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視閾下《秋實》的傳承與創新

劉矯妍

(無錫太湖學院，江蘇 無錫 214063)

時隔36年，水墨動畫作品《秋實》入圍柏林電影節，意味著用中國藝術形式講述中國故事得到了國際普遍認可。該作品之所以能取得如此成就，既得益于對水墨動畫藝術特質的傳承，更得益于對水墨動畫表現藝術的創新，最終才打造出一部具有電影屬性、符合商業化的動畫作品。

一、對水墨動畫藝術特質的傳承

水墨動畫以水墨畫為基礎，因此具有“工寫兼備”、融情于境和寓理于象的藝術特質。《秋實》作為水墨動畫短片，傳承了如下藝術特征：第一，傳承“齊白石”經典繪畫“工寫兼備”的藝術特質。影片以齊白石墨寶中常用題材石蟲草為主，且有工、有寫——影片中石榴樹、枯木、怪石以寫意為主，著色質樸素雅；而蟈蟈、螳螂、公雞以寫實為主，用色艷麗突出，用筆工、色彩以襯主次差別。第二，傳承了融情于境的藝術特質。影片《山水情》用驚濤駭浪河水的意象，和離別時翻江倒海的心情相互呼應；影片《牧笛》用崇山峻嶺和飛流直下的瀑布等宏大氣象，營造出寄意于物、情景交融的藝術境界；而影片《秋實》對傳統藝術的縱深維度做追求與嘗試，憑借花鳥蟲魚的自然情趣以“自我抒情”，渲染田園風光之悠然自得和富有余味的詩意。第三，傳承了寓理于象的藝術特質。用意境傳達生活哲理是中國傳統繪畫、水墨動畫影片的特點，影片《鷸蚌相爭》警示人們在處理矛盾時，雙方相持不下是損人不利己的行為，容易讓第三者乘虛而入、坐收漁利；影片《桃花源記》啟發人們即使身陷生活之茍且，也不能放棄追逐詩和遠方；影片《三個和尚》告訴人們缺乏團結協作會導致一事無成的道理；而影片《秋實》主要通過講述蟈蟈為秋后蟄伏儲備口糧過程中一波三折、峰回路轉的劇情，展示了適者生存、樂極生悲、福禍相依、萬物輪回的深刻哲思。

二、水墨動畫藝術表現的創新

一般動畫制作都是先繪畫連續圖片，通過快速切換連續圖片形成完整的動畫效果；但是，水墨畫比較特殊，每一筆下去它都是不一樣的，沒辦法制作出規整動畫，也沒有辦法恰到好處地表現水墨的暈染和虛實變化。為此，上海美影廠研發出一種方法——將每一幅畫拆解，有些部分刻印成章蓋出來，有些部分需要畫師一筆一筆地畫，實現了用水墨畫來制作一部完整動畫作品的訴求。1960年，上海美影廠以齊白石先生墨寶為藍本，制作出世界上第一部水墨動畫作品——《小蝌蚪找媽媽》，創造了動畫奇跡。1963年，影片《牧笛》未設計角色對白，而是借助以竹笛為主的背景音樂描繪故事情節及人物情感變化，在水墨動畫藝術表現能力方面有顯著提高。1982年，影片《鹿鈴》在色彩方面做了大膽嘗試，還運用變化較大的景深鏡頭、沖鏡大特寫去描述鹿和鷹的搏斗，在水墨動畫的動作場面、攝影工藝方面具有先驅性。1988年，影片《山水情》將寫意山水畫與古琴曲完美結合，憑借東方韻味、國畫之美展現天人合一的境界，是運用水墨動畫表達詩情畫意的巔峰之作。2006年，影片《桃花源記》運用水墨、剪紙、皮影等多種藝術表現形式，采用前沿3D技術，將一個被大眾熟知的傳統故事演繹得美輪美奐，是水墨動畫藝術形式創新、數字化技術創新的開拓者。2019年，影片《秋實》在故事情節、視覺語言、聽覺語言、角色刻畫等諸多方面進行創新，是水墨動畫集大成之作，對中國水墨動畫制作具有劃時代意義。

