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鄉民謠》的荒誕敘事底色

曲悅寧

(吉林藝術學院，吉林 長春 130021)

一、互文·背離·荒誕

《醉鄉民謠》中陰郁濕冷的街道，凌亂破敗的公寓樓，永遠灰蒙蒙的天空，都在向觀眾昭示著影片主角頹喪落魄的生活與命運。然而，科恩兄弟的敘事風格賦予影片另一種奇特的魅力，看似糟糕至極的表象下，浸染著濃郁的荒誕底色，給令人窒息的苦澀生活添了一些笑料，暗喻命運或許令人頹喪，但不會令人絕望。

影片中民謠歌手勒維恩·戴維斯出現在觀眾面前時，頂著一頭凌亂的卷發，留著放蕩不羈的胡須，身穿寒酸的衣著在酒吧幽暗的燈光下演唱著

Hang

Me

，

Oh

Hang

Me

——永遠不新鮮也不過時的民謠。隨后，勒維恩在酒吧后面的小巷里被黑衣人一拳打翻在地，呼應著影片末尾一模一樣的場景，形成一個完美的卻又可笑可悲的敘事閉環。這個閉環是勒維恩的莫比烏斯之環，是永遠走不出去的米諾斯迷宮。

(一)荒誕互文

1.“爛人”勒維恩

“爛人”這個詞，影片中出現過許多次。唱片滯銷、窮困潦倒的勒維恩不得不借宿在朋友吉姆家，那是一座老舊的公寓，狹窄逼仄的一字型走廊，盡頭是兩扇呈V字型相對的房門，房門后是吉姆的女朋友吉恩略顯刻薄的臉。吉恩咒罵勒維恩，說他就是米達斯國王的白癡兄弟，和他扯上關系的一切都帶屎。勒維恩也承認自己就是個“爛人”，因為他讓吉恩懷了孕。而這并不是他第一次弄糟一切，因為兩年前他也曾帶著前女友去找同一個醫生墮胎。

醫生詢問勒維恩，是否會陪著吉恩，因為墮胎后她需要人照顧。勒維恩果斷拒絕了，此處與兩年前的場景形成互文。兩年前，他同樣選擇不陪伴，讓前女友獨自面對，這也直接造成他對前女友選擇生下孩子這個決定毫不知情的荒謬一幕。而這個孩子的母親斷絕了與他的一切聯系，本該是世界上與他關系最親密的兩個人，卻形同陌路。

勒維恩是個“爛人”，他甚至“爛”到帶吉恩墮胎的錢，想朝毫不知情的吉姆借，“和上次借的一起還”。吉姆回答，“你知道的，我動用每一筆錢都得吉恩允許。”勒維恩這才作罷。他來到姐姐家，姐姐首先問他音樂事業是否順利，他回答非常順利后，姐姐松了一口氣：“好在你的音樂生涯一切順利(所以不必向我借錢)。”每當勒維恩找到親朋好友，對方都會問他是否借宿/借錢。生活困頓窘迫，事業黯淡無光，自尊自重對于勒維恩來說似乎早已無足輕重，不值一提。當然，并非所有人在陷入困境中都會如此，然而這更印證了勒維恩是個“爛人”的事實。

影片中的互文比比皆是——

勒維恩的姐姐清理了父母留下的老房子，找到了他八歲時錄制的唱片和其他一些充滿回憶的舊物。姐姐想讓他看看這些“可愛”的過往，勒維恩卻讓姐姐把這些東西丟到外面去，對于他來說，這些東西毫無價值可言。而當他回到經紀人的辦公室，卻被告知“我們要清空儲藏室……扔掉所有的滯銷品——你和麥基的唱片。”此刻，對于別人來說，他視若珍寶的唱片(事業)，卻成了礙事的“垃圾”。

“當面給人難堪很沒禮貌。”勒維恩把這句話掛在嘴邊，可他卻擅長破壞融洽的氛圍，講并不好笑的笑話，做出格的爛事，搞砸恩人的聚會……科恩兄弟對于主角的諷刺毫不留情，以一種疏離冷漠到近乎無情的態度進行辛辣的嘲諷。指出主角的荒唐可笑、厚顏卑微，卻奇異地帶有自嘲的況味，辛辣卻不刻薄，用荒誕消解了影片中的頹廢低迷。勒維恩的“爛”更像是每個人生命中最不愿意回憶的尷尬時刻，丟臉、難堪，卻是生命中無可回避的過往。

