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同發

遠遠地眺望那叢林般的各種款式的手機,就知道又是一群愛湊熱鬧的人在湊熱鬧。走近一瞧,是一起交通事故。警察、醫護人員緊張地處理現場,路人甲乙丙丁并不比他們輕松,各自忙碌地用手機搶角度,甚至趴在地面從他人兩腿之間拍照或錄視頻。不久,他們就會發到各自的朋友圈或不同的微信群。
我曾是電視人,當年也這樣拍過,尤其是車禍……
那個激情澎湃的冬夜,猶如昨日,我與同事加班后吃了火鍋,走在雪花紛飛的街頭,眼前一輛貨車把小轎車撞得四輪朝天,我們一身的酒熱變作冷汗。小車上一對夫妻沒救了,四五歲的孩子坐在兩人之間,一臉血,渾身抖個不停……
雖然平時也開車,但不親眼看見,似乎還真沒有誰把車禍跟自個兒聯系在一起。大家默默地回到臺里,不約而同地搜索有關車禍的信息。我查到前一年的權威統計,全國道路交通事故265204起,73484人死亡、304919人受傷。同事介紹了統計學的“海因里希法則”——1∶29∶300。通俗地解釋,每1個車禍死亡人數背后,將涉及29個傷者,還有300個“潛在受傷者”(可能發生車禍、卻躲過的人)。
那一夜,平均年齡26歲的我們九個人,激烈地討論到天亮,最終確定做一檔《第一目擊重現》節目,力圖通過車禍實例,尤其慘烈的第一現場,提醒司機,告誡觀眾,車禍的傷害不僅是司機,還延伸至司機的家庭和親人,更涉及眾多無辜者。錄制節目時,演播間還邀請來目擊者、幸存者及交警、醫護人員座談。其中“剎那之間”環節,親歷者那痛不欲生或全身戰栗的鏡頭,特別吸引眼球。許多觀眾反饋,既想看又驚恐,甚至有些女性坐在電視機前,雙手捂眼,透過指縫半看半聽。
節目從連霍高速一起六連撞事故開播,兩個月后就火了,收視率火箭般噌噌上躥。臺里及時調整,給予每周四次重播的優待。雖然比較辛苦,或出現場或通宵剪片,但觀眾認可、領導表揚、廣告商爭相登門,讓項目組每個人都倍感亢奮。熱線電話由一部增加至三部,以便觀眾提供新聞線索、參與座談、提建議、談觀后感想……鈴聲從早到晚丁零零不斷。剛上班的記者和攝像,興奮得不斷鼓掌,紛紛表示要大干一番。
如果不是他的到來,我們的項目做到何時,還不好說……
那是隔年后的一個傍晚,正逢我值大班,有人通過電視臺門衛轉來電話,問當晚的《第一目擊重現》能不能不再播了。太納悶兒了,像火紅的鐵塊上刺地澆了一瓢冷水。新項目組建后,頭一遭啊!此人是什么來頭?待他進辦公室,打眼一瞧,明顯是一個老實巴交的普通百姓。
當期節目講的是環城高速的一起車禍,一輛貨車的前半部沖過道路中間的隔離護欄,被迎面的車撞上,車頭嚴重變形。等消防人員把駕駛室切割開,司機的身體已被分成幾段,頭僅剩半個……
死者是他的朋友,他們常結伴跑車。那天發生車禍時,他的車跟在后頭,是他打了110、120,也是他陪朋友家人到殯儀館送行。好在,經過化妝師的精心化妝,死者頭部的殘缺補齊了,身體各部位也縫合完整,像睡熟了,面部安詳而平靜,甚至有些紅潤。家人認為他就是那樣走的,那就是他最后的樣子……
白天看了節目首播,他擔心極了……妻子去探詢回來說,朋友的妻子和孩子確實在看電視,但神情正常,肯定沒看此節目。哦,如果娘兒倆看到會怎樣?未來的生活,是否可能因此而再度改變?
坐在沙發上的他,每問一句“能不能不播了”,就會焦急地站起來。后來,他蹲下,抱頭抽泣說:“有一天我也那樣了,可憐的娃兒若看到,這一輩子咋活人呀……”
有一陣子不知怎么接話,我第一次從另一個角度考慮這一問題。雖然是記者,追求新聞的轟動效應,力求畫面沖擊力,但為人父為人夫的情感訴求,讓我靜下來思考,新聞到底該怎么做。經過我三番五次找領導,當晚沒再播那起車禍,欄目仍保留,內容卻由車禍改為其他。后來有一期,主持人采訪一個被強奸的女孩子,當事人幾度掩面哽咽的畫面徹底激怒了我。難道電視人都病了嗎?就知道收視率第一,像今天刷流量,圈粉絲!四面八方匯集形成的城市,滋生了各色的城市疾病,患者又何止電視人?既然改變不了環境,就改變自己,我選擇了離開。
此刻,瞧這些路人甲乙丙丁比當年的電視人還拼,顯然不是亞健康,而是扁鵲所說的疾病早過了腠理、肌膚、腸胃,已至骨髓。我掏出手機,決定拍下路人甲乙丙丁的吃相,然后發朋友圈發群,讓人們瞧瞧自己平時的所為和病態,是否與魯迅筆下吃人血饅頭的是一伙兒。
我以一個電視人的專業技能去拍,直拍到手機提醒存儲空間不足。那些高舉手機的人,臉上的笑或緊張或冷漠,包括他們手機屏上那血腥的事故畫面,都盡收我的手機。
突然,我陷入迷惘——到底誰病了?我,你,他,還是整座城市?
手機嘀了一聲,沒電了。
[責任編輯 晨 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