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賣騎手，困在系統里

賴祐萱

金壯壯做過三年的美團配送站站長，他清晰地記得，2016年到2019年間，他曾三次收到美團平臺“加速”的通知：2016年，3公里送餐距離的最長時限是1小時；2017年，變成了45分鐘；2018年，又縮短了7分鐘，定格在38分鐘——據相關數據顯示，2019年，中國全行業外賣訂單單均配送時長比3年前減少了10分鐘。

系統有能力接連不斷地“吞掉”時間，對于締造者來說，這是值得稱頌的進步，是AI智能算法深度學習能力的體現。2016年11月，美團創始人王興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我們的口號‘美團外賣，送啥都快，平均28分鐘內到達。”他說：“這是一個很好的技術的體現。”

而對于實踐“技術進步”的外賣員而言，這卻可能是“瘋狂”且“要命”的。

在系統的設置中，配送時間是最重要的指標，而超時是不被允許的，一旦發生，便意味著差評、收入降低，甚至被淘汰。外賣騎手聚集的百度貼吧中，有騎手寫道：“送外賣就是與死神賽跑，和交警較勁，和紅燈做朋友。”

為了時刻警醒自己，一位江蘇騎手把社交賬號昵稱改成了“超時是狗頭”。一位住在松江的上海騎手說，自己幾乎每單都會逆行，他算過，這樣每次能節省5分鐘。另一位上海的餓了么騎手則做過一個粗略的統計，如果不違章，他一天能跑的單數會減少一半。

從顧客下單的那一秒起，系統便開始根據騎手的順路性、位置、方向決定派哪一位騎手接單，訂單通常以3聯單或5聯單的形式派出，一個訂單有取餐和送餐兩個任務點，如果一位騎手背負5個訂單、10個任務點，系統會在11萬條路線規劃可能中完成“萬單對萬人的秒級求解”，規劃出最優配送方案。

但在現實中，想要擊碎這種“最優”，一場大雨就足夠了。

對于雨，騎手們的態度都很搖擺，他們喜歡雨，因為雨天訂單會變多，但如果雨下得太大，系統會很容易“爆單”，自己也容易“出事兒”。

2019年8月，臺風“利奇馬”襲擊上海，一位餓了么騎士在雨中配送時不慎觸電身亡，隨后，一張配送站的微信群聊截圖被傳上了社交網絡，截圖中，站長@所有人：“未來三天不準假……未來三天找不到人直接雙倍曠工處罰。收到回復。”站長發出的指令下，是一長串騎手們回復的代表收到的“1”。

這張截圖引發了巨大的輿論爭議，有網友表示，臺風天，為什么盒馬、肯德基、麥當勞都可以暫停配送，而外賣平臺卻不能？

對此，美團站長金壯壯只能表示無奈。每次下暴雨，騎手們都會來找他請假，爆胎了，摔跤了，家里人出事了，各種各樣的理由。但面對大量涌入的訂單，為了站點的數據，他只好強行規定：“除了生老病死，惡劣天氣不能請假，請假直接罰款。”

（節選自微信公眾號“人物”）

跟帖

@抖音用戶托塔老師：我先講件真事兒……十幾年前，我跟一家地方晚報的老總閑聊天兒，我說你們怎么激勵記者多寫稿啊？他說，我們有“狗攆兔子機制”。記者每周如果被采用十篇稿，每篇算100元，他能收入1000塊錢。如果被采用十一篇，那么一篇就不按100元算了，按200元，那收入就是2200塊。少寫一篇，收入可不是少100元，少的是1200元。如果他能夠突破極限，21篇，這時候算法又變了，一篇他就有500元了，他的收入就變成了21乘以500是10500元。這就叫狗攆兔子。他在不經意間道出了我們這么累、這么忙的本質原因，現代社會就是靠這樣的一套狗攆兔子的機制，不斷地提升效率的。有人建議，給快遞小哥多留十分鐘，這十分鐘他會閑庭信步？不能，他一定會再加一單。有人說每單多給點錢他就不必這么拼了。誰說的？你加錢我更拼，因為越拼掙得越多啊。

@騰訊網企鵝號“冷暖時光”：其實被困在系統里的，遠遠不止外賣小哥這一個群體。從服務行業看，還有滴滴師傅和保潔阿姨。從職場層面看，還有教育、公務員等各類職場。從心理層面看，更是有無窮無盡焦慮的人群。從商業投機的角度看，還有數以萬計的，想要一夜爆紅暴富的普通人。

服務行業的從業者們，陀螺一般從早忙到晚，為了完成任務，為了不被投訴，為了拿到獎金，為了達到考核要求，幾乎無時無刻不緊緊盯著手機，跟時間賽跑，跟自己較勁，以求在這個快捷的科技時代，賺取卑微的薪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