(一)故事情節的創新

影片《秋實》做了故事情節首創設計，讓故事緊張、富有邏輯、出乎意料又能引起觀眾共鳴，具體表現在：第一，故事情節最緊張的水墨動畫影片。《小蝌蚪找媽媽》《山水情》影片時長雖然在15分鐘左右，但目標障礙都在3個之內；而影片《秋實》中的蟈蟈，在為秋后蟄伏存儲口糧的過程中，在不到5分鐘的時間就遇到了6個目標障礙，故事的節拍多，故事情節密度大，容易讓觀眾產生緊張感。第二，故事情節最富有邏輯的水墨動畫影片。《九色鹿》《鹿鈴》等影片缺乏步步為營、環環相扣的觀影體驗；但是影片《秋實》故事情節遵循多米諾原則，讓每一個情節之間都有強烈的因果邏輯關系，首尾相連，環環相扣——因采摘石榴果實不成功而意外發現了絲瓜藤，在絲瓜藤上遇到天敵螳螂不得不跌落于地面，在地面發現了紅果果卻被蝗蟲搶奪因此悻悻而去，峰回路轉遇到的異性蟈蟈卻被大公雞給吃了，在與大公雞驚險的斗爭中卻被撞飛到石榴樹上。第三，故事情節最出乎意料的水墨動畫影片。《小蝌蚪找媽媽》《牧笛》《鷸蚌相爭》《桃花源記》等作品，都是通過水墨動畫的形式講述觀眾耳熟能詳的故事，觀眾主要是被藝術形式所吸引，而不是被故事情節所吸引；《九色鹿》《鹿鈴》《山水情》等動畫作品，雖然觀眾不知道故事情節，但是情節密度小導致緊張程度不夠，情節的可預測性強導致驚喜感不夠，也難以讓觀眾產生意猶未盡的感覺。而《秋實》中每一個目標障礙都采用控制信息的技巧制造懸念，讓蟈蟈在面臨看似無法逃脫的危險，卻又隨著空間拓展總是能化險為夷，最后兜兜轉轉在故事結尾時又回到故事原點，為觀眾制造驚喜感。第四，故事情節最能引起觀眾共鳴的水墨動畫影片。由于影片《秋實》中有密集的目標障礙，讓蟈蟈始終陷入麻煩之中，但蟈蟈面對接二連三的挫折時卻又百折不撓，角色的個性鮮明、人物立體，容易激發觀眾的同情，讓觀眾認同角色，跟它產生情感連接。

(二)視覺語言的創新

《秋實》可謂巧奪天工、匠心之作，視覺語言表達的創新之處主要表現在如下幾個方面：第一，采用焦點透視。《山水情》《牧笛》等影片中的畫面及景別選擇都特別符合中國繪畫散點透視的傳統美學，似一幅展開的畫卷，多運用平移鏡頭，將整個故事和場景娓娓道來。而《秋實》中俯拍、仰拍視角的畫面采用焦點透視，是首部采用焦點透視的水墨動畫作品，一方面，突破了已有影片的傳統美學；另一方面，營造出真實性強的視覺體驗，符合電影屬性，更符合本影片設計的需要。第二，采用8K超高清數字技術。雖然水墨動畫影片《山水情》《鷸蚌相爭》曾在國際電影節獲獎，但是作品受到影視制作技術限制，多以丹青色、黑灰色調進行粗放的寫意為主，缺少惟妙惟肖的精雕細琢。而《秋實》是首部采用8K超高清數字技術的水墨動畫影片，數字技術將動畫對象模擬得近乎真實，突破已有影片畫面分辨率較差、色調單一、畫面粗放等技術問題，將纖毫畢現、用色艷麗的蟈蟈、螳螂、公雞躍然紙上，使水墨動畫的畫面分辨率、色彩豐富性、畫面精致程度都得到了質的飛躍，呈現了一場視覺盛宴。第三，空間布局設計的首創。《牧笛》《山水情》等水墨動畫影片傳承水墨畫虛實相生的留白藝術，通過巧妙的空間布局營造出融情于境的藝術特質。而《秋實》卻打破影片空間布局設計的固有思路，將空間信息碎片化，一方面，用不對稱的空間信息制造劇情懸念，如：蟈蟈與螳螂“對峙”時，感覺蟈蟈馬上就要被捕獲了，卻意外跌落到有紅果果的地面；蟈蟈和大公雞在樹下“戰斗”，感覺蟈蟈已經被逼到絕境，馬上就要成為大公雞的美食了，卻被公雞撞飛到石榴樹上等。另一方面，故事結尾又回歸原點，制造“首尾相連”的意外感，讓畫外空間推動故事劇情的發展，是空間布局設計的首創。第四，創新且兼顧美學價值的場面調度。《鹿鈴》中老鷹俯沖抓鹿的鏡頭，《鷸蚌相爭》中鷸與蚌斗智斗勇的鏡頭，雖然也給觀眾帶來了較為逼真、可信的觀影體驗，是令人稱贊的場面調度，但是，相比較而言，《秋實》中蟈蟈被大公雞撞飛的鏡頭是最特別的運動調度，導演設計了一個180度的旋轉鏡頭，將畫面定格在開篇中求而未果的石榴樹上，這種構思巧妙的場面調度既具有創新性，又是影片中頗具美學價值的藝術語言。

