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張林 繆仙 劉春麗 陳丹紅
(1合肥工業大學管理學院 2過程優化與智能決策教育部重點實驗室 安徽合肥 230009)
安然、世通等財務欺詐事件的爆發引起了全世界范圍內對于內部控制的高度重視,內部控制成為了學術界的研究重點。我國發布的《企業內部控制基本規范》(2008年)和《企業內部控制配套指引》(2010年)標志著中國企業內部控制規范體系基本建成。規范及其配套指引旨在健全我國的會計制度規范公司管理體制,加強內部控制對公司業績的促進作用[1]。規范要求,自2011年1月1日起,首先在境內外同時上市的公司實施,并逐步推廣到其他上交所和深交所的上市公司,并鼓勵非上市大中型企業執行。2012年,我國將內控規范體系強制實施范圍擴大到所有主板上市公司。內部控制作為經營和財務風險的防控手段和公司管理的穩定基石,一直受到許多關注[2]。近年來,國內外的文獻從內控的框架、評價體系和影響因素等多個角度深入探討了內部控制這個熱點課題[3]。
審計收費的模式和額度都會對審計質量產生較大影響,所以相關的問題一直是一個研究熱點[4]。在國外,Simunic最早提出了審計定價模型。之后,許多學者不斷引入新的變量,提出新的假設,逐漸豐富了審計收費的實證分析研究。而國內早期有關審計收費的研究主要關注框架和制度層面。2001年12月14日,證監會要求上市公司披露審計費用,審計收費的實證研究才有了數據來源[5]。
實際上,隨著2002年薩班斯法案的頒布,學者們開始關注內部控制對審計收費的影響。美國公眾公司會計監督委員會(PCAOB)在第2號審計準則中指出,當企業內控存在重大缺陷時,財報會有很高的重大錯報風險。會計師事務所對被審計單位進行審計時,基于風險導向原則,會在重大錯報風險水平較高的地方花費更多精力。因此,注冊會計師審計內控體系比較薄弱的公司時可能存在較高的成本和風險,極有可能會因此增加收費,以此作為風險補償。另外,不同產權性質的企業在內部控制體系建設方面的關注度和執行力有較大差異,應進一步分組研究。
本文的貢獻在于:一是從內部控制質量的研究視角,研究其對審計收費的影響,從而探究注冊會計師是否遵照審計準則的規定,了解并合理利用內部控制并進行相應測試。用迪博數據庫中的內部控制指數作為內部控制質量的衡量依據,較為全面系統地反映公司內部控制的合理性與有效性;二是從我國國情出發,聯系實際,分別研究國有企業和非國有企業的內部控制質量對審計收費的影響;三是通過本文的研究,進一步為完善內部控制體系對于公司管理的重要性提供了新的證據。
審計收費影響因素的研究最早從Simunic開始,他認為資產規模、合并子公司數目、外國資產占比、應收賬款和應收票據占比、存貨占比、會計師事務所聲譽和風險等因素都會顯著影響審計費用[6]。
國外研究中,Raghunandan等的研究提出了一種觀點,存在內部控制重大缺陷的公司的審計費用很可能高于沒有內部控制重大缺陷的公司[7]。Hogan等認為存在內部控制缺陷的公司的固有風險和信息風險水平高于同行業其他公司,并且這些風險與審計費用正相關[8]。Hay等研究發現內部控制、公司治理和股權集中度都與審計費用呈正相關,印證了內部控制與外部審計之間存在互補關系[9]。此外,Hay運用薈萃分析方法,研究發現內部控制、非審計服務、審計時間均與審計費用正相關[10]。Mitra以2004年、2005年和2006年首次披露內部控制重大缺陷的854家企業為研究樣本,發現內控重大缺陷的普遍性、嚴重性與審計費用具有顯著的正相關性,而后續修正則與審計收費顯著負相關,其中系統控制缺陷的修正比非系統控制缺陷的修正對審計收費的影響更大[11]。此后,Mitra等通過研究2004年至2010年管理層持股比例對內部控制重大缺陷與審計費用之間關系的影響,發現管理層持股比例較低(不超過5%)時,管理層持股對審計費用與內部控制重大缺陷之間的正相關關系沒有顯著影響;而當管理層持股比例適中(即大于5%,且不高于25%)時,存在顯著影響;當管理層持股比例較高(即大于25%)時,這種影響更加明顯[12]。
