子”、“木勺”、“豌豆”、“骨頭”、“飛鳥”、“煤”、“鈾”、“月亮”、“詩”……差不多來自一個相近的語詞親屬關系網,形成詩在喻意、意象、象征、結構、效用方面的某種一致、類同和聯動;《系統故障》卻找來了另外制式的語詞,或對一些語詞做新的配置,新的聲音由此出現……對于一首詩的確立,比諸思想或信念之類,聲音顯然更為重要。
這首詩聲音的發端之詞,正好是列于詩題的第一個詞。考察這幾十年的漢語運用,會發現“系統”一詞跟“體系”、“體制”、“組織”、“制度”、“裝置”、“系列”、“等級”、“秩序”、“政治”、“社會”等等詞語已經形成了親密關聯;它之于科學文化自是必備詞,在近來人們談論基因工程、人工智能、生態變異、科幻宇宙等等高頻話題時呈現為高頻詞;并且,這個詞(利用漢語的特性)像是能夠連綴起任何名詞、動詞甚至形容詞……大概可以說,“系統”這個詞(這個概念、思想和觀點)很大程度上變異了我們所處的現實、我們的現實感受。那當然不止于語言現實及其感受的變異,那是真實情況的易貌和破質。隨著電子網絡時代的到來,數字技術已經在人的身體,在思維和精神層面建構其統治,電腦、電玩、網絡、智能手機、智能機器人等等成為時代生活的器物表征,日常生活的必要設備;現在,一般而言,“系統”這個詞,特別當“系統”和“故障”主謂搭檔著一同出現——“故障”這個從日語進入現代漢語的語詞,更多去扮演“系統”的附屬詞——早已成了熟語和俗語,通常情況下,立即會讓人以為,那指的是一次或一種微機的危機。以《系統故障》標題的這首詩,也有意讓讀者這樣去想象……不過,“系統故障”的隱喻、寓言和諷寓,不免要關涉“系統”一詞可能關涉的各個方面;尤其當它是論詩之詩,卻又首先呈現為歌德所謂的情境之詩。而它展開的情境,堪稱特異和極端。
在談論這個之前能否
將你從你身上解除就像
把馬鞍從馬身上拿下來
詩開始于對一次“談論”的預告,但誰在說話,將要“談論”,跟誰“談論”,并不能確定;“這個”何指,也還不知道。這些且暫擱,因為尚在“之前”,詩的情境正面臨要緊的猶疑:“能否/將你從你身上解除……”。
“你”之所指也并不清晰。“將你從你身上解除……”是個怪異的說法。“你”如為一體(一般而言),又怎樣把內化的“你”從“你身上解除”?此句故意像個病句——準病句相應于標題“系統故障”,指涉病態?它讓人推想,依據詩題,“你”重合附著于“你身上”,或許是微機里儲存的自我人格身份信息,甚或屬于電子人(cyborg)的那個“你”,起因于圖靈測試的再現的身體(處在電子環境里,跟電腦屏幕一側血肉之軀的表現的身體相對)……而跟“你”對舉的“你身上”(“你”的自身),也許比“你”更具身體性。
前兩行語義語氣的猶疑不確定,還在于斷行處。“能否”和“就像”放在最后,并沒有完足它們所在那一行的句子,從而造成節奏的懸崖,意義的懸揣,讓人讀起來會多加留意。第二行里,“解除”之后本當用一個逗號,使意義停頓節奏弛緩,但卻告缺,故意讓“就像”緊跟,又立即斷行,增添關切,加快引出特別值得留意的第三行,一個可以深究的比方。
“把馬鞍從馬身上拿下來”,那就是個“卸載”動作——它明示,“將你從你身上解除”正屬于一個微機系統的操作——在如今的漢語里,“卸載”一詞差不多盡歸電腦、游戲機、智能手機等等電子產品所用了。“你”和“你”自身的關系因這個比方清晰起來;而用“馬鞍”(器物形態)和“馬”(生命形態)來比方同一個人稱代詞指稱的“你”和“你”自身,意在指出那恰是電子人般的一體二態或二位一態,暗示了機器/人、人機交互交雜的情境……這正是這首情境之詩的情境場合。第三行的比方還不止于此,“馬”和“馬鞍”這兩個歷來為詩常用的意象,又將卸載動作跟這首詩指向詩本身的主題相關聯——所以除了情境之詩,它更是論詩之詩——因為這比方互文對照布羅茨基的名詩《黑馬》。
