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貞
摘 ? 要: 《談龍錄》是清代著名詩人趙執信論詩的重要作品,《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對《談龍錄》詩話進行了詳細的介紹,并做出了中肯的評述。但因文獻資料不夠嚴謹,導致《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在評述《談龍錄》時存在一些遺漏、缺失之處,具體可以表現在趙執信的創作情況、《談龍錄》的版本及《談龍錄》的創作動機等方面有一些疏漏, 現一一辨析,補充說明。
關鍵詞: 談龍錄 ? 趙執信 ? 論詩 ? 四庫全書總目提要
《談龍錄》是趙執信在康熙年間所撰詩話,全文共有一卷,三十七則。該詩話詳細地反映了他的詩歌創作理論。是研究趙執信詩學思想的重要著作,具有重要的文學價值和史學價值。清代紀昀編撰的《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以下簡稱《提要》)收錄《談龍錄》詩話,對其做出了詳細而精煉的評述,歸納總結了趙執信的詩歌理論。今查閱相關文獻,發現《提要》所論《談龍錄》的觀點和看法,存在一些錯誤,現將其指出,并進行補充和說明。
一、《談龍錄》版本以及趙執信作品考辨
《提要》云:《談龍錄》一卷(浙江巡撫采進本)。國朝趙執信撰[1](923)。
趙執信是清代著名詩人、詩論家。《清史稿》載趙執信:“詩名甚著。執信承其家學,自少即工吟詠。”[2](13363)他早年詩才斐然,聲名顯著,十九歲登科考中進士,名震天下,性格狂放不羈,深受文壇名士朱彝尊、陳維崧、毛奇齡等的賞識。康熙二十八年,他受洪昇邀請觀看《長生殿》傳奇演出,但因為此次宴飲觀劇是在康熙佟皇后病逝的“國喪”期間,所以被他人乘機彈劾,遂被貶罷官。此后五十年,終身不仕。趙執信一生之中寫下了許多反映社會現實的作品,思想深刻、詩風豪邁,歷來被后世文人傳誦。
據《清詩話》載:“《談龍錄》有飴山全集本、貸園叢書本、藝海珠塵本、花薰閣詩述本、天壤閣叢書本、談藝珠叢本、國朝名人著述叢編本、學詩法程本等十余個版本。”[3](18)又蔣寅《清詩話考》記錄,除上述王夫之提及版本,《談龍錄》還有乾隆間雅雨堂刊本、四庫全書本、李文藻鈔本[曲阜師院]、王植鈔本[重慶圖書館]、鄭傳緒鈔本[南京圖書館]、咸豐三年傅氏池春草軒鈔本[南京圖書館]、吉林探源書舫叢本2集本、古今說部叢書6集本、清詩話本、臺灣廣文書局1973年版古今詩話續編影印本等多個版本[4](301)。
復旦大學中國語言研究所鄔國平教授《中國文學批評自由釋義傳統研究》課題研究得出《談龍錄》約有三十多種版本,其中王峻批鈔本、雅雨堂節錄本、因園刊飴山詩文集所附本影響最大,是《談龍錄》最有代表性的三種本子[5](3)。王峻批鈔本的評語因王峻老師不喜歡王士禛故而褒揚趙執信而貶低王士禛,雅雨堂節錄本是盧見曾有意刪去趙秋谷批判非議王士禛的主要內容,從而消除趙、王論詩的差異。
《提要》收錄趙執信另一重要作品——《聲調譜》。《提要》稱《聲調譜》為一卷,據《四庫全書簡明目錄》稱《聲調譜》為三卷,說明《提要》在《聲調譜》的卷次記載上多有貽誤。《清詩話考》記載《聲調譜》四庫全書本、竹香書屋刊本、宏遠堂叢書本、蔣氏求實齋刊本均為一卷,乾隆二十七年飴山全集附刊本、談藝珠叢本、吉林探源書坊盛福刊本《聲調譜》均為兩卷,其他多本均為三卷[4](74)。因《聲調譜》有前譜、后譜、續譜之說,所以又稱作《聲調三譜》。該書最初之時,尚未定型,后多有補充,故雖有一卷、兩卷、三卷之分,但各個版本的主要內容卻無較大出入。
