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香漁
(吉林動畫學院,吉林 長春 130012)
《山海經之小人國》是由凱文·門羅、克里斯蒂安·坎普聯合執導,張大星、蘇珊娜·博爾奇、約翰·梅擔任編劇的喜劇冒險動畫電影。影片依據中國傳統神話經典《山海經》中的小人國的傳說改編而來,主要講述了周饒小人國的王子錘木因為自己無心犯下的過失,致使父親喪失尾巴,變成石像,從而踏上冒險歷程,拯救父親與王國的故事。作為一部由挪威制作的動畫影片,《山海經之小人國》的畫面有著極為強烈的西式卡通的色彩。不同于近年來國內崛起的古代傳說改編電影,《山海經之小人國》中人物形象與場景塑造都呈現出詼諧、輕松的特征。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山海經之小人國》的誕生是世界范圍內對于中華傳統神話的一次再發現與挖掘:國內影片對于傳統神話的表達往往離不開中國風格的畫面和景致——水墨畫、道教與佛教的隱喻,以及飽含內涵的宏大敘事的再構造。而以國外的視角來說,他們更注重的是趣味性與東方文化的神秘感。
將《山海經之小人國》置于世界影片的視野下來看,它延續了《功夫熊貓》等好萊塢式的西方出品的關于中國的動畫影片的脈絡——無論是從形象塑造、主旨內核還是從劇情走向上來說。冒險是最主要的,與此同時,冒險還需要交織著人物的成長與其心靈的變化。影片的敘事構成并不復雜,但其后的深意卻不容小覷。這也正是神話敘事改編的一個趨勢:簡單的寓言,深刻的道理。
早在2008年夢工廠公司出品的《功夫熊貓》中,西式的以中國文化為主題的影片就表現出了一系列特點,其中尤其以畫面場景的搭建以及人物形象的塑造最為突出。在《功夫熊貓》中,阿寶的工作地點是面條店,學習的是中國功夫,但影片的場景予以人的感覺并非真正的中國,而更像一種東方奇觀。事實上,拋去各種元素的堆砌,《功夫熊貓》的劇情內核完全可以套用到其余的形式當中:努力,團結,諒解,獲取成功。《山海經之小人國》亦是如此。錘木因過失釀成大錯,從而踏上冒險之旅進行挽回,在這個過程中,錘木與他的友人飛燕等人共同獲得了成長。因此,從嚴格意義上來說,《山海經之小人國》是一出蘊藏著西方文學元敘事——出走與回歸,奧德修斯式的敘事。
在《山海經之小人國》中,較為中國化、東方式的畫面元素幾近于無。主角們生存的部落就如同原始人的縮小版,主角們的穿著亦是獸皮毛裘。主角小人錘木的頭發微微翹起,額頭綁著發帶,總是一副天真、暗藏著勇敢的決心的樣子。從錘木身上,觀眾們無法確定這一角色的文化背景。在《山海經》中,古人對于小人國的描述是,“周饒國在東,其為人短小,冠帶。一曰:周饒國在三首東”。周饒國中的小人居住在山洞中,生性聰明、機敏,能夠制造一些精巧的器物。與此同時,他們還懂得耕田種地,煩惱海鳥經常將他們吞食,幸好附近高大的秦國人常來幫忙驅趕海鳥,才使得他們不至于葬身鳥腹。對于大多數動畫影片而言,它們的表達目的并非僅僅依靠畫面鏡頭的可掌控性以及場景搭建的自由度來進行美學等方面的闡述。事實上,正是因為上述優勢的存在,動畫影片擁有著比真人電影更加巨大的關于神話敘事的改編潛力——在真人電影的創作中,導演也許可以做到對演員肢體動作、話語表情的控制,但是他們絕對無法預測一朵云何時飄過,風又從何處刮起。這些障礙對于動畫影片的創作者幾乎是不存在的。此外,動畫電影與真人電影更大的不同之處就在于主角的選取與存在方式。動畫電影的主角可以是人,是動物,是植物,是任意的存在。迪斯尼的經典影片《獅子王》便是當中的佼佼者,電影通過對于野生動物形態的還原和演繹,將非洲大草原上一只名為辛巴的小獅子的成長展現得淋漓盡致。而影片所呈現的親情、愛情和友情無疑都是屬于人類的情感。在《獅子王》一切感人至深的細節背后,潛藏著的是西方的經典與文學傳統——莎士比亞。《獅子王》是當代對于《哈姆雷特》的一次重現與改編。電影以動物主角為外殼,嘗試用陌生化手法來描述世俗社會中的規則、秩序和神話已經是一種成熟的藝術表達方式。而在《功夫熊貓》中,這一敘事策略指向了更為宏大的普世價值。