很大程度上,《黑馬》即一首論詩之詩,布羅茨基最后那句“它(馬)在我們中間尋找騎手”,說出詩和詩人間能動的關系。桀驁不馴的馬尋找它可能的騎手,英勇的騎手呼之欲出。騎手上馬,恰是相反于“卸載”的“加載”動作。所以,“把馬鞍從馬身上拿下來”,幾可讀作《黑馬》一詩的后傳。布羅茨基花大量筆墨渲染的那匹馬,代表詩的可能性和可能性的詩,張揚其生命力和獨一無二;將會出現的它的騎手,亦須與之相般配的生命力和獨一無二——馬和騎手互相定義——它們屬于傳統的詩學形象,詩和詩人的傳統標配。《系統故障》第三行的比方,則是這一標配的變形記——“馬”身上的騎手成了一副“馬鞍”,一個“馬”的附加件;限制“馬”的“馬鞍”并無個性和生命力,使得“馬”也好像不再獨一無二,只是眾多相似中的一匹,生命力被制服的一匹;不妨說,“馬”也差不多變成了一副“馬鞍”的附加件。這個比方里的“馬”和“馬鞍”的如此非能動關系——也互相定義——恰好說出了數字技術時代詩和詩人的危機狀況。“將你從你身上……”這樣的表述,在這一后傳和變形記里得到了解釋。借這個比方,這首詩敘述的情境,也成了關于詩(且不僅僅關于詩)的隱喻、寓言和諷寓。
自我是一種不太先進的
處理器,它有時候妨礙你
運行更高難度的任務
“馬”和“馬鞍”的比方,其實已在說出何以要考慮“將你從你身上解除……”詩的第二句(四到六行)繼續講述這種考慮。詩的情境變得明了,而且觸目——聯系上下文,“自我”正該是比作“馬鞍”的“你”自我(區分于“你”自身),被更震驚地指為“處理器”。于是,“將你從你身上解除”的卸載,就仿佛剝離身心的動作。這讓人想象——以“處理器”這個詞為據——“你”自我和“你”自身的狀況或許類似于,比如,泡在營養液里的大腦,經一些連接線控制著若干機械化的存在;但比之更甚,“自我”反而更是一件器物,一臺機器,經一些連接線控制身體化的“你”自身……于是,“解除”如某某百科所說的“作為電腦系統的運算和控制核心,信息處理、程序運行的最終執行單元”的“處理器”/“自我”,實在是無比嚴重的事情,難怪要猶疑“能否”,舉棋不定。
從構詞的字面到內涵,到形成的關系,“自我”都有其反身性。布羅茨基的“黑馬”尋找“騎手”,何嘗不是在尋找“自我”?——詩作為對詩人自我的陶煉,有待于詩人自我去創述,這便是“騎手”和“馬”的反身性。但“自我”在此卻是個“馬鞍”,“是一種不太先進的/處理器”——那本該在“你身上”的“自我”,內化于“你”自身的“自我”,其反身性給予的,卻只是經由“你”獲得的“自我”“妨礙”——“它有時候妨礙你/運行更高難度的任務”——可看成由兩個主謂賓句疊加并相互牽扯的此一兼語句的運用,的確恰切于“自我”/“處理器”跟“你”自身的這種關系。
“先進”這個詞不應該忽略。在現代漢語里,這個詞早已頗具意識形態的專屬色彩,用于“自我”和“處理器”,也許順帶要引人設想,那會是何種“運算和控制核心”;但在這首詩里,此端僅以這個詞現出端倪,基本按下未表,然而已提示了在那個層面的隱喻、寓言和諷寓。抹去那種色彩,“先進”一詞仍要分辨其兩意——除了進化論意味的趨前趕新,這個詞原本猶言“前輩”,不求甚解的話,讀《論語·先進》之“先進于禮樂,野人也”,這個詞還能跟“野蠻”扯上。依進化論觀點,野蠻當然落后,對總要換代升級的“處理器”,前輩難免遭淘汰——而前輩更富經驗,野蠻更富生命力,倒是更利于“騎手”——也許不意間,也許出于刻意,用“先進”這個詞來衡鑒“自我”和“處理器”,就隱含了相反分裂的兩種價值觀;略作引申,這“處理器”是偏于依舊而“不太先進”,還是過于追新而“不太先進”?但無論如何,以此衡鑒“自我”,正如將“自我”視為“處理器”,都是在將“自我”器物和對象化——就像健身者器物和對象化自己身上的六塊腹肌——于是,這首詩里,“處理器”不止是“自我”的喻體。
