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唯州
摘要:學界對于作家與批評家關系的探討由來已久,不少作家也都以此為題材,創作相關作品,馬丁·瓦爾澤的《批評家之死》即是一例。文章從虛構性出發,試辨析作家與批評家若即若離的關系,點出二者間的聯系。
關鍵詞:作家;批評家;馬丁·瓦爾澤
中圖分類號:I561
文獻標識碼:A
DOI:10.12228/j.issn.1005-5312.2020.29.004
文章編號:1005-5312(2020)29-0007-02
一、作家與批評家
試想,一位作家端坐于房間,四周是剝落的白墻,頭頂吊著光禿禿的燈泡,面前一張深色木桌,桌上只一支筆、一張紙。四下里靜悄悄的,空無一人。接下來會發生些什么呢?大概有這三種情況:
其一,什么事也不會發生,作家只是一個人坐在桌前,并且永遠一個人坐在桌前。他可能冥思苦想,對著白紙和筆發呆,也可能握起筆奮筆疾書,最后把白紙黑字付之一炬。總之,什么也不會發生。
其二,不遠處響起幽幽的腳步聲,門打開了,進來又一位作家。端坐的作家看到來者,一驚,一愣,隨即又融化了,臉上泛起微笑。進來的作家和他一樣的身材、一樣的穿衣風格,甚至連舉手投足都一樣。不同的是,作家看不清他的長相,那人的臉上始終縈繞著一團暗影,久久不散。他手里還夾著煙,不難推測,來人臉上的迷霧就是吞吐的二手煙。新作家的到來打破了屋內的平衡,他們從最開始的沉默不語和陌生,漸漸變得熟絡。言語觸碰到了某個火花,引發了熱烈的討論。作家和作家之間的交談,是天南地北、什么都能聊的境域,贊賞、奉承或是恭維,一派祥和氣氛。
其三,門外傳來一連串急促的敲門聲,作家起身開門,卻被門外的力量一把推開,一個趔趄摔倒在地。進來的是一位批評家,穿著灰色對襟呢子大衣,肥胖型身材,大衣已經遮不住突起的肚子了。他戴眼鏡,禿頂,頭戴一頂棉麻貝雷帽。臉上總是一副吹胡子瞪眼的憤怒表情,但實際上他開心快樂得很,如果有一天他真的生氣了,那他就不是現在這副表情。事實上,誰也沒見過他有另一副表情,那都是一個傳說。作家見到來的人是批評家,趕緊從地上爬起來,跟他握手寒暄。但他很尷尬,因為他既沒有煙,也沒有茶,甚至連杯子都沒有,只有一把椅子讓他坐,有紙和筆讓他寫上一幾句金玉良言,或者幾句對他的寫作或某部作品的贊譽。他提出了這個想法,很有些不好意思,但批評家欣然應允,提筆就寫。
批評家很快就寫完了,把筆傲慢地一扔,還是那副吹胡子瞪眼的表情。作家心想差不離,他開心著呢,于是湊近一看:
一無是處!四個歪斜的大字,外加一個作家們十分忌諱的感嘆號。那會兒,作家只感覺被強烈的屈辱感包圍,被尖刀一般的恥辱所征服,所擊倒了。他低頭看著自己在地上蹭了滿手灰的雙手,那是握筆寫作的雙手,卻被外界的力量推倒,毫無尊嚴地杵在地上,被灰塵浸染、粉刷,幾無還手之力,最后還謙卑地握了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批評家——的雙手。
作家伸出右手,搭在滿臉困惑的批評家的肩膀上。突然間批評家似乎理解了,他閃過一絲笑容,勝利的微笑,就差擺出V字手勢了。然后,作家握緊拳頭,朝批評家攢勁揮了過去。
二、面對批評家的作家
讓作家面對作家很難,然而更難的是讓作家面對批評家。作家的天職是面對自己,他們最開心的就是被投入一個小房間,隔絕一切與外界的往來,沒有網絡,但其他的一應俱全。身處黑暗、獨處、安靜,是他們最舒服的狀態。這是作家的工作,但別以為這就很簡單了。翻開《巴黎評論》的采訪集,所有作家都在表達面對自我的痛苦,每天他們只能面對自己,而且永遠也看不到盡頭。
如果作家老是獨處,漸生痛苦,那也不可取,久之會消磨筆力。所以,還是得讓作家適當地與人交流,獲取生活經驗。但如果與生活中的所有人往來,恐怕會遭人控訴——看《巴黎評論》里的那些作家,他們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常人無法接受的怪癖,也不適合與所有人交往。與其引起社會輿情,不如把他們圈養在一個小圈子內部,那就讓作家去面對作家吧。然而曹丕的《典論·論文》有云:“文人相輕,自古而然。”文人互相看不起,那怎么交游呢?好在這樣的時代過去很久了,中國當代作家最不見外,熱愛與人交游,其中又最喜歡與作家交往。交往的方式,無外乎喝酒、吃肉、聚會喧鬧,所以也不難理解各級作協經常組織作家采風活動,到一地游玩,吃一桌餐飯,院壩里共舞一曲,足矣。他們聚在一起海闊天空地擺談,古時候是在星空燭火下,現在則是在KTV頻閃燈下暢談。他們什么都聊,就是不聊文學。
作家不相輕,這是好事,但文學事業總不會就這么一帆風順、欣欣向榮的,固然有毛病和不足。為了文學事業的進步,也應當合理挑刺。所以不能只讓作家和作家推杯換盞,也還應該讓作家去面對批評家,去面對他們尖銳的抨擊。這是讓作家感到最為難的部分,難的并不是接受批評,而是像個犯錯的小孩一樣坐在圓桌一頭,被十幾位批評家包圍這樣一種境遇。聽無關的人高談闊論自己的作品,還不能打斷他,是一件讓作家臉紅心跳的事情。這無關激動或是羞愧,而是全然的尷尬和可笑。所以當帕慕克訪問中國時,中方特地舉辦了一場帕慕克作品研討會,邀請了各方學者和作家參加,當一位位學者作家發表了冗長的感想,他們總覺得缺點什么,于是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帕慕克——作為備受贊譽的當事人,理應在最后表達一下感謝——卻只在桌子那頭看到一把孤零零的空椅子。原來在學者發表感想的間隙,百無聊賴的帕慕克溜了出去,暢游北京去了。
這正是當代中國時興的作家面對批評家的一種形式:作品研討會。在研討會中,沒有批評,盡是好話。我能想象出這樣一個場景:寬闊敞亮的會議室里,作協領導、研究所的學者、大學教授、著名作家一字排開,按級別、座次依序坐在擺有名牌的座位上,頭上懸掛的是巨幅紅底白字的橫幅,上書“某某作品研討會”。大家都正襟危坐、不茍言笑,好似領導講話的場面。而我們的作家“某某”,灰頭土臉的,縮在桌子一角,乖乖地等待批評家們發表完講話,末了再表示幾句感謝,僅此而已。
這是我想象的場景,也是現實中的場景。
三、批評家為何而死?
