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子蘊
(河南大學 大學外語教研部,河南 開封 475001)
縱觀近百年的中國電影歷史,20世紀30年代的一場論爭極其重要,即軟性電影與硬性電影之爭。這次論爭涉及電影藝術的本質、內容與形式、藝術性與傾向性等問題,其產生的根源在于雙方文學與藝術觀念以及電影觀念等方面的巨大差異。軟性電影強調休閑娛樂,以獲得最大市場份額和商業利益為最終目的;硬性電影則極具嚴肅性、高尚性,以啟發式教育為終極目標,注重對人性、社會的剖析。隨著電影藝術的快速發展,越來越多的制作者開始尋求娛樂與宣教兩大功能的平衡點。本文分析的兩部電影在結合本國社會實情的基礎上,將商業性與藝術性糅合,以溫情+幽默的結構將觀眾引入輕快氛圍,繼而剖析“重生事件”背后的沉重原因。
喜劇電影作為一種新的喜劇藝術形式,其核心在于通過塑造喜劇性人物、營造喜劇性情景,以輕松、愉悅的形式表達一種超越現實的喜劇精神。令人發笑的人物行動和劇情設置難免過于單一,由此造成許多爆笑類喜劇的短板——單調膚淺,缺乏靈魂。溫情式喜劇的出現恰好彌補了這一由來已久的短板,在大片的幽默背景中點綴催人淚下的溫情觸發機關,相互矛盾卻又彼此成就,構成一套完整嚴密的喜劇電影敘述結構。《重返二十歲》和《重返十七歲》這兩部影片均以奇幻元素作為喜劇基礎,敘述主人公重返青春后制造的一切啼笑皆非的事宜,通過人物互動和情節設置不著痕跡地戳中觀眾笑點。例如《重返二十歲》中女主孟麗君來到老友家中租房,和老友女兒產生一場“互嗆式”的討價還價,《重返十七歲》中的邁克在回歸青少年時期后,向朋友奈德證明身份時的打鬧場面。兩個情節都被封閉在同樣狹小的空間內,快速的掠過式鏡頭和演員們略顯急切的臺詞較量,將詼諧特征發揮得淋漓盡致,且又避免了過度刻意搞笑產生的生硬感。溫情特征則源于主人公對逐漸稀薄的親情、愛情和友情的追逐——孟麗君歷經一場美妙絕倫的“青春夢境”后,終究還是選擇獻血救活孫子,從而回歸不盡如人意卻真實平淡的老年生活;邁克在完成對兒女的“拯救”后做出了與當初一樣的選擇,回到愛人和親人身邊,完成深層次的自我救贖。
喜劇電影類型多種多樣,電影創作來源于生活,與生活息息相關。這就決定了喜劇藝術與時代以及民族特色有著密切的關系,不同的地區和不同的時代創作出的喜劇就存在著文化的差異。
如今的中國經濟發展迅速,生活節奏迅速增快,老年人群由于學習能力退化不得不被時代拋之腦后;同時,新興價值觀念無法與過快的物質增長速度相適應,由此必然導致兩個時代主流文化的激烈沖突。《重返二十歲》的搞笑場面正是源于兩個時代的碰撞。時間倒轉回幾十年前的中國,影片中多處背景都暗含了那個逝去時代的風華。恰是兩個時代的碰撞,使得整體氛圍搞怪又輕快,且夾雜著一陣對過往的溫情懷念。導演在塑造孟麗君這個角色時,刻意將她的穿著打扮“遺留”在曾經的中國時代——微卷的短發梨花燙、橙紅色的壓發頭飾、得體的深色旗袍裝、媽媽最愛的碎花裙以及開衫針織外衣……復古的人物造型行走在現代化中國都市中,怪異搭配引起觀眾略微不適的感官體驗,這種不適感又在“奇幻重生”這一前提下化作一陣溫馨笑意,獨屬中國觀眾的笑意。
