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真心半解》看影片鏡像空間對人物關系的表達

王勝艷

(長春師范大學 國際交流學院，吉林 長春 130000)

校園喜劇《真心半解》是由華裔導演伍思薇執導，莉婭·劉易斯、丹尼爾·迪默、艾麗克西斯·勒梅爾共同主演的同性題材影片，講述了艾莉楚、保羅和艾斯特三個年輕人因為代寫情書而產生的糾葛。在這部影片中包含了同性、校園、移民、代際等現實元素，同時年輕人之間的愛慕所帶有的浪漫主義色彩彌漫其中，使得《真心半解》既有對當下現實的關照，又呈現出了電影藝術獨特的敘事方式。艾莉楚是一個華裔女孩，她五歲便跟隨父親移民到了美國，艾莉楚的母親早年便因病去世了。擁有博士學位的工程師父親因為英文不好而備受排擠，無法施展自己的才華與抱負，終日待在家中，守在火車站點旁確保火車準時出發。艾莉楚在學校品學兼優，但卻總是郁郁寡歡。保羅是一個擅長體育運動的陽光大男孩，他喜歡上了美麗善良的校花艾斯特，不善言辭的他請求艾莉楚幫忙代寫一封情書，并愿意支付50美元的報酬，為了補貼家用，艾莉楚接受了這個請求，三個年輕人的故事由此展開了。

一、人物關系：存在主義下的自我與他人

在影片的開頭便引用了薩特的一句話——“他人即地獄”，薩特是20世紀法國著名的存在主義哲學家，薩特的“他人觀”是他的哲學體系中最為重要的一部分，同時，對于“人”這一概念的建設有著重要的作用。薩特在其荒誕戲劇《緊閉》中提出了“他人即地獄”這一概念，“在這部劇中，蘊含了三種關系，概括了薩特對如何處理我和他人關系的看法，包括我和他人的關系、我如何對待他人的判斷，以及我在他人的目光中如何看待我自己”。事實上，這三個方面也是解決影片《真心半解》的重要方式。影片始終離不開“自我”與“他人”這兩個概念，無論是艾莉楚、保羅還是艾斯特，都在自我與他人的關系中重新認識世界，并獲得了成長。

為了追求心中的女神艾斯特，保羅請經常幫同學寫論文的艾莉楚幫忙，卻沒想到收到了艾斯特的回信，在這一來一回的書信交流中，艾斯特逐漸對“保羅”產生了好感。保羅迫不及待地想要約艾斯特見面，但在面對面的交流中，二人卻陷入了尷尬的境地。當二人約會時，為了維護保羅的“靈魂知己”的角色，艾莉楚對他進行了突擊培訓，企圖把他偽裝成那個在網絡上學識豐富的“自己”，那個虛構的、不真實的“自己”。這種偽裝與迎合的過程也是保羅逐漸喪失自我的過程。他的一舉一動都非常不自在，生硬地說著背好的臺詞同樣在交談的過程中顯得突兀，似乎是導演有意為之，保羅和艾斯特關系的“飛躍性”進展并不是因為他偽裝出的樣子，反而是因為他笨拙卻又真誠的“本性”。在保羅的莽撞告白下，艾斯特接受了他，但她接受的卻不是那個真實的“他”。相反地，當保羅與艾莉楚相處時，我們可以看到他隨意展現的、真實的自我：溫暖可愛、正義善良。他會在遇到霸凌嘲笑艾莉楚的同學時大聲地呵斥他們，會在艾莉楚在臺上表演遭遇尷尬時暗中鼓勵她。保羅毫不掩飾自己的缺點，卻逐漸感化了艾莉楚緊閉的內心。對于艾莉楚來說，保羅是那個給她機會走出封閉內心的“他人”，他敏銳地察覺到了“你好像不太開心”，也給了她一個與世界溝通的機會。正因為保羅在臺下及時遞上了吉他，艾莉楚才呈現了一場特別的畢業演出，更在演出后首次參加了同學聚會。在聚會上，艾莉楚表現得生澀而開心。她并不是拒絕人群，只是不知道如何融入。影片此處映射出了二代移民無法融入當地生活環境的窘迫，正如家境一般的艾莉楚平時與同學們唯一的互動便是幫他們寫論文賺錢。從某種程度上說，艾莉楚與保羅的關系，便是艾莉楚與世界的關系，保羅甚至融入到了艾莉楚的家庭中，與她的父親成為朋友。通過保羅，艾莉楚的生活逐漸生動了起來，她對于世界的觸角也逐漸敏銳。

