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仇記

何君華

戰功赫赫的青格勒圖將軍的死因一直是個謎。

這么說也不準確。因為青格勒圖將軍的死因其實還是明確的——他死于一次后來被證實蓄謀已久的行刺。行刺者趁青格勒圖將軍卸下鎧甲毫無防備之際，一刀將其砍殺。用漢人的話來說，行刺者屬于青格勒圖將軍的同鄉，也就是說他跟青格勒圖將軍來自同一個部落，那是科爾沁草原南緣的一個極小的部落，小到連部落名稱許多人都說不上來。

我們說青格勒圖將軍的死因是一個謎的緣由是，行刺者的動機至今不明。

行刺者名叫呼格吉勒圖，是一個新來不到一年的下等軍士。前文已經說過，他跟青格勒圖將軍來自同一個部落。讓我們難以理解的是，青格勒圖將軍是部落有史以來誕生的第一個大人物，這樣一個大英雄理應是整個部落的驕傲才對，為何他沒有受到呼格吉勒圖的崇敬，反而遭受他的毒手？所有人都弄不明白這背后的因由，因此流言四起，各種聞所未聞的揣測都有。

成功刺殺青格勒圖將軍后，呼格吉勒圖并未試圖逃跑，而是扔掉手中的馬刀束手就擒。

被當場緝拿的呼格吉勒圖嘴里不停地念叨著什么，可現場一片鬧哄哄，誰也聽不清他說的是什么。與刺殺現場截然不同的是，在接下來如同科爾沁草原的秋風一樣毫不間斷的審訊中，呼格吉勒圖又變得緘默不語了。

呼格吉勒圖對自己行刺的動因三緘其口，于是便造成了前文所述的謎團。

謎底的揭開是偶然的。那是一個多月之后的事了。在一次大戰之后例行的軍隊整編過程中，負責造冊的軍官偶然發現了青格勒圖將軍的另一個同鄉，那便是一年前被青格勒圖將軍處斬的格日勒圖，他竟然也跟青格勒圖將軍出自同一個部落。也就是在這時，人們終于搞清楚了這個小部落的名稱，叫作沃難阿古斯。

軍隊整編在戰爭時期本來是家常便飯。所謂整編，就是將那些戰死、病死或因其他原因死亡的軍士名單剔除，并將現有的軍士重新進行編排組合。這樣大規模的整編已經很久沒進行過了。在青格勒圖將軍的統領下，我們戰無不勝，敵軍往往望風而逃，我們很少因戰斗減員，所以我們幾乎從來不需要進行什么大規模的整編（這也是格日勒圖一年前已死亡卻至今在冊的原因）。而現在青格勒圖將軍不在了，我們便難得地吃了一回大敗仗，大規模的傷亡使得重新整編不得不立即進行。

就是這次整編意外地解開了青格勒圖將軍遇害之謎。青格勒圖將軍、被青格勒圖將軍處決的格日勒圖、行刺青格勒圖將軍的呼格吉勒圖，三人來自同一個部落，也就是名字拗口的沃難阿古斯?！@難道沒有什么關聯嗎？幾乎所有人都斷定，呼格吉勒圖一定是在為格日勒圖復仇。

大家猜得果然沒錯。

原來，格日勒圖竟是呼格吉勒圖的親哥哥！他對哥哥被青格勒圖下令處決一事懷恨在心，于是決意誓死為兄報仇。這也是他完成刺殺后無意逃跑的原因所在——大仇已報，他還跑什么？

“沒想到你們還有些能耐，竟能查出我殺小人青格勒圖的原因，也算不是吃干飯的！”身陷大獄的呼格吉勒圖輕蔑地對審訊官說道。

“那么，你究竟為何不愿說出刺殺動機呢？我看你光明磊落，也不像是膽小怕死之輩?！睂徲嵐俨唤獾貑?。

“算你還有些眼光。我不說，不過是因為我說了你們也不會相信罷了。” 呼格吉勒圖不屑地說。

“此話如何說起？”審訊官追問。

“青格勒圖在你們眼里是胸懷坦蕩的大將軍，在我眼里不過是個心胸狹窄的小人。

“說起來，我哥哥對他無端被殺早有預感。青格勒圖從小便是個為非作歹、心狠手辣之人。他以前干的那些齷齪勾當只有我哥哥一人知曉。有一回，我哥哥無意中在人前提起他的少年事，他便大為光火。我哥哥這才明白，如今青格勒圖飛黃騰達，豈能容忍他人說他昔日齷齪？后來，我哥哥果然因為一點兒小事便被他處死，絲毫不念多年追隨之情，更不消說同鄉之誼。我哥哥哪里錯了？千錯萬錯，錯在他不該知曉小人青格勒圖從前的秘密！

“青格勒圖人前裝作威嚴持重，實則卑鄙無恥！我哥哥沒有戰死沙場，卻慘死在他的刀下，我怎能不為他報仇雪恨！”呼格吉勒圖說這些的時候仍然咬牙切齒。

原先沒有立即將呼格吉勒圖斬首，是因為動因未能查明。如今定讞，呼格吉勒圖很快便被斬首。何況現在軍隊因為沒了青格勒圖將軍這個主心骨而吃了敗仗，更應該從速問斬，以告慰青格勒圖將軍和是役死難將士們的在天之靈。

呼格吉勒圖的頭顱在群情激憤中被行刑官一刀斬落下來，但他關于青格勒圖將軍的那些招供并未被記錄在案。因此，青格勒圖將軍仍是人們一貫愛戴的大英雄。直至現在，每逢他的忌日，人們仍在發自內心的悲傷中虔敬地紀念他。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