標題和前六行形成人機交互交雜的微機語境,節奏的遲疑和語調的懸度,仿佛譬媲系統冗余卡頓運轉不靈,喻示著“妨礙”。詩的說話者、“你”和“自我”,沉浸于如此的系統世界,且并非對這種被迫性沉浸沒有自省;“運行更高難度的任務”,是指程序的進一步執行,還是要“解除”程序的執行?——不應該忽略的“先進”一詞涉此二端。而在論詩之詩的層面上,“運行更高難度的任務”又跟卡瓦菲斯的《第一級》互文,指向了對“詩的梯子”的進一步攀登。不過,到此,詩的敘述仍在“能否”的猶疑不決間——猶疑或許因為,“有時候”才會有所“妨礙”,“自我”/“處理器”并沒有對“你”全無功用。
但有了它,我們能解決
生活上的基本問題
身體不太健康的時候
我們能夠自行去醫院
能夠進行簡單的貿易
購買日常生活用品
促進消費,并因此得到
某種多巴胺,那有益于
我們懷著一顆愉快的心
去接近異性,安排約會
并在酒精適度的作用下
為神復制它的序列號
“但”字承上轉折,詩的敘述在這十二行里轉向頗具場景化的空間,說起“它”(“自我”/“處理器”)有效的一面。這種場景化(情境)營造的現實感是一種擬真性,一種機器里的仿像現實——從一開始,這首詩的處境便是如此——它意圖說出比現實更現實的深刻現實。“我們”出現了,“我們”是“它有時候妨礙”的那個“你”自身之換稱——單數變復數,更顯其相對于“自我”的身體性,也示意其并非個例,而是有類同,就像前面述及的“馬”,不再獨一無二。雖然這十二行也仍在“談論這個之前”,但實際上,“談論”從詩的第一行就已在進行,換用“我們”,則確定了“談論”的說話者在“我們”中間,“談論”發生在“我們”之間,或代表“我們”跟另一方“談論”。轉為第一人稱,轉入明確起來的復數間的發聲,也讓詩的語調和景象轉移,更近就、在場和切身,這方便于“生活上的基本問題”。
但是讀上去,這方面的“談論”卻又故意不那么直截了當——詩在這里三次用了能愿動詞加動詞的句式:“……能解決……”“……能夠自行去……”“……能夠進行……”,一面提及“它”給予“我們”的能力,一面也意識到“它”給予“我們”的有限和制約,那種反身性的“妨礙”總是存在著。以這種句式,“談論”的是一些不愉快和乏味的日常:“身體不太健康”、“自行去醫院”、“簡單的貿易”、“購買日常生活用品/促進消費”——其后講到也許“愉快”的方面,則由兩個“并”字開頭的句子引出。“并因此得到”……“并在酒精適度的作用下”,表示那只是順帶、兼及。“并因此得到”,更有著以前面那些不愉快和乏味為代價才得到之意——換來“某種多巴胺”——而“我們懷著一顆愉快的心”,實為“我們能夠懷著一顆愉快的心” (仍是能愿動詞加動詞)的省寫,“懷著”有其前提,“心”(無論是否用“愉快”修飾)并不真的無條件屬于“我們”,而只是換取的得益……詩句的說法是“那有益于/我們”,意指這是“它”令“我們”受益。在“心”的問題上,“我們”正屬于被動。
跟“系統”一樣,“多巴胺”是個音譯詞,很少為詩所用的這個外來的漢語生詞,意指(綜合某某百科)大腦中含量豐富的一種分泌物,一種神經遞質,它調控中樞神經系統的多種生理功能,有助于開心、興奮、情欲等感覺狀態。在這首詩的總體語境里,關乎大腦和神經系統的這個醫學和生理學名詞,很容易挪移歸屬于電腦微機系統,用來提喻或轉喻,或徑直在人機相連時幫助傳遞某些脈沖信息,就像人們已經從那種后腦勺插上芯片就幻入虛擬世界的電影里見過的——“我們”正是電子人再現的身體,特別當本為大腦中含量豐富的分泌物“多巴胺”,卻須換取才能讓“我們”“得到”,就更加強了對“我們”的這種印象。而“我們”“去接近異性,安排約會”,很可能只是程序運行的一個規定動作,模仿游戲,人工智能的學習項目,并沒有出于真實本能的情感、欲望和生命沖動。足可印證的是,受“得到”的“多巴胺”刺激的這類動作、游戲或項目,“并在酒精適度的作用下”,延展向了“為神復制它的序列號”——“序列號”,那串數字加字母,恰是辨識電子產品的自我身份信息之用;“復制”則讓人想到批量生產,也會想到本雅明指出的原真性的喪失。