《重返十七歲》的背景設置在經濟危機之后的美國,華爾街股票市場的全面潰敗成為多米諾骨牌效應的起點,一系列公司紛紛倒臺、無數家庭面臨破產危機,正當壯年的職工不得不承受失業帶來的惡劣影響。影片開始,邁克信心滿滿,卻不料落得開除走人的落魄下場,巧妙的鏡頭剪輯將期待與現實的反差快速呈現,令觀眾還來不及為主角扼腕嘆息便落入捧腹大笑的“圈套”。或許影片也是通過這種荒誕的呈現方式,來消解經濟危機帶給美國人民尚未完全消除的恐慌,毫無疑問,導演確實將一個足夠悲傷的故事打造成了幽默形態。
互聯網技術的快速發展督促全球各國以火箭般的速度相互追趕,快節奏的生活應運而生,人體自然會產生精神層面的焦慮感。焦慮感達到極限就必然需要釋放,社會人群的普遍焦慮感轉化為抽象的市場動機——電影制作者以釋放生活壓力為賣點,達到為觀眾消除焦慮和獲得市場效益的雙贏局面。
被家人“嫌棄”的孟麗君一邊為兒女無私奉獻,一邊又為青春逝去而感傷,此時的她不再是一個具體人物,而是更多地指向一種抽象意義,即女性對于時光流逝的焦慮,重生正是消除焦慮的絕佳機會。回到二十歲的女主人公,獲得嬌俏可人的容顏和天籟般的嗓音,隨之而來的是三個男性追求者,這種設定顯然是為了滿足女性對愛情、夢想與現實三者的幻想。陳柏霖飾演的音樂總監象征著女主人公對愛情的追求,早年喪夫的孟麗君缺失的青春中正需要這種解語花般的存在。鹿晗飾演的孫子則彌補了女主對夢想的遺憾,曾經一心撫養兒子長大的她為生計奔波,不得不犧牲自己的音樂追求,于是在二次獲得的青春里她堅定地鼓勵孫子追求夢想,兩人的直系親緣關系使得這種跨越時光的理想交纏在一起,從而獲得雙重成功體驗。老友李大海代表現實層面,他年輕時的勇猛善戰與女主青年時期的清麗動人成為一組平行符號,在現代時空中重逢——那一場酒吧中的爭執,將兩個時空重疊,劇烈沖突在昏暗閃爍的燈光中凸顯,鏡頭下的混亂場面預示女主即將回歸現實。三個追求者,象征三種人生遺憾,女主人公在鏡頭下一一歷練、化解焦慮,最終從美妙的藝術世界里脫離,這是她實現自我救贖的暗示。
瑞士心理學家卡爾·榮格在他的人格發展理論中,對人在中年期可能碰到的困頓這樣分析:在中年期,人的個性由外向至內向轉變。雖然有些人一直努力追求自己的夢想,但是現實社會不能滿足所有人的理想和欲望,成就難創高峰,必定有一部分人會因為理想缺失感到失望。因此,中年期的個體經常會回憶過去風華正茂且美好的時光,開始更多的反思和追憶,而不是繼續打拼。《重返十七歲》的邁克代表著美國社會中的普通中年男性——工作不順,生活失意,雙重焦慮折磨下的邁克開始反思自己究竟為何會落到如此田地?他的心路歷程是眾多中年男性產生焦慮的再現過程:理想缺失——內心失望——焦慮產生——回憶往昔崢嶸——現實再次挫敗——焦慮加重。邁克的生活焦慮來自情感缺失:親情、友情和愛情。他沉浸在抱怨他人抱怨命運的深淵中,卻忘記對兒女成長的缺席、對朋友閃光點的忽略以及放棄與妻子的心靈交流,這才是焦慮的最終源頭,即無意識的自我放棄。那么電影是如何驅除焦慮?重回十七歲的邁克回到兒女的學校,在一場場互動中了解并且解決親密之人的困境,最終實現自我救贖。
心理學普遍認為,積極情感和消極情感都能給人留下深刻印象,但相比而言,人們更愿意記住生活中的美好,因此積極情感的效用更持久。這也是為何兩部影片都選擇以“販賣”焦慮為起點吸引觀眾,卻止步于活在當下這一“心靈雞湯”,因為活在當下的人生啟示才是真正能解決焦慮的根本途徑。