二、《提要》所錄《談龍錄》版本考辨
《提要》云:近時揚州刻此書,欲調停二家之說,遂選舉錄中攻駁士禛之語,概為刪汰。
《提要》所云《談龍錄》本為揚州刻本,是一種有刪減的版本。盧見曾在《重刻趙秋谷先生〈談龍錄〉并〈聲調譜〉序》多論及《談龍錄》一書,曾經說道:“援引各條,如發乎情,止乎禮義。如詩以言志,詩之中須有人在,詩之外尚有事在,三百篇復作,豈能易斯論哉!”[6](152)指出雅雨堂刊本是一種節錄本,而非全錄本。乾隆二十四年,雅雨堂合刊《談龍錄》《聲調譜》兩書,并作《聲調譜序》。雅雨堂本中刪去8條趙執信攻擊王士禛人品、學問的條目,這在流傳的過程中,一定程度上給讀者造成了“誤會”。
乾隆五十七年之前,《談龍錄》的刊本僅有因園本和雅雨堂本,故《提要》所言的揚州刻本應該就是雅雨堂本。《提要》指出,為了調停王士禛、趙執信兩家之說,揚州刻本也就是雅雨堂本《談龍錄》將趙執信攻擊王世禛的話語,全部刪除。相較而言,雅雨堂本《談龍錄》保存的內容并不完整,嚴格意義上說是一種劣本。盧見曾所刻《雅雨堂叢書》頗為著名,且他對王士禛和趙執信二人都十分尊重愛戴。盧見曾為趙執信《飴山詩集》作序,十分贊賞趙執信的詩學才能,且奉趙執信論詩之旨為依歸。此外,盧見曾對王士禛也十分崇拜,曾整理刊刻王士禛生前的未完之作《漁洋山人感舊集》,以此表示對王士禛的敬仰。
現在《四庫全書》收錄的《談龍錄》是以因園本《談龍錄》為底本,但在具體內容上有所刪改。具體表現在,因園本第三節云:“常熟錢木庵良擇,推本馮氏,著唐音審體一書,原委頗具可觀采。”[7](36)四庫本在此句后新增句:“名流問辨咸不及。”[8](925)因園本第七節云:“獨見其與友人書一篇中”,四庫本改“友人書”為“萬季野書”指出友人的具體姓名。四庫本為何改之,筆者無從考知。又因園本第十四節云:“夫‘遙指云者,不必此夕果泊也,豈可為‘潯陽解乎?”四庫本則無此句。因園本第二十一節云:“余讀金史文藝傳……”四庫本該節全部刪除。又因園本第二十八節云:“而安邱曹禮部升六貞吉、諸城李翰林漁村澄中、曲阜顏吏部修來光敏、德州謝刑部方山重輝、田侍郎、馮舍人,后先并起。然各有所就,了無扶同依傍,故詩家以為難。秀水朱翰林竹垞彝尊、南海陳處士元孝恭尹、蒲州吳征君天章雯及洪昉思,皆云然。”四庫本該節刪除“諸城李翰林漁村澄中”“洪昉思”二人信息,其余他人名諱全部得以保留。如此改動,筆者蠡測與二人無辜受屈、仕途受挫有一定關系。又因園本第三十一節云:“或問于余曰:‘阮翁其大家乎?”四庫本改為:“余門人桐城方扶南世舉嘗問”指出了具體提問門人的信息。
三、《談龍錄》創作動機考辨
《提要》云:因士禛與門人論詩,謂當作云中之龍,時露一鱗一爪,遂著此書以排之。大旨謂詩中當有人在。
《提要》所云,是指洪昇、王士禛和趙執信三人,以龍喻詩的一段公案。洪昇指出:“詩如龍然,首尾爪角鱗鬣,一不具,非龍也。”[8](924)認為“嫉時俗之無章”,提倡詩應寫實;王士禛指出:“詩如神龍,見其首不見其尾,或云中露一爪一鱗而已,安得全體?”認為詩歌要力主神韻,強調剪裁加工,與此同時,批評洪昇是雕塑繪畫而不是寫詩。趙執信則綜合洪、王兩人的說法并且加以折中:“神龍者,屈伸變化,固無定體。恍惚望見者指其一鱗一爪,而龍之首尾完好,故宛然在也。”三人的說法,各有側重。王士禛論詩主神韻說,他認為詩歌章法固然重要,但神趣無跡、超然縹緲應是詩歌的更高追求,尤其強調詩歌的藝術性,強調詩歌要含蓄、蘊藉,要“不著一字,盡得風流”,趙執信是現實主義作家,堅持詩歌藝術要在現實基礎上進行加工創作,反對脫離現實的詩歌風格,提倡風格多樣化,強調詩歌的真摯情感。
