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故事》敘事空間的隱喻分析

張 曼

(濟寧學院 大學外語教學部，山東 曲阜 273155)

美國電影《婚姻故事》通過講述發生在戲劇導演查理和女演員妮可之間的一段離婚經歷，探討了婚姻生活的本質。該影片一經上映就受到熱捧，獲得2020年奧斯卡六大重磅獎項的提名。影片的個性特色之一是其電影敘事中巧妙地運用了空間話語的隱喻表達，展現出別樣的個體敘事風格，增強了話語表意力度，讓整部影片的敘事過程既流暢又清晰，同時也增加了電影藝術的審美效果。電影空間的隱喻性表達指的是建立在相似性基礎上的某一特定空間含義的轉移，表意系統的相互交換，或者使某個抽象概念通過具體空間而客觀化。從敘事學的角度來看，電影空間按照空間的功能形態來劃分包括物質空間、社會空間、心理空間與心靈空間四個部分。因而本文結合電影敘事理論，從以上四類空間來分析《婚姻故事》敘事中的空間隱喻表達，揭示空間隱喻在電影中所呈現的藝術表現形式，解讀空間所表征的含義，對電影個體敘事特征從空間隱喻的角度進行深層分析。

一、城市：產生矛盾與沖突的心靈空間

《婚姻故事》中，紐約與洛杉磯這兩座城市空間貫穿于整個故事的始末，成為影片敘事的一部分，其象征意義與電影作品的創作構思主體之間建立起一種有機的內在聯系，使空間成為展示人物內在本質特征和內心世界的心靈空間。電影敘事空間直接參與人物形象的塑造，是人物身份、性格、喜好等特征的重要表征。該影片男女主人公查理和妮可的居住空間周轉于紐約和洛杉磯兩個城市，分處美國東西海岸的兩座城市之間的差異，正是夫妻兩人在成長經歷、性格特點、人生理念之間巨大不同的具象化表征。生長在洛杉磯的妮可從小就擁有家人的愛，有著加州陽光一般的熱情開朗性格，是真正屬于洛杉磯的人。她本可以在洛杉磯成為一名電影明星，但是由于婚姻她跟隨查理來到紐約。在擁擠不堪的紐約，她越發感覺自己所擁有的空間在縮小。然而對于查理而言紐約才是他的歸屬地，童年時他的父母酗酒、施暴，他在紐約早早學會獨立，努力打拼，已徹徹底底活得像個紐約人的樣子。他不喜歡洛杉磯空空蕩蕩的大房子，在擁擠而冷漠的大都市才讓他感覺生活安心且在工作中游刃有余。影片以空間敘事完成了對人物角色的速寫，將人物的本性和城市空間的特質融合為一體，以城市空間對人物形象進行了隱喻性的表達。

該電影的城市空間意象不僅僅是孤立、靜止的符號，而是有著故事發展過程中所形成的一種尖銳的“空間沖突”。表面上看，洛杉磯與紐約的居住地之爭是查理與妮可最明顯的矛盾，其實這種矛盾就是人物性格沖突的空間化象征，其中還潛藏著價值沖突，甚至文化沖突等，這些才是矛盾產生的根源所在。這種矛盾凝固成了空間的沖突，其焦點就集中在了對空間的隱喻表達。影片中多次提到查理的劇團要去百老匯演出了，紐約百老匯即代表了查理事業的巔峰，是他在工作上的追求及人生價值觀的體現。影片中還反復提及洛杉磯空間大，喻指的是妮可大的發展空間。家庭婚姻中存在的問題使妮可的城市意識日益強烈，她毅然離開紐約回到了自己成長的家鄉。洛杉磯及其所代表的一切都已經化入了妮可的血液，并成為她未來生活的動力和港灣。兩個不同的空間，兩個不同的世界，代表著兩種不同的生活追求，個人成長與城市具有無法割裂的因果、邏輯關系。對查理來說只有在競爭激烈的紐約才能在事業上施展才華，滿足對威望的欲求，體現個人價值。然而妮可意欲擺脫禁錮自己的環境，尋求之外的世界，更好地駕馭自己的未來，走向新生活。因此，兩個城市空間的意象的對立性顯示了人物內心世界的精神、思想等心靈空間中所存在的鴻溝。空間隱喻對塑造人物起到重要作用，也形成了啟迪觀眾思考的藝術沖擊力。