無獨有偶,世界各地都存在著關于小人國的傳說。其中最為西方人所熟悉的便是《格列佛游記》中的記述。格列佛在一次航行中遭遇風暴,不得不在茫茫大海上漂泊,并最終陷入昏迷當中。當蘇醒時,格列佛發現自己的手腳都被綁住了。原來他漂到了小人國,成為其國民的俘虜。隨著時間的推移,小人國的國民發現格列佛這位看似危險的“龐然大物”其實十分友善,很快,他們之間就結下了深厚的友誼。在國王的安排之下,小人國的公主將要嫁給她根本就不愛的別國王子,遠離自己的家鄉。然而,在公主的內心深處,早就有了心上人。兩個國家之間的關系因此而陷入了危機,此時,格列佛挺身而出,為國王出謀獻計,最終撮合了公主和她的心上人,亦解決了小人國的“外交危機”。在1996年版的《格列佛游記》電影中,影片的主旨是以小人國為透鏡,來對現代社會的制度以及法律體系進行反思,聚焦于格列佛作為外來者的身份和他的異質性。小人國與格列佛互為文本,呈現出一種微妙的反烏托邦氣質。影片最大的亮點在于對格列佛的精神病審判。所有人都不相信他的所見所聞。格列佛堅持自己的陳述,哪怕這種堅持會導致他最終遭受牢獄之災。他拒絕欺騙自身,說下謊言,去否認小人國的見聞。這一堅持最終得到了回應:格列佛的兒子找到他游歷的證據——一只迷你小羊。這也反映了《格列佛游記》的本質,它仍然是西方語境下對于傳統神話的改編再造,并以此諷喻當代。
與《格列佛游記》相比,《山海經》中對于小人國的記敘則更加簡潔、偏于現象化。事實上,整個《山海經》乃至中國日后的筆記體小說,都不具備《格列佛游記》中連貫、完整的劇情脈絡。在《山海經》中,小人國是同其余四十多個國家一同存在的。它有明確的位置,有具體的國民,有其自身的運作規律以及傳統。但這樣的具體設定無法支撐起一部時長一個半小時的電影。在《山海經》的記錄中,作為行動主體的人物和他們的動機實際上是不存在的。這為創作增添了挑戰,也擴充了創作者的空間。對《獅子王》和《格列佛游記》兩部電影而言,它們存在著一個初始的文本,這一文本經過時間與人們的選擇,已然成為西方神話傳統中的一部分。創作者是在既定的框架之下行事的。因而,觀眾們在觀看影片以前存在著一定的預期和知識。當觀眾辨認出影片中與神話相契合的結構時,便會為這種解讀產生快感,從而進一步肯定影片的價值。《山海經之小人國》則不同。首先,作為神話改編的它的背后并不存在一個堅固的劇情結構。《山海經》這一文本賦予它的是背景,是設定,并且這一背景還需要一定的補足才能支撐起整部影片的運行。其次,即便存在固有的文本敘事,西方的觀眾也會出于文化上的陌生之感而無法理解其中的意義。最后,《山海經》的主創者更多的是西方人。他們對于《山海經》的理解往往會偏向于東方奇觀的角度,技術上的使用亦貼近于西方人的審美習慣。于是,在上述的多重原因之下,《山海經之小人國》便搖擺在東方與西方的兩個文化語境當中,等待某一方來對其進行認同。
