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香山女詩人文獻整理與研究

曾歡玲

（電子科技大學中山學院 廣東 中山 528402）

有清一代，香山女詩人或以詩言志抒情，或詩交友，或以詩教子，留下的充滿才華的文字，是她們烙印在歷史上的珍貴印記。但是文學史上，關于她們的研究卻少之又少。當這些玲瓏剔透、窮愁哀怨或剛直慷慨的詩篇被發(fā)掘時，研究者常常感嘆：“返回現(xiàn)場，其觀感以所謂‘天地為之變色’來形容，庶幾近之。”

一、清代香山女詩人產(chǎn)生的歷史背景

《太平寰宇記》記載，香山泛指歷史上曾共屬于一個行政區(qū)劃的中山、珠海、澳門等地，它處在江海交匯處的伶仃洋之濱。晚清香山學人鄭道實在《香山詩略》中，對香山自然環(huán)境和人文風貌有這樣的描述：“（香山）三面環(huán)海，有波濤洶涌之觀，擅土地饒沃之美，民勤篤厚，賦性冒險”“兼以僻處偏隅，鮮通中土，無門戶主奴之見，有特立獨行之風。”香山的文化傳統(tǒng)正是在這樣的基礎上得以發(fā)展的。倉廩實而知禮節(jié)，對于文化的推崇，教育的重視，成為香山重要的文化特征之一。

嶺南地區(qū)沉積的歷史文化底蘊，為香山女詩人的創(chuàng)作提供了良好的土壤。以長洲黃瑜、黃畿、黃佐、黃培芳為代表的黃氏家族號稱“十八世書香”；何吾騶1636 年即創(chuàng)辦香山書院，培英育秀；尚有被張維屏譽為“為詩詩工、為詞詞工、為畫畫工，為制藝，制藝尤工”的畫家鮑俊；建立“學海堂”以訓士，開創(chuàng)樸學之風，聚集專門人才的阮元；開創(chuàng)嶺南文獻之先的屈大均等等，香山文化發(fā)展的星空，群星閃耀。

香山歷代形成的尚文傳統(tǒng)，使得這里文教昌盛，人文薈萃。科舉便是有力的證明。在清初至科舉制度廢除的200 余年內(nèi)，香山有107 名進士，2 名探花， 721 名舉人，589 名貢生和監(jiān)生。香山女詩人麥又桂“送大兄公車北上”的送行詩，就反映了當?shù)刂匚闹夭诺臅r尚，“盛世賢才輔，壯游入帝鄉(xiāng)。風隨帆影遠，花逐馬蹄香。筆墨吾曾弄，文章孰與量。明年消息好，爭道外家光。”香山在科舉制度中，即便沒有金榜題名的子弟，也大都學有專長，在經(jīng)學、文學、藝術等方面創(chuàng)造了輝煌成就。這為閨閣詩人的涌現(xiàn)提供了良好的外部環(huán)境。

家族對女子學識的認同，整個香山地區(qū)對于才女的重視，使得女詩人們有了發(fā)揮才能的舞臺。香山人歷來對于女孩的教養(yǎng)、愛護，比之國內(nèi)、省內(nèi)其他州郡鄉(xiāng)邑為優(yōu)：并非皆厭惡女嬰，少聞溺棄女嬰等陋規(guī)惡習。清代嶺南香山地區(qū)社會經(jīng)濟相對穩(wěn)定，商品經(jīng)濟得到飛速發(fā)展，這種變化體現(xiàn)在意識形態(tài)上，許多有識之士對婦女文學給予大力支持。這為香山女詩人的生活、創(chuàng)作提供了良好的外部環(huán)境。

女詩人每逢雅集，必有唱和之作，這樣的文學活動，增進了她們的詩歌技藝，豐富了她們沉悶乏味的閨閣生活，開闊了她們的視野胸襟。

二、清代香山女詩人群像

清代香山，是人文薈萃之地。文學大家冼玉清的《廣東女子藝文考》中，輯錄了12 家香山女作家及作品。在12 家中，只有6 家作品被冼玉清注明“（見）”。在這6 家標注為“（見）”的作品中，在筆者目力下，只有小欖麥又桂《謝庭詩草》、麥英桂《蕓香閣詩草》、谿角鄉(xiāng)劉慧娟《曇花閣集》、小欖張寶云《梅雪軒全集》、張寶珊《聽香閣詩集》五部作品可得，為非常寶貴的研究材料。

（一）麥英桂

麥英桂，小欖人，生于乾隆初年。明經(jīng)麥德沛第五女，孝廉麥士顯妹，翰林何啟圖妻。在所載事略中，英桂多與其妹又桂并舉。姊妹唱和，同適何氏家族，一時傳為佳話。