二、劇院與家：代表權力與地位的社會空間

電影空間不只是物質性的存在，還反映出人物之間的社會關系。人與人在工作、家庭、婚姻等關系中所具有的身份職業、社會階層、權力地位等屬于社會空間的范圍。權力與地位是無形的抽象概念，電影可以通過空間內所實施的種種行為而展現出來，空間表現出隱喻且個性化的話語力量。影片中“劇院”和“家”這兩個空間成為權力施壓的載體。查理與妮可的身份設置也決定了他們之間的不平等地位，妮可曾是青春喜劇里一炮而紅的明星，由于工作關系認識了查理而后兩人結合并跟隨查理在他工作的劇院中做戲劇演員。作為劇院的導演，查理愛發號施令，總要對妮可的戲劇表演進行點評。妮可向離婚律師講述，一開始她是受歡迎的明星，在她的助力下導演查理成為劇院的招牌，而自己卻漸漸失去受歡迎度。她感覺自己變得“渺小”，希望擴大自己的工作發展空間，她一心想當導演也展露出了導演的才能，但查理對此卻置若罔聞。在劇院上演的舞臺劇中，昏暗壓抑的劇場里紅色的光線和背景尤為奪目，象征著危險的警告，背景屏幕上妮可飾演的角色頭像被黑色鐵欄包圍著看似牢籠，這一影像通過視覺隱喻強化表達劇院已成為限制妮可事業發展的牢獄。

在以劇院所指代的工作空間中，兩人構成指導與被指導的關系，顯然查理處在權力高位。而這一不平衡關系也進一步延伸至家庭。家屬于個人私有空間，是個體構建和強化自我身份的場所，個體在其間擁有的權威讓家也成為權力地位的象征。查理在家庭空間擁有絕對的主導權。妮可擅長處理家庭瑣事，是給予孩子照顧較多的一方。可見他們在家庭中的男女權力也失去平衡，以至于妮可認為失去了自我，因為家中大大小小所有事情都是查理說了算，他甚至不知道妻子的電話號碼，就連即將分手之時也不忘對妮可的舞臺表演進行評價，妮可認為自己簡直成了丈夫的附屬品。電影在兩個場景空間下敘述了男權壓抑下妮可的孤獨、迷失與掙扎，使觀眾認識到他們離婚的必然性。不管是家庭還是工作，男性都占據絕對的主體位置，女性處于次要和被支配的地位，妮可的弱勢空間與男權空間的沖突是影片的敘事動力之一。空間在人物活動和事件中敘述了人物間的社會關系，是表現人物權力和地位的能指，影片用場景空間表達了性別的不平等權，體現了電影獨特的敘事藝術。

