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

奚同發

一輩子干刑警，竇文貴想象中的退休生活就倆字：簡單。若問，退休后最想做的是什么，竇文貴一定回答：“睡覺。”當然指的是夜晚倒下就睡，早上自然醒來，至少睡到太陽照到屁股蛋兒。

然而，想象與真實生活完全兩碼事。

副局長主持的歡送會，安排了半個小時的講話，竇文貴只說了兩分鐘。以他的意思，都退休了，還嘚啵啥呀？趕緊騰地方走人。

是夜，平靜地跟老伴兒吃了飯，竇文貴上床想安心地睡個大覺。結果，只兩個多小時，老伴兒還沒上床，他就醒來。接連幾晚，要么無法入眠，要么半夜醒來，一直折騰到天亮再也睡不著。第五晚，他先喝了半斤白酒，仍無濟于事，酒勁兒過去，頭疼更加劇了興奮。沒想到，退休后大腦突然放空，一直最期望的睡覺卻成了最大的問題。

第七天一大早，竇文貴決定去菜市場買菜。這一次，老伴兒笑了。

菜市場離他住的地方不遠，隔著兩條街。大棚穹頂，水泥條臺。穿梭其中，竇文貴考慮著買啥菜，好像誰都在沖他喊，這個便宜了，那個大優惠。沒決定前，他邊走邊回別人個微笑。不久，從“瞧這菜多嫩多綠”“這個絲瓜好啊”的雜亂聲中，他分辨出那句“竇隊長，你親自來買菜啦”，順著叫聲，看到那個胖胖的矮個兒女人。

是霍國強的女人。兩年前，霍國強在街上偷別人東西，被發現就與對方撕扯，還動刀捅傷了人家，被判重刑。他老婆帶著三個孩子，沒啥經濟來源，竇文貴聯系社區給她安排了這個攤位，也好讓霍國強安心服刑。

女人對他笑著，一副討好的神情。竇文貴立刻決定，照顧一下她的生意，便走到她的菜攤前說：“生意還好吧？”

“還行，過得去。”女人說著，手指著各種菜蔬，“竇隊長你看要點兒啥？”

竇文貴拿起兩個西葫蘆，便往電子秤上遞去。

女人說：“竇隊長您別客氣，看還需要啥，一起拿。”

“那就再來一個包菜、一把上海青，西紅柿、茄子也來點兒。”

女人直接把菜往塑料袋里裝去，說：“不稱不稱，你拿著吃吧，我咋能要你的錢？”

“那不行，你做生意，又不是自家種的，都有成本。”這樣說好像有問題，竇文貴趕緊補充，“就是自己種的，也要付出勞動和辛苦，我哪能白拿？”

兩人還在爭執，女人干脆說：“那就十塊錢。”

竇文貴突然不知道十塊錢是多是少。

女人利索地邊裝菜邊說：“竇隊長，你這么忙，咋親自來買菜？其實我早認出你了，怕你在抓人，沒敢喊你。”

“退休啦，以后恐怕要常來買你的菜了。”竇文貴一笑，掏出錢包，計劃付二十元。

女人下意識地停下手中的動作，盯著他問：“你說啥？”

當他重復了一遍剛才的話后，女人把正裝的菜摔在臺子上道：“走人，我的菜才不給你哩！你把我男人都弄進去了，還想吃我的菜……”她瞬間電閃雷鳴，變得窮兇極惡，終是嗚嗚哭起來。

一時間，許多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竇文貴一臉通紅，轉身而去。

當晚，家中一扇窗戶被鋼珠擊中，玻璃嘩啦啦粉碎一地。老伴兒想到窗口探個究竟，被竇文貴制止。竇文貴坐回沙發，老伴兒把一件外衣給他披上，兩人都沉默了。

次日早，老伴兒說不想做飯，老兩口兒一起去喝胡辣湯。竇文貴知道那不是她的真心話，過了大半輩子日子，當然明白老伴兒的心意。

到了小店，竇文貴高興地說由他去端湯。老伴兒笑瞇瞇地回應：“該，該，我伺候你大半輩子，也該享受一次了。”

端著碗樂呵呵地回來，竇文貴唱似的說：“來啦胡辣湯，湯胡辣，辣胡湯，不胡不辣不要錢。”

剛喝了一勺，竇文貴正準備繼續打趣再說句什么，突然走過的一個年輕人拋出一枚硬幣，直接落進他碗里。老伴兒“噌”地起身，一臉怒容。竇文貴好像沒看到，目光仍在老伴兒臉上，嘴里從容地嚼著半根油條。

“不好意思，錢丟你碗里了。”年輕人說著拿筷子把錢夾出來，又道，“不好意思，這湯你也喝不成了，倒掉吧，要不，賠你一碗？喲，我只有這一塊錢，也沒法賠，你瞧……”話音未落，那沾著湯汁的硬幣又飛進老伴兒的碗里。

“你干啥這是？”另一年輕人急忙佯裝勸誡，推著他走，兩人不管不顧哼著小曲出了小店。

回到家，竇文貴拿出酒，老伴兒忙拍了根黃瓜，切了牛肉。

“老頭子，我覺得這事可能沒完，報警吧？”

“不能沒咋著就動用警力，多大點兒事兒！”望著老伴兒一臉憂愁，竇文貴安慰道。

“那也不能就這么算了，這可能沒完沒了……”

“我明白，是沖我來的。可這些事兒，都上不了臺面。”

喝了杯中酒，望著墻上那幅國畫《雷峰夕照》，竇文貴淡然說道：“既然已經退了，就徹底吧，離開這里，到別處生活。”有句話，他沒說：一滴水只有在西湖里才安全。

老伴兒長嘆一聲：“瞧這，提心吊膽大半輩子，臨老了，安享幾天清福不成，卻要亡命天涯。”

“《亡命天涯》？”他笑了，老伴兒之前在電視上看了這個電影，竟順嘴用上了，“好吧，那我們老兩口兒就來個神雕俠侶，游走江湖！”

沒想到老伴兒一語成讖，竇文貴的退休生活真成了“亡命天涯”。離開此城，只是他躲的生活邁出的第一步。

[責任編輯 晨 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