（二）麥又桂

麥又桂為麥英桂的妹妹。生于清乾隆初年，是明經(jīng)麥德沛的第七女兒，孝廉麥士顯的妹妹，上舍何懷向的妻子。與英桂一樣，少稟庭訓，由父親授以詩法，和哥哥士顯、姐姐英桂相互唱和，詩名播于鄉(xiāng)里，與姐姐英桂有“閨閣雙彥”的美名。

但是，又桂的命運卻與姐姐迥異。姐姐英桂與丈夫“自首相莊”，而又桂卻命運多舛。又桂與何懷向結婚時，可謂“家徒四壁”，又桂“提甕出汲，甘與食貧”。也許是“詩窮而后工”“文章憎命達”，懷向不久即去世。又桂生活更加艱苦，只能招收女徒弟教學以資糊口，“如是者二十余年”。“當其施紗幔設講席，與鄉(xiāng)先達角幟詞壇，矢口成章。負奇氣而來者往往擱筆而去。一時人士，競為美談。”

又桂死后，她的遺作由她的外侄緯武搜集成集，名曰《謝庭詩草》。呈給當時名人何其英，其英經(jīng)過點錄后，道光二年給予刊出，版藏在“留香堂”。

（三）何彝官

何彝官，小欖人，何則修女，生于乾隆年間，家貧養(yǎng)親，矢志不嫁，靠做女紅養(yǎng)雙親。跟隨麥英桂（醉醒道人）學習詩文聲律。著有《綠槐蟬吟》，惜未見。

（四）鄭貞德

鄭貞德，香山人，鄭禮堂第五女，生于道光五年。十九歲嫁給儒士黃儀彰。一生克盡婦職，家人歡喜。二十三歲而寡，夫亡后，持齋奉佛終身，無子。年九十卒。光緒時受到朝廷旌表。著有《空閨感舊詩存》一卷。未見。

（五）劉慧娟

劉慧娟，字湘舲，道光十年庚子生于香山谿角鄉(xiāng)。二十一歲嫁給順德舉人梁有成。詩詞賦皆佳，并對術數(shù)有研究。劉慧娟是有名的孝女，小時候曾經(jīng)刮骨療親，出嫁后，在梁家侍上和下，持家井井有條。慧娟的兒子梁綮熙中進士。

慧娟結婚三十年后，丈夫去世，慧娟想要以身殉夫，且拿瓷枕割項，鮮血淋漓，“子婦環(huán)跪苦勸始息”。晚號幻花女史，有《曇花閣集》四卷，有1880 年自序，詩214 首，詞10 首，賦4 篇。

慧娟相夫課子，兒子中進士，在古代女德的評價框架中，她是稱職的女兒、妻子、母親。在她的人生軌跡中，一直將女德當做航標，所以在丈夫去世之后，曾想以身殉夫。反映在慧娟的《曇花閣集》中，就是其內(nèi)容有治家恒言一卷（內(nèi)含修身、正心、言語、行藏，事父母、兄弟、妻妾、朋友，教子、訓女、閨箴諸則），試帖詩一卷（內(nèi)含試帖詩52 首、《繡余小草》89 首詩），悼亡傷逝詩《余生恨草》一卷（23 首詩，9 首詞，4 首賦）。

（六）劉玉貞

劉玉貞，小欖人，舉人劉信烈四女，鄭必達室。著有《劉媛詩草》一卷。未見。

（七）李如蕙

李如蕙，字桂泉，道光年間人。父親李異凡任俠仗義，被豪強陷害，謫戍到四川，在戍所生下桂泉。桂泉能詩善畫，長大后，四川人爭相出重金聘她，都被父親拒絕了。她的少女時代，有機會得到巴山蜀水、峨眉三峽秀麗山水的熏陶，又得到全面的藝術訓練。后來父親回原籍香山，她又受到粵海、嶺嶠的感染，在她的詩作中留下了許多山水痕跡。她嫁給三水梁一峰孝廉，一峰在瑞安做官時遭太平天國之亂，如蕙以道光庚戌殉難。

她著有《茗香室詩略》一卷，是和丈夫梁一峰《毋自齋詩略》合刻于清道光十五年乙未（1835）的重刊本，有吳焯、李鶴章、孫衣言寫的序。道光版是他們夫妻還沒有到浙江赴任前，在廣東刊印的；戍辰本是女士殉難后三年由她的兒子重刻的。

