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82年生的金智英》看時代病征與女性性別困境

陳 琳

(河北大學 外國語學院，河北 保定 071000)

一、家庭困境：傳統民俗的束縛

影片與金智英直接相關的家庭主要有三個，即金智英與其丈夫女兒構成的現代式三口之家、金智英娘家與金智英婆家。這三個家庭將女主人公團團包圍，使她的女性身份成了一個從小到大都解不開的枷鎖，將其牢牢束縛在小家庭中。婚后的金智英盡管還在享受甜蜜的二人世界，卻已經從前人經歷中清醒地意識到自己將會陷入的困境——談戀愛時催著結婚，結了婚催著要孩子，有了女兒催著要兒子……無窮盡的對女性的要求將其隔離在束縛之外，為了生計和家庭只能選擇犧牲自己的個人理想和被社會認可的個體價值。女兒的出生成為逼迫金智英辭職的最后一根稻草，但放棄自我價值的實現顯然不是最大困境，與社會隔離造成的過大壓力導致其出現精神疾病才是女性無法擺脫的夢魘。

如果將三口之家視為外在化的牢籠，那么金智英的娘家與婆家便是緊緊箍住牢籠的隱形鎖鏈，這種束縛從她出生開始就如影隨形、難以剝離。金智英成長在一個典型的具有重男輕女思想的韓國家庭，兩個姐姐一個弟弟的配置揭示了父母為“傳宗接代”而堅持生育男孩的行為。不論是出差為孩子們購買禮物還是湊人情買藥品，父親首先想到的都是作為男性的弟弟；兩位姑姑對弟弟的態度更是明顯偏愛，無形之中更加削弱了女性角色在家中的存在感；影片不僅通過直接描寫的手段刻畫了父親和姑姑的偏心，還通過間接描寫的方式，借三姊弟之口傳達出已過世的奶奶對弟弟的偏愛。兩代長輩不論男女都展現出嚴重的重男輕女思想，可見金智英的女性自我自小便被原生家庭所壓抑，盡管她憑借倔強個性與優異成績堅持了自己的理想，卻不可避免地留下了童年陰影，這種深藏于潛意識深處的童年傷痕必然會在某個時候如洪水般一齊涌出，將她推入絕境。婆家帶給女主人公的壓迫主要來自婆婆這個角色，并非大奸大惡，卻因為自私給女主帶來了身體勞累和精神壓力。影片開始不久，一家三口回婆家過節，作為兒媳的金智英不僅要負責一家人的吃喝，甚至在小姑子來訪時被理所當然地呼來喝去，顯然是被婆家排斥在外的一個人格，從身體到心靈都遭受了傷害，這造成了她的再次發病，將影片引入一個小高潮。

既然連1982年出生的金智英都無法逃脫以家庭為主的性別困境，那么出生于更早年代的女性必然會深陷于此難以自救，這也正是影片試圖囊括的人群，即韓國前溯兩代人時間鏈條下的女性群體。導演可以將金母這個角色塑造得極其立體豐滿，她是上一代“金智英們”的縮影，為了哥哥放棄自己當教師的個人理想，成為一名普通的紡織女工。顯然，從金母這一代人開始，女性已經不再完全臣服于男性權威之下，盡管家庭的桎梏無法解除，她們仍會表達內心的自我想法，這與金智英奶奶那一代女性群體的心甘情愿接受不平等狀況形成鮮明對比。

進入21世紀以來，在較為傳統的東方式國家里，女性群體心理健康出現極大問題，自殺率顯著升高。韓國是現代東亞國家中男女地位不平等較為突出的一個國家，這自然有歷史原因。自封建時期起，在家庭環境中韓國女性便處于劣勢地位，傳統家庭分工明確，“男主外女主內”、重男輕女等思想長期盤踞于人們心中，漸漸形成不可逆轉的定式。進入現代化后的韓國，在男女平權這方面亦不夠重視，因此導致韓國女性被完全束縛于家庭牢籠中。

