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嬸

敏捷

“奶奶嬸”跳墻摔著了！

扶貧干部老王沒起床手機(jī)就響起來，傳來這樣的消息。他急忙穿衣起床，顧不得洗漱，趿拉著鞋子就往“奶奶嬸”家跑，邊提鞋邊恨恨地說：“我說別把墻砌那么高，偏不聽，這回摔著了吧？唉！”

“奶奶嬸”今年七十六歲，個子不高，滿臉溝壑，瘦瘦的一位老太太。村里人都不叫她名字，叫她“奶奶嬸”。別看她瘦，精神頭兒可蠻足的，每天從墻里跳到墻外，再從墻外跳到墻里，來來回回數(shù)不清，墻頭跳出來豁兒。她領(lǐng)著繼侄子五寶在墻里過活，她是五寶的繼嬸嬸。

五寶今年十六歲，智障。五寶的爸爸就缺心眼兒，四十多歲還沒人給說媳婦，后來有人領(lǐng)來個傻女人，就算和他成了家。傻女人生了四個孩子都沒“站住”，五寶是第五個孩子，“奶奶嬸”給他取名五寶。

“奶奶嬸”先前不住這個屯，前任丈夫去世，兩個兒子一個成家，一個在外地上學(xué)，她才嫁給一直娶不上媳婦的五寶叔叔，她比五寶叔叔大十多歲。憑著她的勤勞和儉樸，她不僅把自家日子過得像模像樣，還要照看東院里住著的傻大伯哥和傻嫂子。

五寶出生那會兒，“奶奶嬸”擔(dān)心，怕這個孩子再“扔了”，就親自為傻嫂子接生。傻女人不懂過日子，更不懂保養(yǎng)，生下來的孩子不足兩拃。“奶奶嬸”就抱孩子過來，一口米湯一口粥地喂養(yǎng)，不料想，這孩子也傻了吧唧。不久，傻大伯哥死了，傻嫂子就被娘家人領(lǐng)回去，“奶奶嬸”的丈夫也因病去世。空蕩蕩的院子里，就留下繼嬸嬸和繼侄子。

“奶奶嬸”怕五寶跑出去磕著碰著，更怕被一群頑皮的孩子追逐、打罵，就找人砌起院墻，不留門。五寶出不去，她才放心。她寧愿自己每天從墻上爬來爬去，柴米油鹽地倒騰。

扶貧工作隊(duì)第一次去她家那天，她正用毛嗑（葵花籽）教五寶查數(shù)，一個、兩個……五寶吭哧癟肚，數(shù)著數(shù)著就數(shù)亂了，見有陌生人來，忙藏到“奶奶嬸”身后，“媽、媽”地叫。她將五寶攬入懷中：“別怕，別怕。”那架勢，生怕別人將五寶搶走似的。

工作隊(duì)的人問她：“生活有什么困難？還有什么需要？”她低頭端詳著懷里的五寶，像是看一件寶貝，眼睛瞇細(xì)，臉上的皺紋好看地蕩漾開去，好似平靜的水面丟進(jìn)了一粒石子。她慢慢地說：“你看五寶都長這么高了，我怕他跑出去，不知深淺，受人欺負(fù)。我想求你們幫助我，把這院墻再砌高點(diǎn)兒。”

老王說：“不能再增高了，剛才進(jìn)來的時候，她倆（他指著扶貧辦的兩名女同志）根本跳不過來，是我們幫她倆過來的。你都快八十的人，來回跳墻多危險！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這家就垮掉了。要不安個大門，上一把鎖？”她說：“不中，五寶都一米六高了，墻矮擋不住。唉！我兒子昨天還來電話，讓我去城里，和他一起住。我舍不下五寶，兒子說讓我?guī)е？晌倚睦锊宦淙蹋偛荒馨岩粋€傻孩兒，帶給一點(diǎn)兒瓜葛都沒有的兒子吧？”她又低頭看看五寶，眼里噙著淚。

“奶奶嬸”送扶貧干部們出來，看著兩位女同志挺費(fèi)勁地跳墻，樂得前仰后合：“真是城里人，還趕不上我這老太太。”她搬來兩塊磚頭，墊到墻根兒，讓她們踩上去，再翻過墻。

第二天，老王趕緊聯(lián)系村干部，找?guī)讉€人，幫助“奶奶嬸”往高砌墻。增至一米時，老王說不能再砌了，再高就不安全了。“奶奶嬸”堅持要再往上砌，一米一，她還是搖頭。老王實(shí)在拗不過她，最后砌到一米二。老王急眼了：“再砌，準(zhǔn)出事兒。”

“奶奶嬸”跳墻沒摔壞，就是腳脖子崴了。

“不能再這樣對付！”老王態(tài)度堅定。他跑縣里，又跑市里，給五寶聯(lián)系特殊教育學(xué)校。

送五寶走的那天，“奶奶嬸”大包小包塞了半車。老王說：“你這是干啥？學(xué)校都有準(zhǔn)備。”她說五寶走到哪兒，她就跟到哪兒，就是給學(xué)校掃地、看大門都行。她不要錢，只有天天守著五寶，她才踏實(shí)。

“奶奶嬸”坐上老王的車，樂顛顛地駛向城里。

[責(zé)任編輯 徐小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