在一派人機交互交雜的語境里突兀地跳出“神”這么個詞來,好似要打破這種語境——卻又在強化這種語境。不妨稍稍辨識這個詞。在器物化的“自我”和作為其自身的“我們”的反身性關系里,“神”會否意指元神,即所謂靈魂?然而電子人可能有怎樣的靈魂(像精神面貌的六塊腹肌)?或許,“神”有其更高的意指——如果,“自我”和經此“處理器”處理的“我們”置身于微機系統之中,或在某個任天堂掌上游戲機里被驅使,那么可以設想,“神”大概意指那位操控者,其情形仿佛博爾赫斯在題為《棋》的一首詩里所寫:“神移動棋手,后者移動棋子。/而在神之上,又有怎樣的神設下了/這塵土,時間,睡夢與痛苦的布局”……這就添加了這首詩情境的圈層,乃至宇宙圖景(不免是系統化的)。
但鑲嵌在“為神復制它的序列號”這個句子里的“神”,未必有其生命能源的靈魂性,或讓人玄想那無限的序列……讀上去,這個句子有意模棱,安排著歧義:代詞“它”所指代者要是跟這首詩前面的兩個“它”相同,此句說的就是“我們”“為神”“復制”“自我”/“處理器”的“序列號”;考慮到萬物皆由“神”造的觀念(神也造出了神自己?),此句亦可意會為“我們”“為神”“復制”“神”制定給“我們”(自身)的“序列號”;乃至“我們”“為神”“復制”“神”的“序列號”。后兩種理解,基于通常用作事物、器物代詞的“它”,在此用作了“神”的指代詞——這大概表示,“神”亦不過是“神”的,甚至是“我們”的產品。無論哪一種讀法,“神”都墜入其中,纏繞進系統的糾葛,成為系統的另名;而這個可以從幾個方向去讀的句子之所述,似要超脫出“我們”“生活上的基本問題”,卻剛好歸結了“基本問題”——“自我”,“我們”,以及“神”,都只是可以系統地“復制”“序列號”的產品……
它前面那行“并在酒精適度的作用下”之“酒精”一詞,也曾給人欲突破“生活上的基本問題”之想象,但“適度”幾乎立即擱淺了這一想象。要是仍去想象,那么“多巴胺”之外再加上“酒精”這樣的興奮劑,會讓其后出現的那個“神”接近于“酒神”,而這又涉入了這首論詩之詩的主題。“酒神”歷來被約等于“詩神”,“酒神”激發佑護近乎原始野蠻的狂歡和迷狂精神,常常約等于創造詩的奇異沖動和生命力——“我們”借助“多巴胺”和“酒精”,期望去抵達狂歡和迷狂的詩之境地,但“我們”“適度”去做的,卻僅只是“復制”那些“序列號”——“酒神”暨“詩神”并不能刺激“我們”以至于無度,逾越那系統。
無論愉快不愉快,詩行間羅列的“我們”“生活上的基本問題”,甚或“我們”的“神”,無非處于低端,庸常,俗囿和無奈的狀況,而這可能皆因受制于系統的“自我”/“馬鞍”/“處理器”。依照這首詩前面給出的詞語代數方程式,要是“我們”跟“馬”不能完全劃等號,在比喻的結構里,也明確屬于那個本體——互文對照的布羅茨基那匹黑馬恰與“我們”相反,有著“從未上鞍的脊背”,有著“雙眼白光一閃,像一道刺電”,那才是強勁超凡的詩的可能性,可能性的詩,尋找并要求著強有力的騎手……那么,詩開頭那個“能否……解除”的猶疑至此可以不再猶疑;這十二行詩的“談論”更讓人察知,“自我”/“處理器”無能令“我們”自身“運行更高難度的任務”。
開始談論前讓我們
先升級這個處理器
面對浴室里的鏡子
重影是代碼的運行
你擁抱自己像擁抱
陌生人,你感覺不到
愛,也感覺不到欲望
