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 內
朱先生年輕時講話慢條斯理,有多慢,慢到你不好意思說他的缺點,因為他肯定不會還嘴。假如讀者竟然說他寫得不夠好,也是不會激起罵戰的。十多年前,小說圈的一股風氣是在微博上對讀者說“×你娘,滾”之類的話。這屬于特別敏捷的作家,心性好斗,又沒時間展開雄辯的。(不過如今,此類作家也日趨凋零,能夠不被網暴,已經謝天謝地。)這些年我見到朱先生唯一一次在背后反擊他人的批評,也只有一句:那個人,不大講道理。假如站在朱先生的角度來想,罵娘這種修辭方式,實在不可取,同質化程度太高,世界上的道理各種各樣,不講道理只有一種。
十多年前,介紹我認識朱先生的,是陳潤華陳先生。潤華其人,按下不表,他離開上海時將數千本藏書賣至廢品收購站,騎黃魚車的都快累叉了,事后還得意地告訴我和朱先生,我倆跌足,打他的心都有。因我和朱先生住得近,只隔著一條街,自此就常往他家里跑,主要就是想看看他有哪些書。說到藏書,還是學者家里比較可觀,小說家你找他借點片子,看看小皮鞭花手銬之類的或許會有驚喜。我至今惦記朱先生家里一本關于中國古代“性修辭”的專著,翻了幾頁,從俚語到詩歌,各種都有,要是早點看過就不至于只會罵街了。可惜是孤本,他不愿意借出。倒是送給我一本獨立印刷的《卡爾維諾與計劃生育》,他自己寫的,我經常拿出來翻翻,覺得這樣的小說難寫。
《安南怪譚》的初稿,也就是在那時看到的,具體多少篇忘了。當時他參與編輯了一套《越南漢文小說集成》,六百二十萬字,為此每年跑幾趟越南,似乎也去湘桂一帶。我本想找他討點越南的白虎膏,比中國產的清涼油好五倍,而且便宜,結果他送我的是白咖啡,實在是冠絕上海的難喝。有關這個問題,現在看來像個隱喻:為什么越南的清涼油比中國的更勁,是不是經過了我的過度闡釋,又為什么世界上會有白咖啡這種東西(請自行百度“白咖啡”),幾乎沒有咖啡因,也不苦,像擱了味精,它到底滿足了什么需求,或僅僅是為黑咖啡提供了一份“案”?
多年前曾有一次會議爭論(我是旁聽):翻譯小說到底該不該加譯注。我認識的幾位譯者,均堅持認為,不應該。后來我自己的小說被翻譯成外文,譯者也說,不應該。此事沒什么可多爭論的,是一個操作問題,不像理念問題(至少原文是穩定的)。在我看來,讀不懂的地方你加點譯注進去,是體諒讀者,肯定不會出人命。但譯者如果固執一點,就會說:不知道該體諒誰,文盲怎么辦。這在小說類別里,在跨語言翻譯操作中,尚好解釋,大體就是找一個“公約數”,畢竟不算難找。假如面對《易經》或是《金剛經》(最好是抄在竹簡上的),問題又變復雜了,問題在分岔,岔路越來越多。
這些年來,朱先生還在做一件事,將《詩經》改寫為現代詩。詩好不好另說,“改寫”這個行為該如何定義。首先,不是《詩經譯注》式的白話文翻譯,其次,可以看到作者力求在《詩》的框架內表達意義。
《國風·鄘風·定之方中》(部分)
定之方中,作為楚宮。
揆之以日,作為楚室。
樹之榛栗,椅桐梓漆,爰伐琴瑟。
既然決定造一座房子
那我就建設一座楚王的宮殿
要有門戶見到陽光和山色
方便和你討論房中的音樂。
我喜觀細腰
我要種出榛子和栗子
給梧桐上漆
不關心人類
把兩把椅子命名為琴
命名為瑟。
這些詩作有時會見到他公布在豆瓣網站(關于網站載體對文本的影響就不談了),究竟算不算正式發表,也很難定義。一個人在游戲,你總不能說他冒犯了經典,玩得很糟糕的情況下至多只能說他褻瀆了游戲。反過來看,寧愿將游戲局限于某種框架,給定出復雜的游戲規則,看來是朱先生喜歡的模式(規則會成為慣性)。
《安南怪譚》的文本結構不難,九個越南的傳奇故事,九篇“琺案”。從故事文本來看,盡管朱先生做了潤色,精彩程度仍可分出高下(說良莠不齊會不會太過分)。這一點他也曾對我解釋過,六百二十頁的《越南漢文小說集成》,有價值的篇目不多。假如從文學意義上看,這也是難以避免的,包括中國古代筆記小說,倘若篇篇驚艷,魯迅就不會去選編唐宋傳奇了。奇怪的部分在“琺案”。按語之類,原本是簡短論斷,目前的“琺案”則洋洋萬言,說它海闊天空吧,倒還不至于(如上文所說的復雜游戲框架),說它老老實實吧,顯然也不對,畢竟我在文章中讀到了“朱琺先生上學時曾于寒假里與情人在宿舍里××”之類的內容,是私貨還是虛構有待考證。我是不大能理解朱先生為啥要這樣講故事,即使我理解,也是建立在不理解的基礎上。在我看來朱先生的做法就是:走夜路必選傳說中鬧鬼的那條小巷。
諾思洛普·弗萊在《世俗的經典》一書中談到,傳奇故事分為兩個源流:《圣經》的,民間的。這個結論放在中國,或許應該這樣分:歷史的,民間的。在司馬遷手里,按語是一種判斷,假如他能寫得更長一點,對于“先秦歷史部分的傳奇性質”或許會有極大的幫助。弗萊又謂“在民間故事里,情節和動機很容易猜得到,甚至可以被量化和給出相應指標”。此種量化,在熟讀古代歷史(故事)的人看來,實在是明顯不過,而愈趨于近代,量化的范圍則愈小。“琺案”部分,在屬于民間源流的傳奇故事上,盡力排除“猜到”和“量化”,我的猜想,可能為文本分析制造了難度。對于分析之分析,注釋之注釋,總是容易把一場游戲變成一場廝打。
將“琺案”定義為“想象力的延展”未免俗套了。要我生造一個詞的話,更像是“經驗采集者”,不過那不是個人經驗(朱先生寒假里的事兒倒是個人經驗,由此也看得出他想把規則搞得更復雜些),更像是“知識,考古,想象”的結合體。這三個詞在去年吳亮老師主持的研討會上作為主題出現,我想了有半年之久。
回到朱先生本人,有一件事我一直惦記。他曾養一公一母兩只貓,公貓極其害羞,見人來就往洗衣機后面躲。母貓是奶牛貓,取名“水墨”,相當溫馴,經常鉆他書柜里躺著。朱先生曾告訴我,這只貓因為小時候被關在單間里,曾經非常膽怯,現在略好一些了。言下有內疚之意。朱先生家住頂樓,是一種坡頂格式,兩只貓經常翻窗出去放風。后來有一天我問起貓,他告訴我,水墨失蹤了,遍尋不見。說實話,像他這樣弄丟了貓的人,內心一定是痛苦的。我便沒再追問,他也不再談起。實際上應該還是會想起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