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俊甫

貧困戶
去年年初的時候,單位在扶貧駐點村開展了一項“一對一幫扶”活動。我接到了任務,幫扶對象是一個女孩。
女孩從小父母就不在了,她是跟著姑媽長大的。女孩很懂事,也知道用功,高中畢業考上了外地的一所大學,學醫。她說,她這些年里遇到了太多的好人,覺著只有學醫,才能報答于萬一。
女孩的扶貧項目很簡單,我只需要幫她準備資料,申請扶助資金就可以了。但是領導不這么認為,領導覺得扶貧不單單是物質上的,精神層面的也很重要。于是,我加了女孩的微信。女孩很靦腆,很內向,在我的再三要求下,她才同意每天晚上八點以后,跟我在微信上聊聊一天的學習和生活,兼而發上一條朋友圈,算是給過去的一天畫上一個句號。
女孩的朋友圈和她的生活一樣,清湯寡水,每次都是兩張圖,一句話。圖片的拍攝地點大都是在教室或者圖書館,作為主角的女孩,短發、圓臉,一身非黑即白的運動裝,眼睛永遠盯著書本,像是書本上藏著她所有的遠方和希望。
一開始,我并沒有在意。學生嘛,教室、宿舍、食堂,三點一線,大家也許都這樣吧。久了,又覺得不解,大學的生活難道不是斑斕多彩搖曳多姿的嗎?為什么要把日子過成素描的樣子?
那天,我很隨意地問了一句:“每天都是這樣學習到很晚嗎?”
她“嗯”一聲,又在微信里發出一個搖頭的表情包,說:“也不是,有時候……嗯……也跟同學出去玩兒。”
“可我從來沒見你在微信里發過。下次跟同學一起出去的時候,也發個朋友圈好嗎?”我提醒道。
女孩不吭聲兒,半天,才小心地回了一個字:“嗯。”像是躲在街角,怕被人撞見的一只貓咪。
可是一連幾天,我還是在朋友圈里見到她清心寡欲靜坐讀書的樣子。困在我的朋友們發布的關于一頓美食、一場電影、一件華服抑或一段詩與遠方的旅行的動態中間,她的朋友圈動態像是闖進鶴群的一只小雞,格格不入。
我覺得有必要跟她認真談一談了,這樣壓抑的生活,會讓一個人的心理出現問題的。于是,我就問了,很鄭重很嚴肅地問了。我問她為什么不愿意跟別人分享自己的快樂。哪怕是點點滴滴的快樂,也是生活的調料和顏料啊!
女孩又一次沉吟良久,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說:“我是貧困戶,我花的錢都是助學金和扶貧資金,怎么可以在朋友圈曬美食曬旅行?那不是太不懂事了嗎?”
原來如此。我覺得自己太大意也太失職了。一對一幫扶了這么長時間,每天自以為很貼心地噓寒問暖,竟然不知道對面的那個人在想什么,不知道她的內心背負著一塊沉甸甸的石頭。
我把女孩的情況向局領導做了匯報。領導是個有點兒文藝情結的中年男人,他嘆了口氣,說:“多善良的女孩呀!心地善良才會背負這么大的心理包袱,總覺得欠了別人什么。以后要做的,就是打消她的心理負擔。”頓了一下,領導又盯著我,揮著手強調說:“我說的是打消她的心理負擔,不是打消她心底的那份善良。明白嗎?”