詩又回到“開始談論前”的開頭,對第一行稍作變奏,口吻和語調卻大為不同了。祈使句“讓我們/先升級這個處理器”似已毫無猶疑,愿望確定甚至堅決。不過那個“讓”的祈請里仍有一種做不到主動,需要得到允準的意味;如將它讀作自我鼓勵的自我祈請,聲調里也還是隱含了“我們”自身的難能。而祈請之事也已跨過“解除”、卸載,換成了“升級”——試想,由“我們”“解除”、卸載處理“我們”自身的“自我”/“處理器”,這在相互制約的反身性關系里有可能做到嗎?回頭再看詩的第一行斷行處,用的是“能否”,而非“是否”,實在是刻意為之——微機系統里“解除”、卸載“處理器”是所謂非法和自殺式操作,可操作的當是將它“升級”。另外,細究起來,在這首詩的詞語系統里,“解除”與“升級”,正關系到旋鈕般的“先進”一詞的兩意。在那個狀寫“處理器”狀況的狀語里,“先進”蘊含的兩種相反分裂的價值取向,既左右“解除”抑或 “升級”,也使得這兩個悖反的動作各自有兩種悖反的目標——這倒讓“解除”與“升級”兩個詞像是可以互指,能夠互換……
接下來幾行,講述“升級”“自我”“這個處理器”,同時那也在“升級”著系統——折射出來的,則是“我們”自身的情境——“浴室里的鏡子”被找來用作折射的道具,它會呈現兩個或更多的空間,其欲辨難辨的一重重真幻感,正跟“我們”在其中扮演的角色相般配。比詩的前面一部分更具擬真性,這幾行的講述,展現了一個具體化且戲劇化的場景。讀到這里,已能很明顯看到這首詩的結構特點:它像一個從遠處推近的鏡頭,一個從不確定朝“談論這個”聚焦的劇本,細部會被越來越放大。“面對浴室里的鏡子”,那正是自我映照、自我辨別、自我認識的場景,獲得一種自我判斷。無論“解除”還是“升級”“自我”/“處理器”,其動機之前提,少不了這種自我判斷。
所以,緊接著的判斷句“重影是代碼的運行”,既是鏡中所見,亦是對所見的判斷。這種判斷句(仿定義句)前面已出現過一次:“自我是一種不太先進的/處理器”,其認識判斷,也正關乎“自我”。這種判斷句(仿定義句)在這首詩里同樣起著結構性和節奏推進的作用,跟細部的越來越放大相協同,越往后越頻密,抵及最后點題的那一句。
“重影”讓人想象鏡中映像,很可能不止一面鏡中的映像;“重影”也意指重復出現的同一種跡象,疊現的同一個東西,跟這首詩前面“復制它……”、“將你從你……”這樣的敘述相照應,甚至也可能照應了“先進”一詞的兩意;這個詞大概也涉及微機系統里的副本鏡像之類……當然,“重影”更指向“我們”自身——系統里再現的身體形象之虛像(虛像的虛像)。“重影”的出現被判斷為“代碼的運行”,也就判斷了“我們”自身究竟是怎樣的存在——之前的“處理器”、“序列號”、“馬鞍”乃至“神”已經是證據——鏡中“重影”作為“代碼”(微機字符、信號、和指令)的譯換或異寫,把系統狀況像投射上顯示屏那樣呈現出來;“重影”的呈現,恰又是微機系統給出的狀況。
“代碼的運行”即一種語言的運行,“重影”可視為這種語言運行對“我們”自身的最新處理或命名——在此亦見論詩之詩的旨趣——“解除”抑或“升級”,都為了更新(“先進”)“自我”,獲得新的處理或命名。頗為講究的是,體現“重影是代碼的運行”之場合,被設置在“浴室里……”。“浴室里”的一般步驟:“解除”,清洗,終獲一個“升級”的新身體,正好擬喻了“升級這個處理器”的過程——詩何以將“解除”一詞升級為“升級”,也因這“浴室”的設置而有所交待。
