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小晴
2018 年下半年,在一次會議期間,四川省作協主席阿來跟我說,有一個報告文學題材,希望我去采寫。說的就是涼山州木里中學在以棠湖中學為代表的外地學校的幫扶之下,取得顯著成效,升學率大幅提高,一些出去讀書的孩子又回來了。
當時正是脫貧攻堅的關鍵時期。教育扶貧的重要性越來越受到關注,但反映教育扶貧題材的作品并不多。阿來主席說,扶貧不光是蓋房子,更重要的是開啟民智。
我還記得阿來主席的一段原話:像木里這樣的地區,有些干部還是有理想的,想干事,想有所作為,可是一到結了婚,有了孩子,就守不住了。想讓孩子接受好的教育,本地的學校不滿意,只有把孩子送出去。可是一旦把孩子送出去了,一個家庭,僅有的一點財力、物力、時間和精力都花在路上了。所以教育的“在場化”是一個帶普遍性的問題,并不是一跑了之那么簡單。學校是一個地方的文化陣地,尤其是縣中學,正在大面積衰微。學校垮了,整個地區的文化生態都遭到了損害。
這一點我深有感觸。我所在的四川省綿陽市,與木里相比,算不得偏遠落后,但綿陽周邊的縣城中學都有萎頹的趨勢。有的曾經十分輝煌,后來優生和優秀的教師幾乎跑光,縣中學黯淡無光,全縣的教育灰頭土臉。
我便清晰地意識到,去寫木里中學,解剖“麻雀”,很可能找到一個改變偏遠貧困地區教育現狀的 “模板”,找到一條突圍路徑,甚至對整個中國的“縣中振興”都具有意義。
去到木里之后,我得承認,我感到震驚。讓我震驚的地方太多了。首先是那里的環境那里的路。木里的景色之壯美,難以言說。但壯美的景色背后,是難以想象的艱難。可以說,木里的一切都可以用“艱難”二字去表述:環境的艱難,氣候的艱難,道路的艱難,求學之路的艱難……更不可思議的是,直到現在,木里的大多數鄉鎮還沒有班車,也沒有賓館客棧,甚至沒有水和電。我在那樣的地方跋山涉水,跑了一個多月,去了大部分鄉鎮,住農戶家,零距離感受這種艱難。
第二個讓我感到震驚的,是我看出來木里教育的一個邏輯鏈條。
木里有13.9 萬人口,22 個民族。這22 個民族都居住在崇山峻嶺之中。采訪中,我得知,山里的許多孩子,以前別說上幼兒園,就連聽也沒聽說過。他們上小學之前都說本民族語言,上小學之后才開始學漢語,要到三年級才勉強能夠說漢語。而三年級,所有的基礎課程早學完了。因為語言的障礙跟不上進度,導致木里的孩子輟學率高,這是邏輯的必然。
因此在木里,能讀到初中的孩子不容易。即便讀上初中,因為前期的語言障礙,基礎差,能升上高中的少之又少。因此木里全縣,僅有一所完全中學,那就是木里中學。由此可見,木里孩子的求學之路是異常脆弱而艱難的,失學率很高。稍不注意,就會被拉下。這不是一個鄉、一個鎮,而是整個縣域的狀況。
好在近幾年,涼山州開始實施“一村一幼”計劃,就是每個村辦一個或幾個幼教點,目標很明確:讓少數民族的孩子在入學之前學會普通話,以從源頭上阻斷貧困代際傳遞。木里也不例外,也在實施這個計劃,并實現了村幼教點全覆蓋。這個計劃意義深遠。因此我在木里時,也認真采寫了另一篇報告文學:《高原之上:木里村幼素描》,專門寫了木里的村級幼教點和幼教輔導員們。有人將這篇報告文學稱為 《天邊的學校》的姊妹篇。
第三個震驚的地方,就是木里中學當時的現狀。
作為木里全縣唯一的一所完全中學,所有能讀上高中的孩子,都集中到縣城讀書。那么,在棠湖中學幫扶之前,木里中學又是個什么樣子呢? 每年幾百名應屆高中畢業生,高考上線的,僅有幾個人,甚至上線率為零。有辦法的,都把孩子送去外面讀書;沒辦法的,干脆不讀書。就是在讀的,也只是混日子,對未來不抱任何希望。這樣的現狀,導致若干年來,木里幾乎沒能培養出本地人才。木里的縣長伍松就曾跟棠湖中學的劉凱校長說,他想找一個本地的藏族秘書,了解本地情況,能講本地話的,可就是找不到。本科生沒有,專科生也很少。
教育的落后,直接影響到整個地區的經濟社會發展與進步,再沒有比木里更觸目驚心的例子了。換句話說,木里中學已到了不得不變、非變不可的地步。
第四個讓我震驚的是,我真正看到有一群人,他們是有情懷的。他們為自己活也為別人活,為了大山里的那些人,為了他們的命運,不遺余力地付出。比如說,我書中的主人公之一,棠湖中學校長劉凱,他完全可以不幫助木里。他為了幫助木里,還要冒很大的風險。但他不僅竭盡全力幫他們,還把自己當成一條繩子,把他周邊的所有資源都串聯起來,形成一股合力,去幫助木里。我還記得采訪中,有一個細節,我被深深觸動了。那是黃河,木里中學的現任校長,講到去學校任職初期,劉凱校長每天給他打四個電話。首先是“四”這個數字讓我意外。兩個校長,兩個大男人,每天通四次電話,而且堅持了半年多,直到工作基本上理順。
書中這樣的細節還有很多。從劉凱的身上,我看見了人性的美好。人性很復雜,但肯定有美好的一面。所有的人,都有趨光的本能。劉凱像一個發光體,在他的周圍,形成了一個真誠向善的氣場,所有的人都被他吸引,呈現出自身向善的一面。這就是光,也是對“理想”最真切的詮釋。
而我書中的另一個人物,木里縣時任副縣長胡啟華,他是“光”的另一種形態。他的那種隱忍、堅持、誠懇、內斂……山里人的性格,又有了受過教育之后的那種理性和文雅,這一切,都通往他內心深處的那一份對家鄉難以言說的情感,這一切,都與他自己的成長背景有關。他們讓我看到了人性的美好,讓我欽佩,讓我滿懷感激之情。
木里中學的改革,正是在國家層面的精準扶貧的大背景下,在這樣一群“有光”者的合力之下,取得的成果。八年時間,即使有各方的合力,木里中學的改革仍然經歷了起起伏伏,九死一生。過程之艱難,常人難以想象。好在他們都堅持下來了。各方的合力,持續八年的不懈付出,讓人嘆為觀止。這是讓我感到震撼的第五個方面。
正因為這樣,才有了木里教育的變化,才有了木里中學的重生。
如今,木里中學和木里的教育,已經踏上了健康而持續的上升軌道,被業界稱為“偉大的改變”,為改變邊遠地區教育落后面貌提供了一個鮮活的例證。教育家陳如平先生說得更直接:這是縣中崛起的“木里樣板”。
而我,作為一個寫作者,能夠走進木里,結識那方土地以及那方土地上的人和事,見證和書寫這場意義非凡的巨變,我感到十分榮幸。我會將他們留在心底,成為長久的滋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