我點了點頭,然后上網淘了兩本心理學方面的書,一邊臨時抱佛腳,一邊尋找著突破口。為了改變她的觀念,我花了相當大的精力、相當長的時間,跟她聊生活的本質和扶貧的意義。聊到最后,我總結了一句話:“除了個別好吃懶做的寄生蟲特質的人,大部分人的貧困都不是自身的錯,而讓他們和正常人一樣過上有尊嚴的生活,是這個社會不可推卸的責任。他們有權利站在陽光下笑,站在草地上歌唱,也有權利把笑聲和歌聲傳達給更多的人。”
女孩顯然認可了我的觀點,慢慢地,她開始在朋友圈分享她的快樂了。她坐在校園的餐廳里,開心地啃著一只雞腿;她走在那個城市的小巷,用心地拿鏡頭捕捉著經年的建筑和爬滿高墻的青藤;她跟朋友騎著單車,穿行在城市自由的風里;她舉著一張電影票,大瞪著一雙美麗的寫滿傾訴欲望的眼睛。
我每次都在下面點贊,順便聽她分享一些快樂背后的故事。那些故事很小,很不起眼兒,但卻灑滿了陽光,讓人在冬日里每每念及,心生溫暖。
幫扶任務結束那天,我給她留言說:“生活是柴米油鹽醬醋茶,也是赤橙黃綠青藍紫。一定要堅持自己的方向,把生活過成雨后彩虹的樣子。”她很快就回復了,三個字:“謝謝您!”她的話后面,跟著兩個可愛的表情,一個是“加油”,一個是“微笑”。
疑難戶
舊歷的年底畢竟最像年底。各種總結啦驗收啦評比啦,如約而至。千萬別小看了這幾天的忙碌,用善于文雅詞句的領導的話說:“莊稼種了一整季,肥也施了草也鋤了,該流的汗該出的力也沒落下,不能到開鐮收獲的時候,一個大意葬送了整個風調雨順的季節。”
會不停地開,加班也成了常態。好歹大家都知道輕重,沒人顧得上發牢騷。雖然每個人的工作內容不一樣,可有一張共同的考卷是誰也逃不掉的——迎接精準扶貧考核。
我對接的第一家貧困戶在西街村,雖然平日里沒少上門走訪,但年底了,依然要走動得勤一些。除了送些過年的福利,也要臨陣磨槍,再把扶貧政策仔細講解一番。不然人家領了錢,拿了東西,等到考核組登門,當頭一句:“你們是哪個部門對接的扶貧項目呀?具體怎么補助的?平日里遇到困難了找誰解決?”一問三不知,這一年就算白忙活了。
貧困戶家里是對父女,男人從前患病落下的根兒,半身癱瘓,常年臥床。女兒二十多歲了,讀高中的時候,一場高燒,腦子就出了問題。你做什么,她也能跟著你做。她甚至會燒幾樣簡單的飯菜,懂得喂父親吃飯吃藥。但是你說什么,她卻半天明白不過來。幫扶期里,有一項重要的工作,就是在貧困戶家里的顯著位置,張貼扶貧項目告知書,告知貧困戶幫扶責任人的單位、姓名、電話,還有需要幫扶的項目。為了這張告知書,我傷透了腦筋。規規矩矩張貼到墻上的一張紙,下次再入戶的時候,就不見了。墻上顯然是拿什么東西擦過,勁兒還挺大,一層灰都給蹭沒了。貼得高點兒?沒用。女孩會站到凳子上去,爬高上梯對她不在話下。
給女孩交代了好幾次,每次她都瞪著一雙汪汪的大眼,盯著我使勁兒點頭,像是聽懂了。結果呢?什么用也沒有。女孩撕掉告知書的習慣,像是著了魔。
沒辦法,我只好去找女孩的叔叔。女孩的叔叔離她家不遠,經常過來幫忙,做做飯、洗洗衣什么的。其實更多的時候,都是女孩在忙活,女孩的叔叔只是在一邊看著。女孩干活兒的時候很安靜,你根本看不出來有什么異樣。
“就是……有時候炒菜老忘了放鹽呀調料呀,煮飯也經常糊鍋。但是不影響吃,自己做成什么樣子都吃著香。”女孩的叔叔笑著跟我說——我看得出來,是那種被漫長的苦難歲月磨蝕得無奈的苦笑。
“你為什么不自己做呢?”我有點兒不解。
女孩的叔叔攤了攤手,一臉的無奈:“我家里也是一大攤子,經常需要出門打點兒零工。再說了,我這把年紀,也不能守她一輩子。得讓她習慣沒有我的日子。”
也是。
說到撕告知書的習慣,女孩的叔叔說:“她以前愛干凈,從學校一回家,就是不停地拾掇。她不喜歡在墻上張貼東西,說像什么‘牛皮癬,看著不舒服。”
可是,年底的考核也不能當耳旁風。跟女孩的叔叔商量了半天,決定把告知書用硬塑殼裱起來,然后拿強力膠固定到墻上。很管用。第二天再去,硬硬的還在。
然后就是讓她記住我的名字,記住我們的幫扶項目。但是想了很多辦法,都是徒勞。我念一句,她會跟著念,小學生似的。轉天見了我,她還會開心地笑,會給我端茶倒水。但是問到我的名字,問到我從事的扶貧項目的內容,她就兩眼發直。對于新事物,她的記憶非常短暫,腦子動不動就短路。她只愿意讓自己停留在兩歲孩子的時間和空間里,純真無邪地活著。
后來,我死了心,把自己的名字和扶貧項目寫成大字,固定在墻上,告訴她,有人問,就指給他們看。現在,每次我去她家,她都第一時間指著墻上的字,欣喜得像是見到了親人。
前幾天,縣扶貧辦讓大家統計生活自理存在困難的家庭,說是打算成立一個特困家庭養護中心。我把消息告訴了女孩的叔叔,他激動地說:“真要是能把我哥送到養護中心,我就把侄女接過來,跟我們過。我還想找家醫院,看看能不能治好她的病。她還小,還要結婚生孩子呀!”
說到這兒,這個五大三粗的漢子,眼里有了淚花。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