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悅寧
(吉林藝術學院 音樂學院,吉林 長春 130000)
隨著工業文明和商品經濟的發展,人在社會中的建構逐漸被物質文明產生的話語所占據,浪漫主義的藝術話語也由于其對現實生活干預的弱化而逐漸受到忽視,藝術語言的表達受到現實的影響,使關注藝術審美本身的藝術觀念逐漸式微。《海上鋼琴師》的出現就是面對這種社會背景,對人類的精神家園進行呼喚,通過對一位具有傳奇經歷的鋼琴家生平的塑造,在電影文本中對“詩意地棲居”進行了贊頌。
從電影文本敘事的內容上來判斷,《海上鋼琴師》在電影中所反對的是一種來自于藝術世界以外的世俗觀念的侵襲。主人公成長于封閉的環境中,唯一的興趣,或者說接觸到的唯一一種語言就是鋼琴語言,他通過鋼琴來接觸世界,進行藝術的想象和感受。也就是說,對于主人公而言,鋼琴之于他的意義不是獲得世俗上的成功,而是他進行自我表達和自我認識的手段。電影敘事中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主人公與一位鋼琴家斗琴的片段,在這一敘事環節中,主人公所表現的依舊是鋼琴語言的言說,他所追求的藝術不是簡單的鋼琴演奏技巧,更是一種音樂性的表達。因此在整場斗琴中,他最后彈奏的一首多炫技而少情感的鋼琴曲,是他最不愿意表演的曲子。他對這種世俗表達的抗拒,說明在面對興起的消費主義話語時,作者通過主人公的選擇,否定了一味追名逐利的藝術理念,而是將藝術與人聯系在了一起,使藝術對人文主義的關照凸顯了出來。
從電影文本敘事的結局上來判斷,《海上鋼琴師》本身表達出來的悲劇性意義,實際上是對戰爭對人類藝術文明的破壞的批判,以及對在歷史中消散的藝術世界與精神家園的惋惜。文本的敘事時間是在二十世紀剛剛開始的時期,這一時期工業文明剛剛繁盛,距離第一次世界大戰的來臨尚有一段時間,經濟上的快速發展和時代背景的和平所催生出的文藝果實,在這段時間內是非常輝煌的。對于電影參考的原著小說而言,選擇這一時期進行敘事,本身就意味著作者對歷史的關照是出于一種人文主義的關懷:文本敘事中勢必會在戰爭來臨時,打破作者努力構建出來的桃花源般的藝術世界,從而完成這種具有悲劇精神內核的敘事。
如果說對于鋼琴藝術語言的探問與思考是這部電影進行人物表達的重要方法,那么從文本表達的真實性上來說,鋼琴風格的選擇就與人物的成長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作為人物建構的一種方法,在《海上鋼琴師》這部電影中,絕大多數的鋼琴曲都是適用于即時抒情的鋼琴爵士,這種音樂風格的選擇一方面是由于主人公成長于一個封閉的環境當中,他的鋼琴藝術語言的習得完全是依靠天賦,缺少古典音樂和經典鋼琴曲目的練習和熏陶,但是他對鋼琴語言進行自我表達和認識的使用卻比經過專門的訓練更加自然和直接。在文本中,就文本中主人公的音樂觀念而言,他更偏愛將鋼琴作為他言說的工具,通過音樂語言表達感觸生活和世界。
比如敘述者與主人公一起表演時,向主人公詢問他的音樂來自什么,他回答他的音樂來自于他對生活的觀察,他的表達都是來自于他所看到的宴會中的人,以及他對這些人的觀察與想象。在他進行觀察的同時,鋼琴演奏就將他所看到的、所想到的一同表達和“書寫”了下來,這種來自于音樂語言的記錄,不僅是一種私人的表達,它也可以跨越語言感染其他欣賞音樂的人。文本另一個關鍵的敘事部分是客艙中他在許多普通的意大利移民面前演奏時,應邀即興表演了意大利的民間音樂,在僅僅知道一小段旋律之后,他順利地表達出了完整的鋼琴曲,在風格上與這種意大利特有的音樂非常吻合,這恰恰也證明了音樂的語言跨越語言,在情感內容上相通的特點。
抒情爵士在電影中的廣泛應用實際上是與主人公隨時在通過鋼琴進行現實生活的感知與表達這一特質息息相關的。但是創作者又不完全局限在抒情爵士的使用上,或者說,創作者并不完全認為抒情爵士才是鋼琴藝術表達的最好選擇。來自于創作者的鋼琴音樂觀念,始終認為鋼琴表達應該關注的是一種音樂性,而不是一種音樂門類或者音樂風格,或者說,創作者的創作觀念,是通過主人公在鋼琴藝術上的絕佳天賦證明音樂的本質是一種來自于人文關懷的藝術語言,是在表達個人的情感和體驗,而非純粹的炫技和復制。
Playing
Love
,這首鋼琴曲在電影敘事一開始,就通過敘事者在電影文本中出現了,此時這首鋼琴曲還保留著很大的懸念,敘事者向觀眾提出的問題,不僅是這首鋼琴曲在電影文本中創作者的身份,更有這首鋼琴曲創作時的背景,而隨著敘事者將前一個謎底揭曉,后一個問題就顯得更加令人關注:既然主人公的音樂天賦如此之高,利用鋼琴音樂語言進行情感表達的能力也如此之強,那么是什么樣的遭遇可以讓他創作出與之前音樂風格有著顯著不同的鋼琴曲呢。在回答這個問題的過程中,創作者在電影文本中多次加入了主人公的鋼琴演奏,這些演奏大多數節奏明快、風格輕松,具有鮮明的抒情爵士特征,在技巧上也更加偏向于爵士鋼琴的特點,但是這首貫穿于電影文本的Playing
Love
卻大不相同,在這首鋼琴曲中,帶給觀眾最直觀的感受應當是鮮明的浪漫風格,與之前的抒情爵士不同,這首即興小品具有更加沉靜、細膩的古典式審美風格,在情感上不做雕飾、不求宏大,而專門對個人內在的情感進行書寫和表達。電影文本中Playing
Love
的彈奏是主人公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錄制獨奏的唱片。在錄制時,他的鋼琴表達是一種自我的傾訴與宣泄,但是當他通過舷窗看到了一見鐘情的女孩之后,他的鋼琴演奏的表達走向了一種古典的風格,旋律整齊和諧,鋼琴曲表達出來的情感體驗也更加平靜和豐富,作為一首即興小品式的鋼琴配樂,這首鋼琴曲的演奏與電影敘事當中的影像語言結合在了一起,通過影像語言建構起來的場景將這首鋼琴曲所承載的情感具體化、直接化,這是只有電影才能與音樂之間形成的互文關系,而恰恰因為電影文本將鋼琴家作為電影敘事的主人公,因此大多數的鋼琴獨奏都能直接與人物的情感體驗聯系在一起,從而將電影當中對人物的表達與鋼琴曲的情感表達聯系在一起。作為整部電影中具有特殊意義的鋼琴曲,Playing
Love
將人物的情感體驗與敘事事件關聯在一起,促成了人物在封閉空間中的自我認識的改變,他認識到了船外的世界,并試圖走到對于他而言的新世界當中去,而這首鋼琴曲表達出的情感又恰恰在文本中預言了他不會離開的這一結果,這是因為他已經完成了自我的情感確認,除了鋼琴所帶來的個人語言的表達之外,他也與這一藝術的桃花源真正聯結在了一起,他對藝術的認識和追求成為了他生存的意義,而Playing
Love
正是文本中為他帶來藝術自覺的轉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