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戰爭題材動畫電影的詩意表達

翟艷蕾

(齊齊哈爾大學，黑龍江 齊齊哈爾 161006)

1906年誕生了世界上第一部動漫影片，主要是為了通過虛擬的動畫彌補攝影影像資料缺失的遺憾；發展至今，采用動畫藝術的方式拍攝電影，主要是為了利用數字技術高度還原現實世界，反映心理、精神層面等主觀真實的內容。為了牢記歷史，珍愛和平，二戰后的日本涌現了多部戰爭題材動漫電影，如：《空中殺手》《幼女戰記》《宇宙戰艦大和號2202》《螢火蟲之墓》等，多以紅、黑、灰色為基本色調和情緒基調，渲染普通民眾民不聊生的生活境況，以及普通民眾對于戰爭的悲情意識。2012年導演片淵須直開始籌劃將日本漫畫家河野史代2008年出版的《在這世界的角落》戰爭題材漫畫，改編為戰爭題材電影，通過他常年的走訪考察和大量的調查史料，卻一反常態，以藍綠色為主的水墨畫為主要表現形式，以普通人女主角玲一家的客觀視角去再現戰爭的慘景，同時也詩意化地描述了絕境中的歡笑和和諧生活。運用生動的筆調，寫實性地再現了原子彈爆炸前后的廣島。該影片是2016年度第九十屆電影旬報十佳榜單之首，導演也獲得旬報最佳導演獎，是繼新海誠《你的名字。》以后，引發的又一陣追捧的熱潮。

一、電影世界的詩意表達

電影相較于繪畫、雕塑、戲劇等藝術形式，是可以跨越時間和空間，采用蒙太奇手段，勾畫統一、立體、多位、五彩斑斕的光影世界。詩歌相較于一般語言，是具有夢幻、優美、“曖昧多義”等特征的語言表達形式。電影世界中的詩意表達，主要是通過內容、畫面語言與聲音語言這三個方面營造虛實相生、情景交融、內容與形式相統一的“詩意情境”。其中，內容的詩意表達，主要是指故事中和諧美好的人物關系。畫面語言的詩意表達，一方面，是鏡頭語言詩意表達，即通過象征/意象、畫面構圖、前期拍攝等營造詩意；另一方面，是色彩語言詩意表達，運用能夠勾勒夢幻的色調，以及夢幻的表現形式去營造意境。聲音語言的詩意表達，主要是指通過人物角色的聲音面貌和背景音樂營造視聽盛宴。

二、鏡頭語言的詩意表達

此影片從影像的意境而言，屬于寫實、含蓄、深刻的創作風格，通過事物樣態、物品象征性意義詩意表達。比如：關于戰爭前的影像描述，如：玲奶奶家食物別致的造型、精美的餐具、破舊的燈罩上鑲嵌著小魚狀可愛的布丁；水原哲幫玲收的松針筐里面會放一朵開得正艷麗的紅花；玲在和家人一起晾海苔時，還不忘拿工作服打趣等“寫意”的表達，“言”在畫面中、“意”在畫面外，無時無刻地向觀眾傳達普通民眾對生活中小浪漫的追求。在戰時，玲和周作席地而坐望著遠處駛來的“大和號”，“大和號”附近飄著很多蒲公英(37分14秒)，花語是“無法停留的愛”，隱喻著在戰爭背景下的生死離別，也預示著“大和號”的戰敗，淡淡的憂傷溢出銀幕，撲面而來，達到言有盡而意無窮的審美效果。整個影片在“意象”美學支撐下，勾勒出詩意表達。

此影片前期拍攝也無處不在地流露出詩意。如：影片中經常選用遠景鏡頭拍攝交代戰爭前廣島、吳市的自然風光，通過遠景鏡頭拍攝周作家附近的軍艦交代戰時背景，通過遠景鏡頭拍攝遭到空襲時玲和晴美的渺小與無助……整個影片的拍攝節奏都是舒緩的、娓娓道來的，也很符合詩意化表達特征。

三、色彩語言的詩意表達

色彩是電影語言的重要組成部分，不同文化視域下對于色彩審美內涵的解讀有所不同，就日本文化而言，具有代表性的色彩包括：黑、白、青、紅、黃。具體而言，黑色象征著不吉祥、地獄，屬于哀悼之色；白色象征著純凈、神儀，是至高無上的顏色；青色常用于表示自然環境，象征著希望、莊重還有堅強；紅色常用于表示熱烈的感情色彩；黃色象征彼岸的極樂世界。