北師大電影學博士周清平在闡釋艾柯的電影代碼說時認為:“電影的直接意指層是其畫面形象的物質媒介……構建的是自然審美四維空間……含蓄意指層則是對電影作品的整體性把握和玩味……構建的是生命審美四維空間和哲理審美四維空間。”從結構到內核,兩部影片共同搭建了相似的直接意指層,然而含蓄意指層卻不盡相同,展示了中美文化的差異。
從21世紀之初開始,中國的影視行業出現顯著的女性消費市場:霸道總裁風靡各大網站、宮斗宅斗層出不窮、青春校園純愛充斥眼球……從現象推演本質,可以看出近年中國的文化產品消費市場很大程度上由女性主導,相比于家庭、社會責任繁重的男性而言,普通女性顯然更樂意為自己喜歡的偶像和影視消費大量錢財。在偏向女性愛好的文化消費市場催生下,《重返二十歲》出現得格外及時。以女主人公為中心線索,誘發重生之后的一系列情節,順便滿足廣大女性觀眾對青春、愛情、夢想、現實的多重期待,在一定程度上,這部韓劇般美好的影片投射出當代中國正在醞釀的市場文化倒影。
大相徑庭的市場導向必然催生不同影視文化,《重返十七歲》中的主角身份是人至中年的落魄男性,毫無疑問,這種形象是對經濟危機中普通工薪家庭里的男勞動力之復拓,同時也是被金融泡沫沖擊得毫無抵抗之力的美國政府之縮影。或許也正是這種元氣大傷的局面,促使美國男性需要急迫恢復權威并且重拾信心,因此電影為其打造了一個新時代背景下的恢宏美國夢——重新回到鼎盛時期,這里的鼎盛時期具有雙關意味,既是美國男性的青壯年時代,也是經濟危機前的美國輝煌年代。另外,美國文化是新興文化,最初的美利堅移民本就是被驅逐的歐洲人,這些人大多強壯蠻橫,極度信奉弱肉強食、適者生存的人生信條。這一叢林生存法則被延續至今,這種“強硬”的新興文化必然偏向生理機能處于先天優勢的男性生物,因此邁克在影片中表現出的雄性荷爾蒙和成功逆襲環節必然吸引主導市場的男性消費者。
兩部影片均遵循現實挫敗——重回青春——解決現實困境的敘述模式,但相同的形式卻并未禁錮不同思想的傳達,兩位主人公都毅然延續自己當初的抉擇,可導致他們做出選擇的卻是完全相反的人生信條,這恰是由中西文化的差異所決定。
中國文化源遠流長,從西周禮樂之邦到春秋戰國時期的孔孟之道,儒家文化始終在諸子百家中獨占鰲頭,人們崇尚血緣紐帶之后深藏的情感寄托,尤其是母慈子孝的美好被眾多中國人視為家族和睦之憑證。親情是這部電影的一大主題,將孟麗君放置在兩難困境中——救孫子便要放棄青春。影片采用蒙太奇拍攝手法,在這一情節中鏡頭閃回孟麗君生下兒子的記憶中,母性的責任感讓她選擇回歸現實。
美國崇尚個人主義,思想自由是他們一生追求的目標,《重返十七歲》中對這一人生信條做了隱晦而深刻的剖析。重回青春的邁克一直不明白上帝的目的,直到最后一刻,他知道上帝并非讓他選擇另一條路,而是讓他回歸現實、拯救自我與親友。從影片開始到結束,導演始終在強調“上帝究竟想干什么”這一主旨,邁克的幡然醒悟意味著上帝意識的清晰——重要的不是別人希望你做什么,而是你自己能在現有環境下做到最好。這是美國人民對思想自由的極度沉迷,你可以讓美國人自己意識到錯誤,但卻不能逼迫他承認錯誤。或許這是他們張揚肆意的優點,卻也在某些情況下限制了自我反省。
本文通過結構形式、內核主旨與文化觀念三方面的對比剖析,細致而深刻地闡釋了兩部優秀之作的同異之處。流行影視文化背后折射出不同國度的市場狀況和價值觀念,這種推演模式必然為未來的商業電影提供優良借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