“你擁抱自己像擁抱/陌生人”,便是“浴室里”“解除”/“升級”的景象之一。“我們”被重新拆分為“你”,在“鏡子”的折射映照和“重影”間,“你”不止于一個“你”,同一個“你”也會是許多個“你”。跟這首詩前面人稱代詞的轉換一樣,“我們”和“你”在此轉換也連帶著場景和空間的轉換,而又有視角和發聲的變化——說話者或許是看到“你”在“浴室里”的某人(“我們”中的某人),但也可能正好是“浴室里”的“你”,對著“鏡子”說話的“你”或“鏡子”里對“你”說話的“你”。“你擁抱自己”,似乎相反于第二行“將你從你身上解除”,說出的恰是“解除”之后的“升級”。但在這個“升級”里,“你”卻是還沒有“自我”的“你”,“你”還只是“你”“自己”的“陌生人”,看上去“你”正在被“解除”,被清洗,清空,處在一個正待出品問世的臨界點。這一景象還可參看數行前那句“為神復制它的序列號”——“你擁抱自己像擁抱/陌生人”,那么“你”甚至都還沒有屬于自我身份信息的“序列號”。于是,“升級”在此仍然更像一種“解除”(“先進”的兩意值得留意),或“解除”是“升級”的一個步驟;“你”回到了更為初始莫名的狀態,顯露出底色:“……你感覺不到/愛,也感覺不到欲望”(讓人想到艾略特的詩句“我們是空心人……”)——而這恰是“我們”的關切,這首論詩之詩的關切——沒有感覺,沒有情感,沒有生命力,缺失了詩動力學的關鍵要素……
這個時候,讓我們開始
談論吧,愛是什么?
愛是一個人通向終極的必經之路
終極是什么?終極是神為你寫的代碼
如何愛一個人?幫助他抵達終極
那么,死亡又是什么?
死亡是系統的修復
詩是什么?
詩是系統的故障
詩是什么?
詩是系統的故障
詩是什么?
詩是系統的故障……
“這個時候,讓我們開始/談論吧”,又一個祈使句,又一次變奏詩的第一行。跟上次對第一行的變奏(“開始談論前讓我們……”)一樣,它也將這首詩推進又一程。從開頭猶疑于“能否”,省察“自我”/“處理器”及“我們”自身,到著手“解除”/“升級”“自我”/“處理器”,再到“這個時候”真正“開始/談論”——由兩個變奏第一行的詩句劃開,這首詩的三個段落一目了然。而“這個時候,讓我們開始/談論吧”,又像在告知,從第一行“在談論這個之前能否”開始的這首詩,到此才算正式開始,屬于“談論之前”的之前那些詩行,只是為了最后一跳的助跑。那么從第一行就在預告的“談論這個”之一跳,是“運行更高難度的任務”嗎?它又像是這才真正開始其“升級”,升向這首論詩之詩的重點。
從遠處推近的鏡頭在詩的最后這一段放大為一組問答,情境幾乎沒有了視覺化的場景,僅剩下聲音——問句和作為回答的那些判斷句越來越緊湊,加快節奏,給予迫切感,最后卡頓于同一個句子的單調重復——它明顯模仿了圖靈的模仿游戲(或曰問答游戲)——在設想跟不能確知的實體(機器或人)的問答中,這位計算機科學之父指出:如果不能區分機器和人類,那這個失敗將證明:機器能思考,有了智能……這首詩最后的問答及于詩,設想未來(其實已經到來)的電子人時代“自我”/“處理器”如何處理詩,使得這些問答確像在“運行”比圖靈模仿游戲“更高難度的任務”。這些問答也是“升級”和加載——仿佛于布羅茨基“它在我們中間尋找騎手”那樣的努力——測試“我們”的新“自我”會否更“先進”……
“愛是什么?”成了第一個考驗。(也許)克服了“你感覺不到愛……”“我們”幾乎回答正確:“愛是一個人通向終極的必經之路”。但更正確或更指出真相的,是回答“終極是什么?”:“終極是神為你寫的代碼”——就測驗(游戲)而言,這卻是不成功的回答,它暴露了“我們”作為電子人的命運必然。“神”出現在這個判斷句里,其意指跟上一次出現在這首詩里并無二致,仍可讀作系統的另名,視為系統之神或系統本身,令“終極”之于“你”更不可把握,又更是被設定的。對“終極”問題的這一回答,取消了“終極”之于“我們”自身的終極性,也順帶取消了前一個回答里“愛”的超越性。于是后一個問答——“如何愛一個人?幫助他抵達終極”——就有一種嘲弄的意味,補充著取消,意思說“愛”也不過是系統的賦予和設置……這一組三個問答形成纏繞和循環——循環恰是作為回答的這種擬定義句式判斷句的一個特點,似乎不妨將主賓換位,倒過來讀解;這種擬定義句式的判斷句,之前已經出現過兩次,連同這些回答,也都像是在譬媲系統的循環——游戲者并不能突圍出去。