色彩語言作為視覺符號，可以烘托出敘事的情感基調、塑造人物性格，與形象、主題、內容、音樂等相結合，與敘事特征發揮著同樣敘事功能。相較于真人實景拍攝的影視作品，動漫電影可以通過繪制或電腦技術制作主動創造影像，進而最大化地發揮色彩語言的作用。在色彩運用方面，一般戰爭題材的電影，色彩語言多以紅色、灰白色、黑色等為主色調，渲染血腥，渲染壓抑的氣氛。但是，《在這世界的角落》采用水彩筆的畫風，更多是以淡藍色、綠色、淡黃色等亮色系為主色調，給觀眾更多和諧美好的生活既視感，引發觀眾對人與自然、人性等深層次問題的反思。戰爭背景下安有完卵，整體色調的大膽運用就是最大的詩意表達。

具體而言，玲和晴美在戶外采摘，吳市突然遭到了空襲，漫天飛舞的戰斗機，遠處炮聲隆隆，隨后被擊中的戰斗機在空中爆炸砸向地面。戰爭中的尸橫遍野、血流成河、民不聊生隨處可見，戰爭的血腥也是可想而知，但是，這些形象在影片中，在玲的視角下卻刻畫成另外一番模樣。“灰色”的飛機刻畫成“碧綠色”的飛機，被賦予了和平的象征；蔚藍的天空刻畫成“黃色”的天空，隱喻著戰爭中必定會有犧牲，愿戰士們能到達彼岸的極樂世界。鏡頭切換到大炮的特寫，來勢洶洶的炮火，用玲的視角刻畫成 “天藍色、淡粉色、鵝黃色”的炮火，被弱化、變溫柔，甚至帶有了夢幻、不真實的意味。遠景拍攝戰斗機，被擊中的戰斗機在浩瀚的天空下變得很渺小、無助，在玲的視角中卻被刻畫成如綻放的禮花滿布在天際，運用大塊的黃色，再次隱喻著愿戰士們能到達彼岸的極樂世界。深惡痛絕的戰爭，在影片中巧妙利用色彩語言，詩意化地表達反戰訴求。

此外，如玲和晴美遇到了啞彈，血肉模糊、生離死別已成必然。突然屏幕以黑色為背景，快閃白色的“爆炸”“白鷺”“流星”“飛天”“大手拉小手”“玲和晴美的慌張”“玲和晴美的被炸”等形象，影片未采用暴力美學的色彩語言，大肆渲染非常血腥的場面，也未用過多的語言表述，而是運用色彩語言詩意化的表達，采用象征著死亡的黑色，和象征著純凈的白色，用黑白相間的影像，交代了晴美的死亡。

四、聽覺語言的詩意表達

節奏為藍本的“音樂化”手段、語言作為媒介的“詩化”手段、對于角色語言面貌的設定等，都屬于聽覺語言詩意表達的重要手段。此影片中聽覺語言的詩意表達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電影背景音樂的詩意表達。比如，影片的開頭，玲在商場的門口發呆，鏡頭不斷向上推，從生活氣息十足的市井小巷推到了令人無限遐想的天空。隨后出現了一個關于藍天白云的仰拍長鏡頭，空白的故事情節讓觀眾不明就里，銀幕上標注著歌詞的、優美、舒緩的背景音樂交代了畫面語言不能“劇透”的故事基調。其歌詞為“滲透天空的光輝，今日也向遠方眺望，流下眼淚，白色流云隨風飄揚，今日之夢也是糾纏交錯，寂寞不安，悲傷異常，無論如何也無法斬斷，這份遠無邊際的空虛，或許是沒有救贖之法吧”。作為觀眾，你一定會為蔚藍的天空下白云飄的自然和諧的場景，竟有淡淡憂傷感到疑惑吧！在歌曲結尾處，鏡頭切換到“蒲公英”的影像——花語為無法挽留的愛，再一次交代故事基調。真可謂，音樂拓展畫面的廣度，畫面又與歌詞遙相呼應。作為一個戰爭題材電影，導演竟然用如此優美、舒緩的背景音樂，象征著“無法挽留的愛”的蒲公英，詩情畫意地交代了戰爭背景下的生活無奈，生離死別。