而國內的相關學者也有相關的研究成果。張旺峰等發現了有效的管理體系可以促進內控質量的提升,從而減少審計收費[4]。李越冬等對內控缺陷和審計收費進行了實證分析,發現高質量的內控可以一定程度減輕審計壓力[13]。李百興等研究發現內控質量與審計收費負相關,且股權激勵具有調節功效[14]。蓋地等從截面和跨期兩個視角考慮,發現上市公司存在內部控制缺陷會導致審計收費增加,修正內部控制缺陷對降低審計費用有影響但并不顯著[15]。牟韶紅等研究發現內部控制質量越好的公司,審計收費越低,且不同盈利水平會導致內部控制對審計費用的影響產生差異[16]。當公司的內控質量較低時,注冊會計師需要對風險評估過程予以加倍關注,從而導致需要實施更多審計程序進行風險應對,增加了成本和風險[17]。
內部控制質量可以通過控制環境、風險評估、信息與溝通、控制活動、對控制的監督五個層面反映出來。高質量的內部控制意味著注冊會計師可以投入較少的資源進行審計,獲得的審計證據更加充分適當,可利用程度較高,從而降低了審計成本和風險,進而降低審計費用。基于此,本文提出以下假設:
H1:內部控制質量與審計收費負相關,內部控制質量越高,審計收費越低。
當前,我國經濟正處在轉變發展方式、優化經濟結構、轉換增長動力的攻關期,企業面臨較大的經營和管理風險。政府的動機和行為對國有上市公司可能會產生更為重要的影響,政府推動的、由央企引領的內部控制建設戰略性安排逐漸取得了積極效果[18]。不同產權性質的企業,在響應政府號召方面的反應有所差異。在我國經濟體系中,國有企業占據主導地位,對經濟和社會的影響程度更深,受到公眾和政府的關注度更高,加大了審計風險[19]。因此,國有企業的內控建設受到的監管力度更大,加深了國企對自身內控的重視程度,從而其內部控制質量對審計收費的抑制作用更為顯著。程璐等立足于供需角度,發現國有企業的審計收費明顯低于民營企業[20]。由此,本文提出以下假設:
H2:不同產權性質下,內部控制質量與審計收費相關性不同,即相比于非國有企業,國有企業的內部控制質量對審計收費的影響效應更為明顯。
本文選取了2013—2017年主板上市公司作為初始樣本,并進一步篩選:(1)剔除了在2017年及以后上市的公司,以保證樣本數據反映完整會計年度;(2)剔除研究期間數據缺失的公司;(3)剔除金融類上市公司;(4)剔除ST、*ST的公司。本文共得到8 632個公司年度樣本。本文的原始數據均來自國泰安數據庫和迪博數據庫。本文對連續變量進行了首尾各1%的Winsor處理,部分消除了極端值的影響。
1.被解釋變量。本文主要研究內控質量對審計收費的影響。參考了相關權威文獻[7][14]將公司對應的審計費用取自然對數作為被解釋變量,記為Lnfee。
2.解釋變量。本文解釋變量為內部控制質量,用迪博數據庫中的內部控制指數來衡量,記為Ic。迪博內部控制指數從戰略、經營、報告、合規及資產安全方面,系統反映內控體系質量,同時從政府、投資者和公司角度加深了內控指數的利用程度[21]。
3.控制變量。為盡可能保證結果真實準確,本文對其他可能影響審計收費的因素進行了控制。本文參考了相關研究審計收費的文獻[7][8][15],將公司規模、股權集中度、成長機會、事務所特征、盈利能力、資產負債率、行業及產權性質作為影響審計費用的控制變量。具體見表1。