“那么,死亡又是什么?/死亡是系統的修復”,這個從生命反面提出的問題,得到的回答更為殘酷。副詞“那么”給出的是一種表面讓步轉折,實則鋌而走險的語氣——既然剛才的問答未見成效,那就探底一試。這個問答收獲的仍是循環,報告了系統控制的無所不在。它隔著十來行跟前面那句“為神復制它的序列號”形成照應,更加揭示了“我們”電子人生命(而不僅是身份)的無限復制性……而當“死亡”也已經不可能真正發生(這取消了生命的意義,乃至生命本身),詩的意義何在?詩又如何可能?“詩是什么?”之問成了孤注一擲,回答可想而知。得到的回答顯然比設想的還要糟糕:“詩是系統的故障……”詩在系統里不可能達成。而故障盡管干擾系統,損傷系統,卻一樣并不能突圍出去——故障也只是系統的一種狀態(特異的狀態),一個部分,一種構成,終于會被“死亡”“修復”……有意思的是,要是把最后這兩個回答(它們同樣是擬定義句式的判斷句)倒過來讀,會發現語義有不小的偏差,但說出了它們的另一層言外意,給出了另一種絕望:“系統的修復是死亡”;而“系統的故障是詩”,則認為系統的通常運行絕緣并阻礙詩——系統令詩發生了故障。
關于詩的問題出現三次,得到三個一樣的回答,表明“系統故障”正在發生。這首詩也就戛然而止,或不得不卡頓于此。詩最后的省略號卻在說出又一個循環——系統面臨“修復”,重啟,返回這首詩開頭的情境,顯示這首詩也像個系統的循環,一個莫比烏斯圈那樣的循環。
在這種循環里,詩人的聲音戴著面具。將詩中主體與經驗自我分離切割,去自傳性,去個性化,這對現當代詩而言已經是慣技。梁小曼這首《系統故障》,將這種慣技用到了電子人再現的身體,變形的聲音擴展至一個正在進行時的未來,一個數字化系統無限操控我們的時代——于是,在很大程度上,這首關注已來之未來時代人類(如果電子人也屬人類)精神命運的詩,發出的聲音就更加非個人化,甚至可能刻意于非人化——聽上去,它屬于一個系統之聲,又在對這個系統說話,其想象的發聲者是一個(或許多個)無我,一個(或許多個)機器之我;這聲音既非交流也不是獨白,既非內在也不是虛設,而這個新型的詩的聲音模仿擬真性,或擬真著擬真性,它說出的,仍像是一首情境之詩。
關于情境之詩,歌德說過:“現實生活必須既提供詩的情境,又提供詩的材料。”接著歌德的說法,艾呂雅強調,“真正的詩應當反映現實世界,也應當反映我們的內心世界——那個我們幻想出來的變了樣的世界,那個當我們瞪大眼睛看生活時在我們心中出現的真理。”《系統故障》將之推進到微機危機的世界,數字系統內化于“我們”的新的現實;而它瞪大眼睛看到的真理幾乎是絕望——與這首詩的聲音相始終的反諷語調,也正出于絕望。作為電子人的“我們”依傍于系統,對系統的疑慮、試探、掙扎與無力、無奈,被籠罩在這首詩整體的反諷語調之下。整首詩的進展,用這首詩的材料塑造的詩的情境,就像已經被讀到的那樣,大概是一些人機交互交雜間的角色,在系統內部可能的不得自主和妄想自主的狀況。那是一些以信息樣式而非實體化表現的也許的電子人身份,在以不具形的流態傳遞的計算機指令間的狀況。
所以,這首詩回避了頗能引起空間感的意象化方式(那種方式在梁小曼的另一些詩里多有運用),為呈現或顯示抽象的非視覺化狀況,它更多依靠句子和句式安排的故意。比如對開頭第一句的兩次變奏,越來越頻密的擬定義句式判斷句,由兩個主謂賓句疊加相互牽扯的兼語句式,能愿動詞加動詞的句式,祈使句式,以及讓人想起圖靈測試的那組問答句……它們既對詩的整體起結構性作用,又提示語境情境里某種關系的樣貌——一個特意選取的句式,其輪廓也像在出具語義……詩句連續推衍推動,不分節,從頭至尾一貫(而又循環),則像在模仿所謂“代碼的運行”;詩句節奏的平允、稍許異樣的停頓或促迫、最后單調的反復、重復,也有著同樣的規擬之意。