第二，電影各角色說話狀態的詩意表達。電影中玲、周作、晴美、北條原太郎、北條杉、白木玲等，各角色說話的狀態都是和緩的、輕柔的，從來未發生呵斥、喊叫的狀態。各角色語言面貌最具特色的就是黑村經子和水原哲。影片中通過將經子的音量變高，語速變快，形象生動地刻畫經子暴怒的樣子，不令人憤怒、恐懼，反倒有些可愛，也很符合詩意表達的特點。

五、故事主線(敘事)的詩意表達

戰爭題材電影故事的基本情緒大多以渲染普通民眾在戰爭中的民不聊生、深惡痛絕為主，比如：《螢火蟲之墓》《二十四只眼睛》。但是，《在這世界的角落》故事的基本情緒卻是在戰爭背景下，普通民眾是如何積極樂觀地面對生活、死亡、疾病，以及普通民眾愛情、親情、友情中那些小確幸。

電影中關于死亡的詩意表達。水原哲和玲在海邊偶遇，水原哲給玲一支鉛筆，“哥哥的，你留著用吧”，交代了水原哲哥哥未在家中。昭和十九年，水原哲和玲相遇，說“我是為了哥哥七周年的忌辰，才回來的”。就這么一句臺詞，就交代了水原哲逝世這個事實，沒有悲傷，就像說“我剛吃完飯”一樣輕描淡寫。昭和十九年十二月，陸軍兵長蒲野要一陣亡，玲的家人領取了要一的骨灰往家走，路上的行人見到此景紛紛鞠躬致敬。回到家后，奶奶拿著要一的骨灰說“歡迎回家”。玲、澄、周作等圍著骨灰看，家人并沒有哭，只是在談論著：“沒有想到骨灰只有那么一點，實在太小啦，像塊灰炭一樣……”夜深人靜，玲的媽媽感慨“這么冷的天被叫出去，那個要一怎么可能就這么簡單死去啦”。玲和周作回家的路上也在感慨“轉瞬之間，人就已經逝世啦，看不到身影也就算了，現在連對話都不可能啦”。由此可見，作為戰斗民族，人們很早就意料到戰爭、參軍意味著陣亡，家里人對意料之中的“死亡”并沒有過分傷心，但是對“簡單死去”“轉瞬之間”卻是感慨萬千。對鄰居的家人死亡描寫得更是輕描淡寫，就一句臺詞，“哥哥和丈夫都已經戰死了，這次又要輪到17歲的兒子上戰場了”。

電影中關于生活不如意的詩意表達。故事中賦予主人公玲具有繪畫技能，讓玲用繪畫的方式樂觀面對戰爭迫害，也是此影視作品詩意化表達的重要體現。比如：戰時物資匱乏，玲為白木玲畫無法供需的西瓜、冰激凌等供她望梅止渴；當晴美感慨魚好小的時候，玲調侃道：“你畫成大魚不就變大了嗎？”再比如，發生空襲時，炮火在空中爆炸的場景，被玲幻化為彩色油墨畫；鈴還通過繪畫晴美和經子的畫像，安撫晴美在空襲中的恐懼。此外，當玲和晴美被啞彈炸昏時，腦海閃現簡筆畫勾勒的爆炸場面，以及與家人生活的點點滴滴等，都體現了玲用繪畫的方式無聲抗議和自我救贖。

電影中和諧美好的人際關系，也屬于一種詩意表達。比如：蒲野玲和北條周作被拐賣，在望遠鏡上罩著帶有星星、月亮圖案的海苔，壞人看一眼望遠鏡就昏睡過去，他們成功化險為夷。再如，本以為玲嫁給了一名陌生男子，真相卻是丈夫北條周作是被拐賣時偶遇的小哥哥，而且對她一見鐘情，生活中能主動幫她分擔家務，貼心安撫她被當作間諜的事情，為她與水原哲的關系吃醋，約她逛街……此外，看上去經子對玲并不友善，但是她是第一個體貼關注到玲還是個孩子，嫁到婆家幾個月后還沒回過娘家呢！她其實是刀子嘴豆腐心，嘴上嫌棄玲，卻關心玲的打扮，為玲換衣服、補衣服、洗衣服毫不含糊；嘴上埋怨玲帶著晴美卻遇難，卻也會真誠地向玲道歉。玲生活在一個“每個人都會沖著她笑”的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