(三)聽覺語言的創新

聽覺語言作為動畫作品的重要組成部分，在介紹時代背景、豐富畫面信息、描繪人物心理、渲染畫面氛圍等方面具有獨特價值。本影片聽覺語言的創新，具體表現在：第一，具有極強的敘事功能，可以作為一個獨立的音樂欣賞篇目。《小蝌蚪找媽媽》《鷸蚌相爭》等作品側重于用音樂描繪人物心理、渲染畫面氛圍；即使水墨動畫聽覺語言的代表作《牧笛》《山水情》，也更側重于發揮音樂的抒情作用。而影片《秋實》的聽覺語言不僅具有抒情功能，還具有極強的敘事功能——即使只聽背景音樂，都可以“讀”懂整個故事。與其他動畫作品相比，此影片聽覺語言可以作為一個獨立的音樂欣賞篇目，是該影片背景音樂最大的創新之處。第二，通過背景音樂“報幕”，即畫面中目標障礙發展尚不明朗時，如果背景音樂突然間節奏變強、音量增大就意味著蟈蟈會遇到目標障礙，如果背景音轉換為舒緩的古箏聲就意味著蟈蟈化險為夷。第三，通過畫面與背景音樂相呼應，用背景音樂豐富畫面的信息，如：在開篇，逐漸增大音量到極致又突然泄氣的竹笛聲助力蟈蟈抖翅、彈跳的畫面，聞蟈蟈騰空而起之聲，如見其畫面——蟈蟈使出九牛二虎之力多次起跳去夠石榴，始終未能如愿以償。

(四)角色刻畫的創新

影片《秋實》的角色刻畫創新之處，主要體現在如下兩個方面：第一，采用精巧細致的筆跡形態進行角色刻畫。已有水墨動畫作品中的角色是沒有五官、表情等細節描述的，如：《小蝌蚪找媽媽》中的小蝌蚪就是墨點和線條；《鹿鈴》中的鷹就是翅膀和爪；《牧笛》中的牛也只不過是骨骼輪廓。由于《秋實》使用了8K超高清數字技術，采用精巧細致的筆跡形態進行角色刻畫，使蟈蟈得其翻飛鳴躍之相，翻者折翅能見動作，飛者振羽如臨風聲，鳴者切股能聞音響，躍者挺身可視耀狀，對已有影片使用概括化水平較高的動作和角色造型表意進行角色刻畫做了突破，惟妙惟肖地呈現了千姿百態的蟈蟈，如：未成功采摘到石榴后意志消沉的蟈蟈，看到絲瓜藤后喜出望外的蟈蟈，被蝗蟲竊取果實后垂頭喪氣的蟈蟈等。第二，使用視聽語言放大角色的“靈魂”。《小蝌蚪找媽媽》中的小蝌蚪通過尾巴線條及蝌蚪們的空間位置變化，充分表達它的心理狀態；《牧笛》中的牛通過蹦蹦跳跳、搖尾巴、怒視、與牧童貼臉等動作，充分表達它的喜怒哀樂；《鷸蚌相爭》中的鷸通過假寐、假飛、若即若離，蚌通過換位置、時而開口時而閉口，表現出欲擒故縱。而《秋實》不僅通過人物動作表現角色心理狀態，還使用視聽語言放大角色的“靈魂”，比如：當蟈蟈與天敵對抗時鼓點、搖鈴、琵琶的此起彼伏，讓觀眾感受到蟈蟈的堅韌不拔；當蟈蟈與異性交配時竹笛喜慶的旋律，讓觀眾感受到似過年一樣的歡愉，讓觀眾與其產生強烈共鳴。

《秋實》是一部以齊白石墨寶為創作藍本的水墨動畫作品，一方面，傳承了國畫中“工寫兼備”、融情于境和寓理于象的藝術特質；另一方面，對水墨動畫藝術表現做首創設計，突破傳統水墨動畫創作的局限，屬于水墨動畫集大成之作，探索用最新技術、傳統畫風講好中國故事，開創了中國動畫新學派的風格與理念，對中國水墨動畫制作具有劃時代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