（八）鄭佩明

鄭佩明，道光年間人，光祿寺署正附貢生劉燦榮室。著有《桂盛園詩草》。

（九）方氏

方氏，道光年間人，監(jiān)生典史鄭廷輔室。著有《繡馀詩草》一卷。

（十）張寶云

張寶云，道光年間人，字縵如，小欖人，拔貢張兆鼎長女。小時隨父親到福建為仕，十二歲通書史。許給小欖何棣橋。未嫁丈夫就去世，寶云奔喪守制，想要以死殉夫。念姑翁在，她忍死以待。家翁去世后，她服侍兩姑更加謹慎。她孀居三十余年，擇兩嗣子撫養(yǎng)成人，兒子婚娶既畢，遂守初志，投河自盡。著有《梅雪軒全集》。其中有詩和論說若干首。

（十一）張鐵生

張鐵生，亦名張寶珊（1855-1939），香山小欖人，世居蓮塘巷。父親張兆鼎，是清朝拔貢，曾應廷試，以知縣身份，歷任福建省仙游、順昌、建陽、長汀等縣，后提升同知。母親溫氏。鐵生有兄弟姊妹四人，長姐寶云，弟日昕、幼弟日晉。她嫁給香山何學東，字慈簿，號小蘇。生長子何景洪，次子何景壽，有孫汝松、汝新。

鐵生父親愛好詩詞，著有《退閑軒詩二卷》行世，是香山有名的詩人，對鐵生影響很深。因此，她寫詩刻意求工。鐵生回到香山后，文壇賽會，每次都摘得頭籌。晚年謝絕世事，女校屢聘為教習不就，惟作詩自娛，著有《聽香閣詩草》。

三、清代香山女詩人群體特點

（一）家族靠山

在清代，世家大族成為閨秀文學繁盛的溫床。在家族之中，母系、父系的成員不論在思想意識、文學涵養(yǎng)上，還是在生活經(jīng)歷與學術成就上，都會或深或淺地在閨秀文學創(chuàng)作中打下烙印。

清代女詩人家族性包括血緣關系和婚姻關系兩種。從香山女詩人群像中可以清晰看出，清代香山女詩人呈現(xiàn)“一門風雅，百花齊放”的景象。在冼玉清所錄的12 位香山女詩人中，半數(shù)與香山何家有家族淵源關系。有學者統(tǒng)計，在何曰愈《退庵詩話》的六十八則家族詩話中，共涉及何氏一族詩人三十八名。

（二）悲劇人生

清代女詩人的悲劇性命運也具有一定的普遍性。在清代女詩人中，有不少人遭際坎坷，命運多舛，她們或貧困，或早逝，或早寡，或所適非人，或淪落青樓，或出家為尼，或不幸而為人妾，或遇戰(zhàn)亂而死于非命。總之，在封建社會中婦女所能遭受到的一切不幸，也都毫無例外地一一降臨到這批才女頭上。除了才華以外，命運對她們并無偏愛。

（三）深受封建倫理道德殘害

在清代女詩人中，劉苑華因慕何藻才名，而甘為側室；麥又桂嫁給何懷向后，家徒四壁，何懷向早逝，又桂“愈益困苦”，二十余年靠教女徒資以糊口；何彝官，家貧養(yǎng)親，終身不嫁，以女紅養(yǎng)家；鄭貞德年二十三而寡，誓以身殉。暮年無子，持齋禮佛。劉慧娟，幼年曾刮骨療親，丈夫死后欲以身殉，“取瓷枕碎首，鮮血淋漓”，其《曇花閣集》卷三為《余生恨草》，為悼亡傷逝之作，讀來苦痛非常。李如蕙，適逢太平天國之亂，如蕙殉難。張寶云，未嫁即亡夫，“奔喪守制，欲以死殉。念姑翁在，忍死以待。翁旋卒，事兩姑尤謹。孀居三十余年，擇兩嗣子撫育成人。婚娶既畢，遂守初志，赴水以死。”張鐵生，終身不嫁，晚年謝絕世事，唯作詩自娛。

在封建時代，做女人固然不易，做女人而欲學詩則更難，學詩而終于成為詩人就更是難上加難了，難怪駱綺蘭曾深有感觸地說：“女子之詩，其工也，難于男子。閨秀之名，其傳也，亦難于才士。”然而，以清朝的二百多年歷史，仍能有多達三千余人的女詩人史料流傳下來，這件事實的本身就證明了中國古代女性的才華和潛力，證明了她們那種令人嘆服的頑韌不屈的意志，并由此而透出某種悲壯而蒼涼的氣氛，濃化了清代女詩人群體的悲劇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