2.貓——尤利西斯

貓，是勒維恩靈魂的投射，是另一種隱喻和互文。貓的命運與勒維恩的命運交織在一起，伴隨著影片中他這段荒誕旅程的各個部分。

貓的反復出逃，對應著勒維恩從一個朋友家流浪到另一個朋友家的歷程，他試圖逃離困住自己的宿命，卻始終無法掙脫。當勒維恩在街頭捉住貓，并且送回高芬家的時候，本以為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找到了方向)，卻在女主人的尖叫聲中尷尬地發現，自己不但認錯了貓，甚至連性別都搞錯了。無奈的勒維恩在大雨中帶著這只不知名的流浪貓踏上了未來不明的旅程。

在芝加哥，勒維恩遭遇了人生中最大的挫折——被否定歌唱的價值。跌跌撞撞的回程路上，他駕駛著汽車撞上了一只貓，車頭鮮血淋漓，那只貓蹣跚著走入黑暗，踏上更加未知的未來。同樣，勒維恩也沒有資格倒下，他只能像這只貓一樣，掙扎著前行，只要活著，就得走下去。

當他回到高芬家，準備收拾好心情，重新選擇方向出發時，女主人告訴他，貓回來了，尤利西斯回來了。經歷過無數次冒險，貓回到了原點——高芬家，勒維恩也回到了原點——酒吧，唱著那首歌謠。曾經種種，譬如幻夢。

(二)荒誕背離

勒維恩曾經質問姐姐：“你想讓我放棄夢想……茍且偷生？”所謂的茍且偷生，就是像他們的父親一樣，去做一個普通的船員。然而，在他前往芝加哥的旅途中，細雨凄迷，蜿蜒不絕的公路上行駛的汽車，又何嘗不像一艘風浪中行駛的貨船。船上終日浸漬著粗糲海鹽味道的水手大聲說著粗鄙不堪的下流玩笑，偶爾響起的音樂，是海洋上難得一遇的溫柔海風。

被迫步行前往城里的勒維恩，襪子和鞋被雪水浸濕，狼狽不堪。當他終于站在目標建筑外面的時候，緩緩拉進的鏡頭中，男主的表情苦澀難當。盡管比任何人都期待成功，都需要金錢，他卻執拗地選擇并不適合商業演唱的歌曲，被評價為“看不到價值。”他心中的“價值”與他人的“價值”，甚至與他實際需要的“價值”，永遠背道而馳。

當勒維恩坐在失智的父親面前，說著：“我要出發了，去往新的方向……其實是走回頭路。”一語成讖，他確實走了回頭路。他想去當自己曾經鄙夷的船員，卻發現船員證在那堆自己讓姐姐丟掉的垃圾里，早已被扔到了街邊。他最終回到了那個影片開始時的酒吧，重新唱起那首

Hang

Me

，

Oh

Hang

Me

。

一切始于荒誕，歸于荒誕。

癱坐在街角，望著痛毆他的人走向街道遠方。

二、荒誕宿命

勒維恩輕視父親的職業，在他心中，音樂家的夢想明顯是高人一等的。然而，在高芬教授家中，他和鋼琴家、音樂家、歌唱家們無法交流。甚至他引以為傲、賴以為生的職業，卻成了席間用來消遣的插曲。勒維恩第一次如此憤怒，他的憤怒來自于他人的輕視，更來自于自己的恐慌與痛苦。毫無疑問，他是有才華的，然而這才華并不足以支撐他的夢想。他所熱愛的民謠，將在不久的將來大放異彩，他是一個時代的見證者，是拉幕人，但卻沒有在臺上留下只言片語。這豈不正是蕓蕓眾生的寫照，或許沒有那么高的才華，那么好的運氣，卻實實在在造就了一個時代。

從芝加哥回到吉姆家的勒維恩，對吉恩說；“我以為過了很久……其實才幾天而已。”這幾天的經歷，因為痛苦，所以顯得格外冗長，就像一場不算愉快的夢。人生何嘗不是一場荒誕的夢境，有的人醒了，有的人依然沉睡。科恩兄弟的《醉鄉民謠》，是一段底層人物荒誕人生的縮寫，片中沒有英雄，甚至都是爛人，但這又何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