二、工作困境：現有體制不完善

《82年生的金智英》之所以受到廣大女性的喜愛，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導演通過一個女性角色的關系網囊括了當代社會的所有女性，尤其是對她們在工作環境中受到的差別對待有一個細致入微、真實可感的描摹，導演通過鏡頭式呈現讓女性直面自己曾在工作中遭遇的不平等現象，如此自然更易引起關注。

首先是以金智英為代表的一類女性：具有與男性相比毫不遜色的高等教育背景、工作能力普遍較強，卻因為在公司遭遇的隱性歧視和家庭育兒負擔的夾擊，不得不選擇舍棄曾經引以為傲的工作機會，投入家庭主婦的生活中。影片通過一個簡單的家常聊天場景對這一類女性進行了粗糙的線條勾勒，即金智英在與其他孩子的母親聚會聊天時發現大家曾經都是干練的職業女性，甚至有一位媽媽是名牌大學數學系出身，如今卻只能將專業能力用于教孩子乘法計算。這一場景雖只有寥寥幾個鏡頭拼接而成，幾位女演員卻運用精湛的演技和對自我性別的認同、憐惜，將這一類女性曾經在工作環境中遭遇的種種不可察覺的心理隱痛淋漓盡致地展現。帶有自嘲和自我安慰色彩的臺詞從演員的口中輕嘆而出，緊接著是年輕媽媽們的大笑聲，鏡頭中隨即呈現金智英帶有疑惑神情的面部特寫畫面，從如今的家庭生活到曾經的工作生活的橋梁就此鑄就。時間回溯到金智英初入公司時期，她的專業能力卓絕，遠遠勝于同公司的男性同事，卻因為身為女性可能會產子養子的現實情況被排除在公司關鍵培養環節之外。

其次是第二類女性，出于主觀意愿或是客觀生存條件，選擇兼具家庭主婦和職業女性兩種角色的群體，她們當然更偉大，相應地，也承受了雙倍的生理與心理壓力。現代職業女性普遍面臨著工作與家庭角色沖突。如果角色沖突應對不當,就會導致工作家庭之間失去平衡,產生一系列消極影響。這些消極影響無疑會呈現在工作中，從而引發新一輪的差別對待。于是我們可以看到大賢公司里有一位女同事因為孩子生病不得不將孩子帶來公司時的小心翼翼，這種行為自然是不符合社會規則和企業要求，卻在人性道德之內能夠被接受。恰恰是這種在倫理道德方面足以令人同情卻違背企業規則的現象令女性遭遇了更多隱性歧視和心理壓力。當然，也有心理抗壓能力和專業能力極其超群的女性能夠暫且逃脫這種差別對待，如金智英的鐵腕女上司金組長。她首先出場于男同事們的口中，剛生產完月余便全身心投入工作的女強人看似能夠避免職場性別困境，但仍躲不過職場中人的閑言碎語。隨著劇情發展，金組長亦無法避免此類困境，在以男性為主的工作環境里被一再打壓，于是只能選擇離開原公司自己創業。另一方面，由于對工作的投入，不可避免地縮短家庭時間，職業屬性增強的惡果便是母親屬性的淡化，這便出現了金組長話語里對金智英的艷羨之情，“陪著孩子一起成長也是很開心的吧”。

最后是第三類女性，這一部分人與金智英截然不同，她們選擇暫時放棄個人情感與婚姻，或許是出于對個人理想和工作的熱愛，或許是出于對婚后失去自我的生活的恐懼，總之，她們在工作困境中堅持了下來。但時間顯然并未抹除企業對女性的歧視，如金智英的同事兼好友談到自己最近升職的事情，依舊會透露出憤憤不平的情感，因為同來的男同事幾乎都比自己職位高出一個等級。升遷在現代職場中往往意味著企業對員工忠心程度和工作能力的認可，但女性往往需要付出更大努力來獲得與男性相等的認可程度，這顯然是一種不公平、不健康的職場環境。

另外，女性作為弱勢群體在職場上不僅會遭遇隱性的差別對待，甚至會因為生理差異遇到性騷擾的危險。影片由于時長限制和題材局限并未涉及相關情節，卻通過另一種細思極恐的偷窺情節將此種危險展現出來。例如金智英所在公司的保安在廁所安裝微型攝像頭，本就侵犯了女性隱私權，對其心理健康危害極大，與之共事的男性同事在發現端倪后竟然與惡魔同流合污，此種反轉突出了韓國當代職場環境的混亂和某些工作人員素養不足的問題。