《提要》云:執信為王士禛甥婿,初甚相得。后以求作《觀海集序》不得,遂至相失。
王士禛,號阮亭,人稱王漁洋。《清史稿》稱王士禛:“以詩受知圣祖,被眷遇甚隆”,康熙年間,王漁洋繼錢謙益而主盟詩壇,與朱彝尊并稱[2](9952)。后進之士多入其門,私淑執弟子禮者幾遍天下。王士禛標舉神韻,朝野風雅名士眾口交譽,尊為詩壇泰斗,詩歌創作和詩學理論影響巨大。
《提要》認為,趙執信請求王漁洋為《觀海集》作序,王漁洋多次推脫,屢失其期,導致二人關系惡化。《提要》的此種說法影響深遠,但說法欠妥。《四庫全書》載《因園集》十三卷,《觀海集》為第四卷,由此可知確有《觀海集》一書,但于何年何月編次成《四庫全書》卷次順序,無從考證。近年來,隨著不少清代佚文整理造冊,發現《觀海集序》為明末詩人陳恭尹所作,收錄于其遺著《獨漉堂集》中。陳恭尹高度贊揚趙執信人品、詩歌,對其頗為推崇。
早年的趙執信喜歡游覽名勝古跡,罷官后曾游歷過江蘇、浙江、廣東等省。據黃叔琳《趙執信墓表》所言趙秋谷每到一處:“登臨山水,興會所觸,高吟嘯乎,可喜、可悲、可驚、可愕之狀,一一寄之于詩。”[9](96)考察《觀海集》中詩歌,多為登山臨水、探索奇景之詩,用真摯細膩的筆觸描繪出觀海的經過與感受。據《趙執信年譜》考證,趙執信第一次由博山到沙河店觀海東游的時間,應為康熙三十二年;第二次由博山到福山、蓬萊觀海東游的時間,應為康熙三十四年[9](103)。《觀海集》應為第二次東游歸來,即是年秋天所作。據伊丕聰《王漁洋先生年譜》,當時的王漁洋正在北京任職[10](181),所談“失期”的可能性不大。
那么趙執信為什么會創作《談龍錄》呢?《提要》認為趙執信是“忿悁著書”且“持論不無過激”。結合二人論詩主張,詩歌創作的對立是必然的。趙執信的詩歌取法于馮班,提倡自寫性情,率真而作,力去浮靡。趙執信論詩于己有合也,正與推崇“神韻說”的王士禛在詩學觀念上發生了分歧。早在《觀海集》問世之前,趙執信就對當時詩壇上的形式主義和宗派主義表示不滿,在《題大木所寄晴川集后》云:“漁洋詩翁老于事,一一狎視海鳥翔。賞拔題品什六七,時放瓦釜參宮商。蘇門上客雖旅進,未許與子為秦黃。”[11](47)他認為正是王漁洋“神韻說”的流弊導致詩風形式主義的俗套;他在《談龍錄》比較王漁洋與朱彝尊的成就,云“朱貪多,王愛好”,直接批評王士禎追求詩歌語言技巧,忽略思想內容。按照當時王漁洋的詩壇地位和兩人的姻親關系,趙執信“于情于理”都應該宗法王漁洋。然而趙執信沒有這么做,因此受到了王氏子弟在學術上的嚴厲攻擊。不僅如此,王氏門人還開始對執信好友——已故的洪昇展開攻擊,故而趙執信為闡述自己的詩學理念而著《談龍錄》。這是古代詩歌理論史上一場嚴肅的學術論爭而非僅僅是個人恩怨的意氣之爭。《提要》所云《談龍錄》為趙執信泄憤之作,此種說法有誤。
四、結語
清代官修目錄《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對于趙執信的《談龍錄》進行了翔實而全面的評述,為了解趙執信詩學理論思想提供了重要的依據,但因為《四庫全書》所收書籍數量繁多、內容駁雜,在整理編纂的時候難免會出現一些疏漏之處,筆者在閱讀整理這段文獻時,利用其他版本的資料加以辨析,祈望有助趙執信詩學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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