三、房間：表現人物內心活動的心理空間

電影中人物的復雜而流動的心理活動可以通過各種具體的現實空間進行隱喻表達，以賦予電影表意深度，增強敘事效果，使觀眾獲得更好的主觀性心理體驗。該部電影情節最為高潮的一段出現在離婚法庭上雙方律師惡語相向之后，妮可來到查理的住所打算與之和談，然而在雙方所積郁的憤怒情緒的支配下交談最終升溫為一場異常激烈的爭吵。該段情節以客廳、廚房、臥室三個房間為敘事空間，隱喻性地表達了人物內心活動以及一連串的內心情緒的變化。對于妮可的到訪，查理開始只是禮貌性地應酬，一邊詢問要喝什么飲料一邊從客廳走進廚房，將飲料拿給妮可再次轉身走入廚房，此時兩人隔著房間說話。拉開彼此的空間距離表示兩人關系的疏遠以及查理內心的冷漠，隔離的談話空間表示兩人是對立的雙方。之后兩人談話中流露出對彼此的生活追求互不理解，情緒逐漸變得激動。當妮可指責查理只顧及自己的欲望而不考慮別人想法時，查理離開客廳再次進入廚房，妮可跟著進入廚房，相互爭執中查理走出來又進入臥室，妮可跟進此房間，而查理一步步迎面緊逼迫使她退出房間而后自己又走回去。查理在幾個房間進進出出，在不斷轉換的空間里他內心的氣憤和外部的情緒克制在相互斗爭著。這種人物的心理狀態為后來雙方情緒的失控、激烈爭吵的爆發等情節建構起邏輯關系。妮可羞辱地把查理比作他父親，這正戳中了他最敏感之處，他惡兇兇地從臥室房間猛沖了出來，人物的怒氣沖破了封閉的空間。最后兩人的爭吵到達白熱化，妮可幾近失控地嘶吼，查理也憤怒到極點握緊拳頭砸向墻壁，強化喻指內心情緒沖破空間。可見，房間是一個隱喻的心理空間，空間的封閉性和人物的內心情緒構成相互指代的關系。影片運用隱喻性的心理空間表達出一種人物內心情緒的真實狀況。房間這一空間的功能是將人物所表現的情緒克制與憤怒爆發等心理著陸在一個現實空間里，人物的動作行為發生在這個特定的空間就有了不同的意義，而影片的敘述目的就是通過具體的空間表現人物的心理狀態，利用空間隱喻使電影敘事更加富于情緒感染力。

四、樓梯與大門：象征人物處境與人物關系的物質空間

電影銀幕上一切具象的可視的物像空間都是物質空間，同樣具有豐富的象征含義和意義指涉功能。影片中有多處場景利用了物像空間的隱喻。例如律師諾拉打電話要求查理對離婚起訴做出回應一段情節，場景設在了查理劇團排練大樓的樓梯間，查理一邊聽電話一邊走下樓梯。在認知隱喻學中狀態可以通過空間位置進行描述和理解，往上方移動表示好的狀態，反之就是壞的狀態。基于對認知隱喻的理解，樓梯在電影中往往被視為符號化的空間，樓梯象征了不斷攀升之路，上行樓梯表達了上升到某種理想狀態，而下行樓梯則是代表處境變差，甚至墮入黑暗。影片中查理的工作地點顯然位于大樓高層，喻指事業的成功、權力的獲得。同樣他在婚姻關系中也處于強勢，可是由于離婚律師的介入，查理的處境開始出現危機，離婚打亂了他的生活空間，他開始變為弱勢的一方，下樓梯的動作為空間隱喻，表明查理開始陷入困境。再比如當得知妮可家中的庭院大門無法關閉，查理來幫助修理大門這段情節的最后一幕，一家三口人一起推動大門，查理處于門外，妮可位于門內，兩人四目相對緩緩把門關閉。這種隱喻手法是借助某一有形的障礙物，最常見的就是一堵墻或一道緊閉的門，將一個空間隔開，被分開的兩部分空間喻指人物的分離關系。此場景還表達了另外一層含義就是兩人仍然擁有愛情與親情，可是兩人都只生活在自己為自己所編寫的故事空間里，因而彼此生活中出現了無法消除的隔閡。這正對應了妮可信中所言：“我永遠不會停止愛他，盡管已經沒有意義。”所以物質空間不只是人物的生存活動空間，還參與意義的構建，并以具象化的表意方式帶給觀眾更為強烈的感受，深化了故事內涵。

空間在電影敘事中是必不可少的，而電影利用活動的影像敘事的特點使其可以直觀化地呈現敘事空間，因而電影在空間隱喻的表達上具備了天然優勢。該電影中空間話語的隱喻表達形成了電影敘事的獨特個性與特定風貌，豐富和立體化了人物，推動了劇情的發展，突出了主題意義，同時也使敘事內容更為充實。從不同的電影敘事空間探討隱喻的表達方式，為電影的空間隱喻研究提供了新視角，也有助于觀眾從更深的層次欣賞電影作品的創作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