造成女性在職場道路上步履維艱的根本原因是現有公司體制的缺陷，尤其是對于韓國這樣一個財閥集團控制國家命脈的資本主義國家來說，利益至上、個人競爭是企業的基本原則。為了維護這個原則必然要枉顧女性群體與其他一些弱勢群體的切身利益，但這種發展機制顯然不是長遠之計，對人的不平等看待最終定然會對公司發展造成消極影響。因此健康安全的職業環境和良好的職業素養是公司長久發展的必然選擇。

三、社會困境：人文關懷的缺失

進入現代社會，女性地位在各國普遍有所提升，但在生理屬性和社會屬性方面，仍舊是弱勢一方，面對男性制定的種種規則，弱勢個人與強勢社會的沖突必然會通過各種形式凸顯。《82年生的金智英》通過幾個相互呼應的情節共同塑造了一個環形結構，通過結構展示女性在大社會環境中的窘境。

影片開端，金智英帶女兒出門散心，在寒冷的冬天為自己購買了一杯熱咖啡，本是一派祥和美好的溫馨場景，卻被三個路人的嘲諷之語破壞好心情，而面對如此嘲諷，女主卻只能默默離去。導演對這三個路人的性別和職業做了細致篩選：兩男一女，且都具有金智英辭職之前的社會身份，即職場白領。男性對金智英的言語輕蔑不只是缺乏同理心的表現，同樣是對生養自己的母親的不屑；唯一一名女性帶著潛意識深處的優越感笑談自己如果辭職嫁人也可以享受清閑，這顯然是女性群體對自我價值的架空和對家庭主婦身份的藐視。路人的性別構成顯示在韓國社會中以家庭主婦為職業的女性不僅承擔了沉重的生活壓力，還不得不容忍人們對自己價值的普遍性忽視。路人的職業身份屬于中上階層，是接受過現代高等教育的群體，卻無法體會女性身處社會中的困境，那么其他一些低素質群體對女性的歧視心理必然有過之而無不及。影片結尾處，金智英在接受了心理醫生的診斷指導后，面對路人的“媽蟲”指責，不再像之前一樣默默離去，而是敢于以一個弱勢個人的身份直面社會歧視。前后兩次關于咖啡的事件，導演將更多鏡頭放在了三個路人身上，通過他們面對金智英時的鄙夷不屑展現出韓國社會對女性尤其是年輕媽媽的歧視。

影片中間部分有兩處涉及與金智英關系最親密的兩位男性的情節，他們的表現同樣是對現有社會環境的縱容。金父面對女兒遭到男同學惡意跟蹤的事實，并未站在女兒一邊給予她安全感，反而責怪其不該穿短裙。這種“蕩婦羞辱”的論調從一個父親口中說出更能展現韓國社會對女性的苛刻和對男性的無底線縱容。大賢作為丈夫，想要申請育兒假減輕妻子負擔，卻因為同事們的議論打了退堂鼓。這番議論中隱含了一種“關心妻子的男人就不應該擁有事業”的強盜邏輯，一向體貼的模范丈夫大賢的猶豫更能凸顯社會對女性的歧視。

《82年生的金智英》以一個具體化的生活于當下時代的韓國女性為主角，甚至于連姓名都采用了極其普通的三個字，這是對所有韓國女性群體的影射，以具象化的角色象征一個抽象化的群體，反差之下更顯張力。影片繼承了韓國家庭類型影視劇的一貫風格：真實細膩、情感豐富，但日常生活式的敘述外殼包裹的卻是尖銳的社會問題，其間對比之技巧，用得極其出彩。故事以金智英為原點，與女主相關的多個家庭、曾經工作的企業、偶遇的具有社會屬性的陌生人都在輻射范圍內，形成了家庭、公司、社會三類不同環境的交叉，表現了女性在復雜環境中的艱難轉變與時代性困境，以期為療愈時代病征提供一二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