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小鳳
(北部灣大學,廣西 欽州 535000)
互聯網時代的到來,像是為整個傳媒環境與文化環境注入了一股強勁的革命力量,以電視、廣播、報紙等傳統媒體為主導構建的傳媒環境在整個文化格局中舉足輕重的地位被動搖了,互聯網憑借為普通受眾提供話語權實現機會的技術特長,迅速搶占了傳統媒體對受眾的“絕對”影響力,受眾開始從傳統媒體大量流向互聯網。長時間處于被動接受信息地位的受眾,在互聯網提供的開放共享平臺得到了解放,擁有了在話語、信息、文化等領域中所未有的主動性,傳統媒體的生產、傳播、引導、把關等權力被下放到每一個受眾手中,受眾從“權利”走向“權力”的同時,也創造出了一種不同于主流文化與思維的互聯網文化與互聯網精神。文化生產主體突破精英群體限制,向所有人開放,源自生活化分享或情緒化表達的泛化內容也更具有貼近性,能夠反映出真實的社會情緒與期待愿景,也從中孕育出了追求自由、平等、自主、挑戰權威、解構規則的互聯網精神。
這種互聯網文化與互聯網精神并非生活中的小部分或局部裝飾,而是在互聯網占據了人們大量時間與信息接觸場景的同時將人們緊緊包括其中,對于受眾而言其影響也是從內到外的,因此,對于文化作品的解讀或者期待也會受到這種互聯網文化與精神的影響,希望能夠在文藝作品的消費過程中找到精神共鳴點。動漫電影《十萬個冷笑話》正是借此殺出重圍以小博大贏下過億票房,孕育于互聯網的網絡連載漫畫《十萬個冷笑話》與一般動漫不同的是在對觀眾的互聯網精神上的滿足,這種制作思維在動漫電影上也得到了充分的體現。從普通觀眾的視角出發審視主流文化,解構權威與規則,將彈幕文化的吐槽融入旁白與對白中,戲仿經典人物形象并且打破“藝術真實”與邏輯順暢等一系列固定化電影敘事模式,將文本與視聽語言創造虛擬世界與現實世界分離,代替觀眾完成在電影世界中的話語表達,也讓觀眾能在電影故事與精神內核的解讀過程中成功尋找認同感與歸屬感。
互聯網文化根植于話語權解放的技術特性,這里所指的話語權包括普通公眾自發進行內容生產、分享、傳播、交流,也包括對于各類其他信息內容的交流與評價,不論是一般性公眾生產內容,還是專業化生產的內容,即便是一些關于政治、歷史等的嚴肅性敘事內容都可以成為公眾實現話語權的評價對象。被壓抑許久的話語權終于得以實現,被忽略已久的主體性也得以表達,這就使得公眾在實現權力過程中走向絕對客觀的可能性甚微,更多的是希望凸顯自我存在的特殊價值與意義,因而會有更多情緒化、主觀性的狂歡話語表達。彈幕文化便誕生于這個特殊的精神需求之上,吐槽式表達也成為當下互聯網中參與式表達的重要代表。
在專業化的視頻內容中,用戶通過平臺提供的入口就視頻內容開展討論,用發彈幕的形式,直抒胸臆,視頻內容本身與彈幕的吐槽內容均屬于完整內容的重要組成部分,在互聯網這個推崇個性、鼓勵表達且更為廣闊的話語空間中,使每一個內容消費者成為文化信息的生產者和傳播者。吐槽表達也得以從小部分的圈層表達擴大到互聯網的更大空間,吐槽作為一種話語形態崛起了,它并不主張對虛擬與理性的狀態解構,更多的是對于以往的嚴肅性敘事的宏大與權威性的消解,放大其中存在的“不理想”“不合理”細節或邏輯,將其從神壇之上拉回現實,貼近公眾甚至是圍繞公眾這個中心而存在,從而實現神話與生活的勇敢和解,是一種在話語權意義上的象征性抵抗。
