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張獎狀

張玉強

如你所知，農村的房子，正房是不叫客廳的，而是叫堂屋。在我的家鄉，這個“堂”字又發生了奇怪的音變，后鼻音變成前鼻音，所以堂屋聽起來是“壇屋”。事實上，我家鄉的方言中充滿了這種無法解釋其原因的很無厘頭的音變。它們使家鄉話土味濃重，牙磣得讓人直打寒戰。但是，不管喜歡不喜歡，它們已經像母乳一樣被我吃進骨頭里，永遠無法擺脫。我四十多歲了，嘴里至今仍然會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下意識地蹦跳出幾個土音，讓我刻意營造的優雅形象瞬間土崩瓦解……

抱歉，扯遠了。如你所見，我講話啰唆，喜歡跑題，這一點務必請讀者原諒。

作為正房的堂屋，它的門卻往往偏在一側。正對著堂屋門的，一定是一張四四方方的八仙桌，左右各擺著一張很鄭重的大椅子。桌椅不能緊挨后墻，它們與墻之間還隔著一張長長的、窄窄的條幾。條幾比桌子高半尺，條幾正中往往會擺放著神龕或者祖先牌位，也可以擺老式的座鐘、收音機、錄音機……條幾很長，有很多東西可以擺。我從小所見的、我家和別人家，大多擺的都是各式各樣的空酒瓶子，酒瓶子里可以插雞毛撣子，也可以插幾枝紅紅綠綠的假花。在由桌、椅、條幾構成的這組家具的背后的墻上，往往要懸掛一套巨大的“中堂”，中間是畫，兩邊各一條對聯。當然了，除了特別講究的，絕大多數人家的這套中堂是從鄉村大集上買來的印刷品便宜貨，內容往往是艷俗不堪的山水畫。以上所說的這些占據了堂屋的一半空間，另一半通常是灶臺和土炕。

在我家堂屋的東墻上，挖了一個很大的壁櫥，壁櫥旁邊，這個相當顯眼的位置，貼滿了我的獎狀。

獎狀這個東西，薄薄一張紙，分量卻很重。一張散發著油墨香的獎狀，印著紅旗綬帶，中間是一顆碩大的散發著光芒的五角星，端端正正寫了你的名字：“×××同學，在××年——××年第×學期，德、智、體全面發展，被評為三好學生。”“三好學生”四個字還要放大、加粗。另起一行，是八個文縐縐的字“特發此狀，以資鼓勵”。落款處還要蓋一枚圓圓的紅色印章，那樣莊嚴而不容置疑，神圣而凜不可犯，哪個孩子不心馳神往？誰領到它的時候不欣喜若狂？

何止于孩子，家長們也是樂得合不攏嘴呀！所以必然要找家里最顯眼的位置張貼起來。家里來了客人，一眼就可以看到，順口也就恭維一句：“喲，又領了一張，孩子不錯，有出息！”爹媽們心里甜蜜，嘴上還得謙虛：“一張紙唄，有啥用！”

我領第一張獎狀的樣子據說十分可笑。我說“據說”，是因為我實在是記不大清楚了，都是我奶奶一遍又一遍地敘述給我聽的。我上一年級的時候學校里還沒有統一的板凳，需要學生自己帶“杌子”，就是高方凳。我家的杌子真材實料，缺點就是太沉了，放秋假的時候我自己把杌子扛回家來，累得直哭。可是放寒假那天，我扛著杌子，手里舉著平生得到的第一張獎狀，一路健步如飛，邊往家門里跑邊喊：“我發獎狀了！我發獎狀了！”然后一個磕絆就把杌子扔了出去。我父親心疼杌子，上來就給我一腳：“喊什么喊！”我奶奶講到這里就樂不可支：“俺孩子頭回領個獎狀回來，扛杌子也不嫌累了，進門就讓他爸爸踢了一腳。”

踢歸踢，獎狀還是給我貼在了墻上。從此，陸陸續續地，我的獎狀逐漸占滿了壁櫥北邊那兩尺多寬的墻面。得獎狀對我來說，也就漸漸地成了一件習以為常的事。

我上的小學是五年制的。五年，十個學期，按說我應該得十張獎狀，可是實際情況是我只得了九張獎狀。五年級下學期的獎狀，也就是小學的最后一張獎狀，沒有我的。

現在的小學生、中學生，領到的獎狀五花八門，三好學生、學習標兵、優秀班干部、進步少年、文明標兵……世事洞明的成年人需要仔細思考一番才能掂量出它們不同的含金量，知道有的是真有分量的，有的不過是哄孩子高興、搪塞家長的。但我小時候，沒有別的名目，只有一個——三好學生。如你所知，三好就是德、智、體三方面都好。但是實際上，最要緊的是“智”，也就是學習成績。只要學習成績好，其他的馬馬虎虎過得去就可以。如果學習成績不好，那任憑你有再高的“德”、再壯的“體”，也沒用。別人我不好說，我自己我是知道的，我其實就不怎么“三好”。當然我也沒什么大不了的，就是懶，遲到曠課、裝病不上學，這都是常有的事。大約三年級以后我就不怎么做作業了，假期作業從來都是“丟”了。另外，我還有點兒輕浮，管不住自己，小錯不斷，嘴皮子欠，上課搭下茬兒、起哄架秧子的事兒也沒少干。但是無論如何，我的成績總還是不錯，所以最后總能發一張“三好學生”的獎狀。不是自鳴得意，事實就是那樣。而且，又能怎么樣呢？我今天不也就混成了這副灰溜溜的模樣？

我只得了九張獎狀，沒有得到我以為會穩穩拿到的第十張，也是最后一張獎狀。我的小學生涯變得如此不完美。那面墻上留下了一塊永遠也無法彌補的空白，像一個虛幻的嘲諷，之前的九張獎狀瞬間變得臊眉耷眼、黯淡無光。

為什么沒有得到這第十張獎狀呢？說實話我現在確實想不起來了。肯定沒有闖什么大禍，否則我不會不記得，那么應該就是因為我的種種瑣細的劣行導致我的老師對我的不滿超過了某種限度，他決意懲罰我。

我能記得的是我當時早就有預感，從老師冷漠的表情隱隱覺得大事不妙。此前，每到要發獎狀的時候，老師總是把將要得獎的學生一個個叫到辦公室褒獎和訓誡一番，可是那幾天他今天叫這個、明天叫那個，就是不叫一直暗暗渴盼著的我。直到開校會之前我還殘存著一絲僥幸。我支著耳朵一個字不落地聽著校長念表彰名單。到我們班了，念完了，沒有我，沒有我……

我悄悄從隊伍中溜出來，憤怒、嫉恨和巨大的羞恥感令我無法自持。我躲進廁所，蹲下，眼淚嘩嘩地流下來。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