那種鏡頭從遠處推近的結構方式雖然不依賴意象,意象仍不可或缺,由句子帶動,在這首詩的上下文之間被去除其因襲性,改換蘊意的制式,起著針對這首詩的特殊效用。比如“鏡子”意象之于電腦顯示屏,“浴室”意象之于取消、卸載和更新、重啟、升級,其表現性是從這首詩的微機情境和語境里分泌出來的,而非賦予。最特別也最重要的是“馬鞍”和“馬”的意象,經一個比方被重新再造,成為這首詩可以扳動的從一個層級到另一個層級的意義道岔。它在詩意間生成,又是刻意的嵌入,除了推進詩,更出示了這首詩的互文性或曰文本間性。
實際上,每一首論詩之詩都有其互文性,它以關乎詩的言談和將這些言談呈現為詩,對照對話所有的詩;它詩意的產生,也離不開它對照對話的那些文本。首先讓《系統故障》成為一首論詩之詩,讓這首詩對于詩本身有所反觀的,便是“馬鞍”和“馬”的比方,它互文于布羅茨基的《黑馬》——從這首詩里,還可以讀出包括卡瓦菲斯的論詩之詩《第一級》的諸多詩篇——這種互文將詩的焦點從詩中情境移向詩的處境,詩的主題也在這種互文間展開,直面系統交纏,技術介入,人類主體不再可能從數字管控掙脫開來的困局里詩的困局和難言。
《系統故障》作為一首隱喻之詩,一首寓言之詩和一首諷寓之詩,還可以從多個層級對之展開解讀,比如從自我關注、自我研究和企圖揭露自我存在之本相的層面,從語言、科學和政治詩學的層面;但從那樣的解讀里,仍然會有一首論詩之詩被認出——這首詩首先,或終歸是一首論詩之詩。除了互文性或曰文本間性,論詩之詩又會是指向或描述自身能力的詩,這種品質,很容易在諸如司空圖的《二十四詩品》、史蒂文斯的《壇子軼事》、辛普森的《美國詩歌》等等論詩之詩里發現。然而跟那些論詩之詩并不一樣,《系統故障》品質相類的聲音卻不是建設性的,宣導式的,而是疑慮和迷惑,甚至沉痛(被反諷削減或加劇),盡管它也奮力去突圍。就像“馬鞍”和“馬”的比方跟布羅茨基《黑馬》的反對,《系統故障》跟過去許多詩歌文本的互文關系也多反向——這大概因為其仿真于想象的電子人發聲;這也讓人意識到,詩人和詩的際遇,已經隔世般改天換地。前面已經提及,瞥一眼《系統故障》的詞匯表,亦可見其詩意的大相徑庭:“處理器”、“多巴胺”、“復制……序列號”、“代碼的運行”、“系統的修復”、“系統的故障”……那是另一系統之詞和另一番現實,借用辛普森幾十年前針對美國詩歌之所言,詩人須為它們發明一個更有效的“胃”——《系統故障》企圖“升級”“不太先進的”“自我”/“處理器”,實在有著一致的用意——然而這必定還要艱難,在本真與仿真、人類的目標與技術的目標混同,無從劃清界線的時期。要是考察新詩歷來的處境,這種新情況,大概也更為(或最為)極端——這首詩深深地卷入一種自反,就像它在詩中處理“自我”的反身性那樣,對其自身不斷追問、質詢和質疑,也正體現出這種極端。《系統故障》將詩的困境和可能的對策(建構的,解構的)作為這首詩的敘述,它結構的循環,也成為其反觀自身及自身來歷的內向性循環的形式特點。于是它明顯具有了“元”寫作的性質,記錄自身的感受和如何得以感受;它沉浸其中的同時也超脫其外,有一種體驗之上的自我評判或非關自我的評判。而其“元”寫作的態度似乎是戲仿的,確切說是自我的戲仿——既為戲仿的對象又恰好是戲仿者,那么,絕望之外,它會否提供改寫、再寫、重新建構和解構的新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