文物紀錄片《我在故宮修文物》便是借助彈幕形式讓觀眾能夠參與進特殊話題的吐槽討論,解構嚴肅性,消解距離感,邀請觀眾參與共同完成內容產品的生產的特性而大獲成功。動漫電影《十萬個冷笑話》在連載期間便試水驗證了這種彈幕文化的吐槽表達的有效性,在取得良好的市場反應后也將其運用到了電影制作中。電影主人公在偶然機會中接受了宇宙和平的守護者吐槽星人的身體改造手術,自此便能夠通過吐槽積攢能力,可將具象化成各類武器或者進行直接的能量攻擊。主人公利用吐槽能量輕松打敗了NEW BLASH大王,拯救了全人類,但是又在無意中因為“為什么,全宇宙都在說中國話啊”這句吐槽導致能量失控,將半個地球都炸毀了。
即便在后期,主人公懼怕控制不住吐槽能量并未使用能量攻擊,但是純粹的話語吐槽還是頻頻出現,不僅出現在與其他人物的對白上,在主人公的背景介紹獨白之中也是吐槽連連,輔以快速而有節奏的配樂,將旁白與對白的吐槽意味以更加歡快與戲劇的形式呈現給觀眾,在臺詞設計上從觀眾角度出發,使得主人公在臺詞中吐槽的電影內容與觀眾對電影內容的吐槽具有一定程度上的重合,主人公一定意義上在扮演著彈幕的角色,替代觀眾吐槽,從而觀眾獲得了電影主角的特殊地位,參與到整個電影故事情節的展開過程,電影《十萬個冷笑話》也從傳統地向觀眾講述故事到邀請觀眾共同參與到講故事,讓觀眾擁有了特殊的觀影體驗。
長時間受到傳統媒體內容統治的受眾群體在互聯網處獲得了自主權力之后,開始追求各類精神上的滿足,希望通過各類行為來彰顯與突出其主體性與獨特性,圍觀、消費、分享差異化的內容或者自主地創造一些個性化內容。即便是互聯網帶來了話語平權,但是在動漫作品、電影作品等一些特殊內容的生產之上仍然存在著一些技術門檻的阻隔,所以很大部分用戶會選擇圍觀、消費、分享一些差異化的內容,以內容的差異化來凸顯自己在信息內容的審美、需求上所具有的主體性,并借此方式來完成對宏大、嚴肅、歷史性敘事的抵抗。
這種特殊性的需求也在激勵、促使著各類藝術產品的生產者們更多地表現出抵抗意識與解構意志,電影處理中的戲仿手法便是一種常見的手法。戲仿,又稱諧仿,是在全新的作品中借用一些大眾耳熟能詳、具有一定社會影響力的作品,以達到致敬、諷刺、游戲等目的。電影《十萬個冷笑話》在人物的符號化形象處理上便充分利用了戲仿的手法,選擇了諸多大家熟知的人物形象,借這種熟識度迅速進入觀眾視野,又因為進行了肖似與抽離處理,在觀影中又能得到個性化、差異化內容,給觀眾主體性帶來的滿足。
中國古代神話人物哪吒原本是頭梳雙髻、手套金鐲“ 乾坤圈”、腹裹紅綢“ 混天綾”的可愛勇敢的幼兒形象,在影片中變成了可愛蘿莉臉型與肌肉男身材這一極具視覺沖擊力的矛盾結合體,力大無窮戰斗力超強,在遭受NEW BLASH大王的全力攻擊后只有一點皮外傷,不費吹灰之力便打敗鋸齒龍獸,但是又愛時不時地用可愛的蘿莉音向其他人撒嬌;“托塔李天王”李靖本是嚴肅、古板、固執的經典“父權”形象,正義凜然且敢于大義滅親,在影片中被賦予了俏皮與惡搞的人物性格,還有極具喜劇效果的“百分百空手接白刃”的武學技能;七個身懷異能的正義兒童形象的葫蘆娃合體成為風流帥氣的東宇宙時空管理者福祿小金剛,并與曾經勢不兩立水火不容的蛇精小青喜結連理;風馬牛不相及的匹諾曹與白雪公主也在姻緣巧合中相識相戀。