在存在主義的觀念中，強調以人為中心，突出人的獨立自主的重要性，推崇人的個性的自由發展，該學說認為存在先于本質，人的生存是人的自由選擇。“存在就是人們可以從疏遠中想象出來的無。這必定會突然把你淹沒，這始終在你之上，這像一個巨大的、不活動的野獸一樣壓在你的身上——此外，這里什么都不存在。”這里的“存在”指的是人的獨立與自主，也是一個個體得以區別于另一個個體的特殊性。當保羅被問及為什么喜歡艾斯特時說，“因為她漂亮、善良、聰明”，這是同學們所公認的“艾斯特”。但事實上，艾斯特并不是人們固定印象中的“校花”，在她美麗的外表下有一顆憂郁的、不被理解的心。在與她的信件交流中，艾莉楚逐漸觸碰到了她的靈魂深處。在現實生活不曾接觸過的兩個人在純文字、純文學的交流中逐漸產生了靈魂與情感的共鳴。艾莉楚愛上的，并非艾斯特美麗的外表，而是她存在的本質。

二、鏡像空間：“隱藏自己”與“成為他人”

如果說艾莉楚一直在隱藏真實的自我，那么艾斯特則一直活在他人的評判中，成了他人理想中的自己。她有一個家境良好的男朋友，也有一個安心嫁人便能在小鎮幸福生活的未來。與特里格在一起時她感到有安全感，但她不知道這種安全感是否就是愛情。她戴上了和同學們一樣的圍巾融入人群，她放棄了自己繪畫的愛好，只因害怕在完成的繪畫中再添一筆……艾莉楚的出現，讓她感到不安。艾莉楚在信中不停地鼓勵她“Be bold”(大膽一點)，她們之間的惺惺相惜更像是一種鏡像關系——她們在彼此身上發現了自己潛在的理想形象。

影片中多處運用鏡像空間來表現二人之間的微妙關系。當她們第一次在學校的長廊里相見時，艾斯特幫艾莉楚撿起了散落的書。二人正面相對，各居畫面兩側。鏡頭從側面以對稱的方式拍攝了二人的面部特寫，艾斯特撿起了那本《長日將盡》，并表示自己很喜歡，二人之間靈魂的共鳴由此開始；第二場典型的鏡像空間呈現是在洗手間中，此時艾莉楚已經開始幫保羅寫信，并對艾斯特產生了不自然的關注，透過洗手間的鏡子，她們偷偷地打量對方；鏡頭從艾斯特身后望過去，對準了鏡中二人的映像。鏡子成為情感影像化的載體，鏡像的折射具有“真我”與“幻我”的寓意。艾莉楚欣賞艾斯特的才氣，艾斯特則羨慕艾莉楚能夠自在做自己，鏡中試探性的打量是對彼此的好奇，而觀眾可以以一種第三人稱的視角去審視這段關系。同時，在有限的電影鏡頭中，鏡像是拓展空間的極佳手段，細心觀察我們可以發現，影片中的鏡子位于顯眼的中心位置，通過對鏡子位置的巧妙擺放，可以反射出構圖之外的事物，從而拓寬畫面的觀察視角，營造出一種更加豐富而深遠的空間造型感。

影片中最為經典的一場鏡像空間的戲份發生在高潮段落，此時艾莉楚已經喜歡上了艾斯特，而對一切仍然不知情的艾斯特把她當成了好朋友，帶她來到了自己的秘密基地——隱藏在茂密樹木中的露天溫泉。溫泉的場景既具有一定的私密性，又不同于室內的場景，它是私密的，同時也是開放的，代表著更多的可能性。二人頭對頭地漂浮在水面之上，彼此的鏡面倒影呈現出橫向對稱構圖。在具有極佳審美觀感的同時，亦表明了二人關系的更進一步進展。在影片的結尾，艾斯特在男友求婚時得知了所有的真相，感到被欺騙的她憤而離場。而艾莉楚終于突破了內心的防線，做出了勇敢的選擇。在艾莉楚即將離開小鎮繼續去追尋夢想時，她來到艾斯特家樓下與她見面。鏡頭以中間醒目的黃色“雙黃線”成縱向對稱構圖，艾莉楚與艾斯特一人身處一邊，艾斯特起初雙手抱胸呈防備姿態，配合雙黃線的明顯分割感，表達內心仍有隔閡；而隨著二人的交談，距離漸進，直到艾莉楚越過黃線，回頭親吻艾斯特，這種分割才被打破。這樣一種開放式的結局也為觀眾帶來了無盡的遐想。