德國作家馬丁·瓦爾澤的小說《批評家之死》寫的就是作家面對批評家的故事。因為故事發生在德國,所以我們也有幸借助這部小說一窺德國文壇中作家與批評家的關系。不同于中國文學界作家和論家一派和諧共生的盛景,《批評家之死》所呈現的德國文壇可謂是烏煙瘴氣、矛盾重重。批評家埃爾—柯尼希開有一檔名叫《門診時間》的電視節目,他在某一期節目中尖銳地抨擊了作家漢斯·拉赫的作品。某天,警方突然宣告埃爾—柯尼希死亡,旋即逮捕了嫌疑人漢斯·拉赫。顯然,他最有理由殺害批評家。但小說的敘述者也是作家的好朋友,研究神秘主義的學者米夏埃爾·蘭多爾夫不相信漢斯·拉赫是兇手,于是開始單槍匹馬地調查,走訪了多位與漢斯·拉赫有關系的出版家和學者,最終迎來了事件真相。
有論家指出,《批評家之死》是對德國文壇活脫脫的影射和諷刺,其中埃爾·柯尼希這一人物,正是直接諷刺了德國著名批評家賴希·拉尼茨基。因為批評家是猶太人,小說中也有侮辱猶太人的話語,所以小說出版前后深陷“反猶”風波,差點胎死腹中,無法出版。
拋開小說的現實影響,單論藝術水平,盡管故事情節非常簡單,卻仍舊不失水準。馬丁·瓦爾澤的寫作是癲狂的,小說某些段落近乎意識流,然而卻無比流暢,無論是從寫作的角度還是閱讀的角度來看,都是一氣呵成。在那些囈語般的獨白或對話周圍,讀者甚至能嗅到酒精的神秘氣息,如同李白酒后吟唱《將進酒》,瓦爾澤似乎也是在極樂之宴后寫下的《批評家之死》。這極樂之宴帶來的,是馬丁·瓦爾澤在小說最后所作的暢想,于是又帶有了科幻小說的意味:在未來的2084年,70%的人口不再閱讀,那時的批評家被稱作評判官,他們還記得以前的文學是什么樣,只有他們還會閱讀,他們就是文學教皇,決定著文學的一切好與壞,而作家已經不再重要了。
無獨有偶,在西方想象中,作家與批評家的關系似乎是水火不容的。還記得大衛·米切爾的小說《云圖》中有一章題為《蒂莫西·卡文迪什的苦難經歷》,講作家德莫特·霍金斯不堪書評人菲利克斯·芬奇的惡評,在一次酒會中把芬奇推下了高樓,之后寫下回憶錄《飽以老拳》大獲全勝,賺得盆滿缽滿。
其實,作家與批評家的你來我往并非是個人恩怨,更多的還是出于一種文學策略。一旦達到各自目的,交戰雙方便鳴金收兵了。漢斯·拉赫和埃爾—柯尼西如此,馬丁·瓦爾澤和賴希—拉尼茨基也是如此。個中緣由可以用法國社會學家布迪厄的場域理論來解釋,他將“場域”定義為“自具運作法則,不求諸政治與經濟的獨立的社會空間”,以文學的角度觀之,文學場域就形成了一個極具張力的權力場。在這個權力場中,充滿了競爭和分配,角色則只有二元對立的操控者與被操控者。更關鍵的是,不同于社會階級的固定性,文學場域的操控者與被操控者是不斷變化的,身份隨時會發生轉變。
在社會空間里,作為參與者的作家生產了作品,于是形單影只的他們不得不尋求多方支持,諸如以書店、出版社為代表的經濟資本;或努力提升自己的文憑、職稱、社會聲譽,是為文化資本;或加入某文學團體,為鞏固自己的社會資本。同理,批評家也生產作品,作為文學場域的參與者,他們也占有不同的資本,矛盾就此開始。作家與批評家雙方為了積累原始資本,鞏固或提升自身的地位,在文學場里大打筆戰,以致惡言相向,甚至卷入謀殺案,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
畢竟,在當今這個社會,人們大多還是關注于個人利益。
參考文獻:
[1](德)馬丁·瓦爾澤:批評家之死[M].杭州:浙江文藝出版社,2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