符號化的人物形象既具有與以往人們認知中的相似性,又從中抽離出來進行戲仿式處理,進行了顛覆性的再造與重組,讓觀眾在熟悉的角色與形象中重新建構對其的認知,當然,這也是對于經典與傳統文化中的顛覆、調侃、反叛、戲謔,讓觀眾在圍觀與消費這類具有顛覆性意義的藝術作品中,完成對于個體主體性的滿足以及對傳統經典敘事宏大性及崇高性模式的消解和拆毀。并且,這種處理與互聯網文化中的顛覆與嬗變審美格調十分契合,也是為沉溺在互聯網文化中的年青一代“新歷史主義”價值與觀念上的滿足。
在互聯網文化中的受眾已經習慣于在定式中洞悉變化,規則中尋找突破以及將認知模式的打破重建,對于各類的影視作品而言,反轉與驚喜、拼貼與效果的聯系也更為明顯了,就像是互聯網背景下的動畫角色的魅力本就不在于真實或者是經典認知的再現,而是從普通觀眾渴求變化的視角出發,將其進行重塑或再創造,從而得以超越固定認知、程序化思維而擁有新的意義所指。電影的情節構建要讓長時間沉浸于互聯網文化的大眾買賬,或許可以嘗試從固定化的現實邏輯中跳出,利用嶄新的視角對具有一定共識性的內容進行創造性再現,既讓觀眾接觸到熟悉的表意與邏輯系統,但是又有一種熟悉感之上的“陌生化”。
傳統的電影在敘事邏輯的打造上十分注重合理性,即講究故事的真實可靠,保證整個敘事的邏輯順暢所表達的精神內涵具有一定的支撐,即便是在魔法、玄幻、科幻等架空背景下,導演或者編劇也會將邏輯捋順,以此保證敘事的可靠性。電影《十萬個冷笑話》則不然,它將傳統的宏大敘事分解,忽視邏輯性以及敘事的真實性要求,具有強烈的元小說特性。元小說是一種關注小說的虛構身份及其創作過程的小說,重點不在于故事真實性的邏輯表達,而是反其道而行之,是對真實性的消解,打破了現實主義觀念禁錮下的固定規則,并揭露與抨擊其對于人們長期以來的束縛與欺騙,消解藝術情境中真實的必要性。
電影《十萬個冷笑話》直接暴露所創造的電影世界的虛擬性,表明電影就是電影,小說就是小說,兩者之間的差距并不能夠通過敘事邏輯的完整性而彌補。主人公莫名其妙就用了超能力,超能力還是通過吐槽獲得的;能夠修改時間線的時光機竟然只是一只雞,操控時間的機器實際上是一個大型的平板電腦;福祿小金剛留在人類世界的三個機關分別是鑰匙、信用卡和手機;歷經艱險到達的時空之門是福祿小金剛的家,只是在門口隨意用紙條標注了“時空之門”;時間線的錯亂給地球帶來的毀滅性打擊,福祿小金剛只打了一個電話便復原了……
這些故事情節的元素都能從現實生活中找到來源與依據,觀眾對其具有一定的熟識度,但是出現的場景與現實生活中存在的場景又是大相徑庭甚至毫不符合邏輯,敘事真實并未得到尊重與強調,這種熟悉與陌生、真實與虛假的區別感更為直觀,從而使得藝術作品與現實真實的區別顯而易見,藝術作品像在互聯網文化中生存的大眾渴求的那樣:不再成為現實的附屬品,而是可以超越,擁有新的意義,對固定化模式、邏輯、規則的消解讓文本迎來了自洽,圍觀這場文本革命自洽勝利的觀眾也獲得了某種意義上的解放。
《十萬個冷笑話》從網絡連載開始便獲得了極大的市場反響,除去畫面精良、情節搞笑、臺詞符合當下語境等原因,更為基礎且重要的原因就在于對互聯網時代背景下觀眾精神需求的把握,他們不再愿意做一個被動的信息內容接收者、指令的貫徹者或者是號召的響應者,也不甘于墨守成規,更多的是想要展現出以往被忽略的主體性。這種讓觀眾在觀看過程中能夠感受到內容生產者對個人存在的意義與價值的觀照,表達他們對于嚴肅性、固定規則、邏輯、模式等的不滿態度,以及對其消解與抵抗的意志的藝術處理手法,或許正是電影等影視作品應對互聯網時代被改變了的文化背景的有效處理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