艾莉楚與艾斯特，一個在隱藏著自己，一個活成了他人眼中完美的自己。在特里格向艾斯特求婚的教堂中，艾斯特仍然表達了愿意。她仿佛就要接受這樣被設定好的全部人生，但保羅和艾莉楚出現了。保羅鼓勵艾莉楚勇敢地表達自我，艾莉楚也終于邁出了那一步，她重新定義了《圣經》里的“愛”：“愛不是恒久忍耐，不是恩賜和謙卑；愛混亂又復雜，可怕又自私；愛還要足夠大膽；愛不是要占有你完美的另一半；愛是甘愿毀掉自己的好畫，只求換得擁有偉大作品的機會。”而三位主角也終于走出了被禁錮的人生：艾莉楚要離開小鎮，繼續追尋自己的夢想；艾斯特拒絕了求婚，決定去就讀藝術學院；保羅也終于成功改良了香腸的配方。他們的追尋、拒絕、創新，是對于上文所述的存在主義的一種思辨。即在認同個體價值的同時，不斷突破自我，在他人的幫助下，重新認識自我。呼應了影片里艾斯特與艾莉楚在水中的鏡像倒影——靈魂彼此契合的她們，看起來就像擁有兩張臉的“完整的人”。

三、鏡像敘事：他人眼中的自我

《真心半解》并不是伍思薇導演的第一部作品，2004年她便以《面子》一鳴驚人，在歐美電影體系中發出了華裔導演的聲音。16年之后的《真心半解》延續了伍思薇對于文化差異環境下移民生存環境的關注。影片看似是一個“他愛她，她卻愛她”的“臺式”故事，但導演對這幾個人物形象的設定卻是別具匠心的。艾莉楚是“二代移民”，她那擁有博士學位的父親在國外環境中無法施展自己的抱負，艾莉楚在學校同樣孤獨；保羅是一個平平無奇的體育生，擁有著改良香腸配方這樣有趣而平凡的小夢想；艾斯特是一個內向文藝的富家女，這三個人的生活本應毫無交集，但影片通過一種“破圈”的敘事方式讓他們的人生在某一點上交會，也是讓他們從另一個人、另一種圈層的視角來重新看待自己。這同樣是一條隱藏的鏡像敘事線索。

拉康認為，“主體并不等同于自我，而是自我與他者在相互凝視的過程中形成的建構性產物”。正如上文所述，處于少女青春迷茫期的艾莉楚是在保羅的幫助下重新認識了自我，不僅能融入當地的環境中，而且愿意在另一種文化語境之中做出實現自我價值的努力。同時影片中一個有趣的設定是，保羅也逐漸融入了艾莉楚的家中。保羅與艾莉楚的家庭環境完全不同，保羅擁有一個龐大的家庭，吵吵鬧鬧甚至聽不清彼此說什么；艾莉楚只和父親終日為伴，家里非常安靜。保羅的加入讓艾莉楚的家里有了一絲看似“不和諧”卻十分溫馨的氣氛。無論是三個人圍坐在一起吃保羅的“特制香腸”，還是保羅跟著艾莉楚父親學著揉面，都可以看作是兩種不同的文化氛圍的碰撞。他們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他人眼中的自己”——更加勇敢，擁有更多的可能。并能夠學著去打破禁忌，在看到他人、接受他人、看到他人眼中的自己之后、學著改變后，二人都逐漸成長成了更好的自我。

影片以薩特的“他人即地獄”開篇，強調個體的特殊性與個體價值，但同時，影片表達了對于薩特“他者觀”的思辨。他人的評價與眼光確實會禁錮自我，如他人之于艾斯特；但他人的鼓勵與陪伴也會引導自我走出局限，與世界產生更加奇妙的聯結，如保羅之于艾莉楚。在成長的過程之中，正視自我的價值，勇敢地擁抱愛，是《真心半解》所最終傳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