《山海經》是中國先秦的重要古籍,也是一部富于神話傳說的古老的奇書,保存了夸父逐日、精衛填海、大禹治水等不少膾炙人口的遠古神話和寓言故事。其中,《山海經》的小人國是世界人民都能夠共同分享、理解的故事。那么導演選擇的意圖也就不言自明了:它能夠起到傳播文化、連接東西方兩種不同的語境乃至達成共享彼此的文化基因。在《山海經之小人國》中,原有的文本《山海經》中的記載無法支撐起整部影片的敘事,那么編劇就需要在既有的框架下尋找出主要人物,勾勒出他們的動機,塑造人物之間的沖突,并以此推動敘事的發展,最終在西方的語境完成對《山海經》的一次重現。
為了完成這一目標,導演選取了兩個元素:尾巴和巨魔。這從影片的英文名中可以看出:Troll
:The
Tale
of
a
Tail
。“Troll”代表巨魔,“Tail”意指尾巴。這是為了在原有的《山海經》設定之下,增強影片的奇幻性。巨魔是十分西方化的形象。從公布的中國山水版定檔海報上,片名上的一條尾巴,明顯搶了不少主角的風頭,一只騰云駕霧的蠢萌惡犬,似乎是來打探消息,正偷聽坐在溪水邊的錘木和他的好朋友飛燕的談話。與此同時,導演還加入了王國的政治斗爭的因素。王子錘木遭受蒙騙,導致國王父親的尾巴被勾走,成為石像。國不可一日無主。別有用心的小人就此戴上鹿角王冠,登上了王位。錘木為了挽救王國和父親,出發尋找巨魔。一路上,他們要應付現任國王派來的追兵,面臨各種挑戰,戰勝各種困難。在影片的前半部分,有很大的篇幅用來展現錘木的性格特質:面對父親在篝火旁悉心教導和談話時的懵懂與不安,在路途上遇到困難時的不敢抬頭直視,鉆木取火時的氣餒和不耐煩,父親被奪走尾巴成為石像后的悔恨與憤怒。這些劇情都展現出錘木自身性格的缺陷。這也間接導致了他的父親在部落的狩獵中被別有用心的壞人勾走尾巴,最后成為一尊石像。少年通過旅途完成成長是諸多電影的主題。在《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中,李安獨具匠心地在影片結尾通過派來指出,老虎是派的內心的表征。一切海上的漂流奇遇都是對于悲劇的升華提煉。派漂流了227天,最終他馴服了內心的老虎,做到了心有猛虎,細嗅薔薇。而在更具童真色彩的《山海經之小人國》中,錘木和尾巴同樣形成了一對巧妙的互文:兩者都與錘木的父親有關,并經歷了漫漫旅途重回家園。不過對于尾巴而言,它回歸的是本有的場所;而對于錘木來說,他抵達的是一個全新的領域:他不再是那個天真頑皮的小人國王子,而是能夠挽救王國的風險的英雄錘木。正是這一抵達,以及巨魔的教誨使得影片更加具有一種飽含澎湃生命力的史詩意味。
與前文提到的《格列佛游記》相比,《山海經之小人國》中的對現實的諷喻意味接近于無。它是一次飽含著友情、親情與冒險元素的童真之旅。這也符合東方神話在西方改編的策略。東方神話的內涵未必能夠被西方觀眾所理解與接受。文化的差異需要用一種平滑、緩和的方式來抹平。這便是《山海經之小人國》的敘事手法。它借用了中國傳統神話的模子,采取老少皆宜、易于吸收的劇情,來為中國神話在世界的推廣打下先行的一步。與之類似的是20世紀日本動漫在世界的風靡之路。觀眾只有對一件事物產生興趣,才會樂意去了解它蘊含的內涵。可以想見的是,在《山海經之小人國》之后,更多的中國神話式IP將會在世界范圍內崛起。
在全球化的今天,人們早已跨越國界,成為一個息息相關的整體。地球村不再是麥克盧漢筆下的狂想與預言。跨文化傳播的重要性也日益提升。《山海經之小人國》是一次走出去的嘗試。在好萊塢式的影片充斥電影市場的當下,我們需要《山海經之小人國》這樣的不同的聲音。中國神話博大精深,只要用適宜的方式來進行呈現與表達,它便能在世界的文化市場上牢牢占據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