表1 變量定義
基于上述設定的變量,本文構建如下模型進行研究。

表2的描述性統計結果顯示,我國A股上市公司2013—2017年的內部控制質量總體情況較好,但標準差較高,表明我國上市公司內部控制質量水平參差不齊。
表3中列示了不同產權性質下審計收費和內部控制質量的描述性統計。結果顯示,國有企業審計收費的極大值為17.077,極小值為12.612,標準差為0.821,而非國有企業審計收費的極大值為15.425,極小值為12.612,標準差為0.571,說明我國國有企業的審計收費總體差異性比非國有企業大。國有企業審計收費的均值14.073,非國有企業審計收費的均值為13.679,表明我國國有企業的審計收費平均水平比非國有企業高。另外,從表3可以看出,國有企業的內部控制質量平均水平略優于非國有企業,但國有企業內部的內控質量水平參差不齊。

表2 描述性統計結果

表3 解釋變量、被解釋變量的分組描述性統計

表4 Person相關性分析結果
表4相關性分析結果顯示,內控質量與審計收費的系數顯著為正,一定程度上表示內控質量與審計收費之間存在顯著的線性相關,但相關系數較小,表明內部控制質量并非會計師事務所審計定價的主要考慮因素。控制變量均與被解釋變量顯著線性相關,各控制變量之間也大多具有顯著的線性相關性。此外,本文檢驗了各變量的方差膨脹因子,VIF值均在可接受范圍內,沒有發現多重共線性有顯著影響的證據。
本文對樣本進行了多元回歸,如表5所示。內控質量的系數為-0.004且在10%水平上顯著,說明公司內部控制質量與審計收費顯著負相關,H1得到驗證。但是,相關性分析的結果是顯著正相關,主要是因為其只分析了內控質量與審計收費兩者之間的關系,沒有考慮控制變量對兩者相關性的影響,而多元回歸分析中考慮了控制變量的作用。
內部控制質量與審計收費顯著負相關,說明我國會計師事務所對被審計單位進行財務報表審計時,遵守了應當了解公司內部控制的審計準則,并且做了控制測試,對內控質量較差的公司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從而增加了審計收費。只是回歸系數-0.004較小,說明事務所對審計進行收費時,內控質量不是核心因素。

表5 多元線性回歸結果
進一步分成國企和非國企,分別進行多元回歸分析。結果顯示,國有企業的審計收費與內控質量顯著負相關,系數為-0.005,絕對值明顯大于總體樣本、非國有企業的回歸系數絕對值。而非國有企業內部控制質量與審計收費的回歸系數為-0.002,且不顯著。換言之,與非國有企業相比,國有企業的內部控制質量對審計收費的影響程度更深,H2得到驗證。在總體回歸中,審計收費與產權性質正相關,但并不顯著,且回歸系數為0.021,較小。這說明會計師事務所在對不同產權性質公司進行審計收費時存在一定的傾向性,但并不明顯。這可能是因為國有企業的股權結構、委托代理關系更為復雜,審計成本和審計風險都較大,因此事務所可能傾向于對國有企業進行高收費。
總體樣本回歸結果顯示,除股權集中度(H10)外,其他控制變量與審計費用均顯著相關。國有企業樣本顯示,除盈利能力(Roe)外,其他控制變量與審計費用均顯著相關。非國有企業樣本顯示,除股權集中度(H10)外,其他控制變量與審計費用均顯著相關。股權集中度對審計收費的影響并不顯著,而國企分組樣本的顯著性大大高于整體,說明國企的股權集中度對審計收費的影響更大。這可能是因為股權高度集中會使會計信息質量下降,增加審計成本和風險,從而使審計收費提高。而規模(Size)、資產負債率(Lev)和事務所特征(Big4)對審計收費的回歸系數較大,分別為0.377、-0.429和0.225,表明規模、負債情況和事務所特征更大程度上影響審計收費。大規模公司的業務較復雜,審計成本較高,且其對經濟市場的影響較大,更受監管部門和公眾的關注,事務所考慮違規成本和聲譽,會花更多資源進行審計。資產負債率高,財務風險相對較高,償債能力較弱,會導致進一步融資成本增加,當公司現金流不足時,可能出現資金鏈斷裂,不能及時償債,從而破產的情況,事務所面臨很高的審計風險。國際“四大”的執業人員的專業勝任能力較強,且重視自身聲譽,會向其客戶收取聲譽溢價。
本文以2013—2017年主板上市公司為樣本,研究了內部控制質量對審計收費的影響,發現兩者負相關,內部控制質量越高,審計收費越低。進一步探究其作用機理,將樣本分為國有企業和非國有企業兩組,發現與非國有企業相比,國有企業內部控制質量對審計收費的抑制作用更強。研究認為,會計師事務所在對公司進行財務報表審計時,根據對公司內控的了解和測試來考慮并調整相應的審計程序,包括審計程序的性質、范圍和時間安排等。例如,注冊會計師對被審計單位的內部控制進行測試后,如果對結果不滿意,可能會考慮擴大實質性程序的范圍。內部控制質量對審計收費影響效應的回歸系數較小,意味著注冊會計師一般不會將對內部控制的了解和測試程序作為審計工作的重點,更多地依賴于實質性程序,對公司內部控制的相關信息了解的不夠全面充分。在對不同產權性質的公司進行審計定價時,會計師事務所對國有企業的審計收費相對較高。如果國有企業的內部控制質量較低,可能會導致比非國有企業更為嚴重的經濟后果,從而大大增加注冊會計師的審計風險,促使事務所提高審計收費。所有控制變量中,規模和資產負債率對審計收費的影響最為顯著。
正如上述研究所示,政府應該進一步加強對國有上市公司內控建設的監管力度,推動中小企業內部控制體系的建立健全,完善國內現有的審計制度和規范。從上市公司角度來講,可以通過有效的設計和運行內部控制來提升內部控制質量,從而控制審計費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