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哈爾濱工業大學教授)
圖︱本刊
自2011年我國提出“文化強國”戰略以來,“堅定文化自信、推動社會主義文化繁榮興盛”成為雜技藝術創作的主旋律,我國雜技藝術發展迎來了新的創作高峰,許多雜技作品在國內外演藝市場贏得聲譽。然而,在雜技劇目作品大繁榮之下,主題流于形式、演出內容雷同、“技”與“劇”的沖突、技巧和劇情“兩張皮”①的現象突出,同質化的作品遍地開花。在國際演出市場中,往往贏了獎牌,輸了品牌和市場——許多雜技演出,出口附加值極低,或為海外機構“打工”,或在國外低端市場謀生存,處于被動的“微利”局面。②有的研究者從劇本改編創新、完善雜技動作的語匯體系、人才素質提高等方面提出建議③;有的研究者在與太陽馬戲團對比中,探究在市場定位、管理模式、演出主題性、演出故事性、元素整合性、體驗豐富性、體驗延伸性、員工角色和團隊協作性等跨境演出實踐特征④上的差異,尋找我國雜技藝術創新發展的路徑。
筆者認為,雜技藝術不僅是高超的技藝、炫酷的舞臺和驚艷的秀場,而且是文化情感的認同、文化價值的創造性轉化和文化影響力提升的、最具文化創意產業特色的綜合藝術。一方面,雜技的創新應重在文化內核的深度挖掘。在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中進一步發掘最具人文深情的中國文化IP,雜技藝術突破性創新的本質是為雜技藝術賦予文化情感和獨特的審美氣質,發展文化創造力的成果。另一方面,雜技藝術的創新離不開雜技藝術生存環境的考察,21世紀的藝術市場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以受眾體驗為主的自下而上的市場驅動模式已經基本形成。因此,應該從細分消費者特征、消費者情感需求、市場的角度重新建構雜技藝術本體創新的視角,有針對性地將雜技精品打造為中國特色的雜技文化IP,使之具有高附加值、可持續發展的生命力。此外,2020年突發的新冠疫情重創了世界雜技演藝市場,雜技生存模式的脆弱性提醒我們,應該抓住數字媒介生存模式到來的時代機遇,創造出在未來國際雜技創意產業舞臺上具有競爭力的精品力作。為此,需要在文化創意產業視角下轉變雜技創新的理念。
近年來,我國雜技藝術界品牌意識、精品意識深入人心,僅近五年來便涌現出數十部享譽國內外的優秀作品,打造中國雜技藝術品牌成為雜技創新的重要理念。
太陽馬戲團的經典之作《KA》秀,舞臺上彌漫著中國韻味,中國武術中的雙刀進花槍,京劇舞臺上的厚底靴,中國猴戲中的服裝元素等都成為該劇的點晴之筆。但是《KA》講述的并不是中國故事,也并未傳達中國精神,人人都能識別出《KA》劇中的中國文化標簽,但中國藝術在《KA》劇里充當的是刺激其票房的新異元素,中國品牌在這里也沒有獲利變現??梢哉f,目前,中國是一個雜技品牌大國、雜技消費大國,卻是一個IP弱國。

第五屆中國國際馬戲節
IP是知識產權的英文縮寫,是知識產權效益的保障,沒有IP意識,自己的優秀文化就會被別人隨意利用獲利。文化IP不僅僅是文化品牌,文化IP的核心是一種人格化的文化精神,不僅有著品牌的高辨識度,而且還是一個“自帶流量”的“粉絲經濟”、強變現穿透能力、長變現周期的文化符號。消費者的情感認同和情感期待,是雜技文化創意的新視角。有了人格精神的雜技品牌,不僅有了文化標簽的認知功能,而且具有積極的情感組織功能、動機功能和歸屬認知功能,調動受眾的消費動機,獲得受眾的情感認同和社會歸屬感,通過高粘性的粉絲流量、情感共鳴獲得經濟效益。人們通過IP情境體驗獲得深度的心靈升華,對IP的產品群落產生濃厚的情結,并且因為深邃的情感產生經久不衰的消費意愿。因此,用雜技講好中國故事,是用藝術的語言傳達中國文化價值觀,建立文化IP意識,建構具有中國文化人格情感價值的文化IP,塑造獨特的精神面貌和氣質品格。如此一來,雜技藝術就有了寧馨的魂魄,有利于突破“技藝兩張皮”“全國雜技一臺戲”的現象,有利于避免文旅產業發展中“資本主導、技術崇拜、文化失語”“過度商業化和缺乏文化內涵”⑤的通病。
當今時代,什么力量會左右市場的發展?是受眾的體驗。太陽馬戲團的成功,很大程度上歸功于其全方位滿足受眾體驗的能力。然而,近年來,太陽馬戲團經常選擇一種公式化和僵化的方式,封閉而不是開放的創造空間。企業擴張和實現股東價值的需要,導致了一種日益自上而下、官僚化的結構,減少了技能開發和隱性知識交流的機會,造成了創造力的匱乏和人才的流失 。⑥這一點應成為我國雜技界高度重視的前車之鑒。
當前,世界來到了繼產品經濟、商品經濟、服務經濟之后的第四種經濟時代——體驗經濟。體驗經濟強調顧客感受性滿足的程度,重視消費過程中的自我體驗。與品牌創新以產品為中心,強調自上而下設計產品本體的創新,通過鮮明的文化標簽和文化認知功能的供給、銷售產品價值獲得利潤的經濟模式不同,體驗經濟強調顧客的感受性滿足,重視消費行為發生時顧客的心理體驗,以一種自下而上的視角,通過營造情境引起消費者的共情,通過售賣體驗高附加價值獲得利潤。
那么,如何營造消費者的體驗滿意度?對于雜技藝術來說,受眾的體驗包括本能層、行為層、反思層三個維度。本能層涉及視聽感官的體驗,如雜技舞臺的聲光電、服道化創造出的視聽奇觀的體驗;行為層涉及劇場中與劇情、演員的互動體驗;反思層涉及社會化情感歸屬、審美反思和心靈的凈化與升華。因此,應該細分受眾體驗需求,進而細分市場,細分雜技創新的路徑。有學者對受眾觀看太陽馬戲團《Dralion(龍魂)》的動機研究表明,雜技藝術的“獨特性、魅力和美學、樂趣和娛樂、社會化、社會地位和行為歸屬”都是吸引受眾的因素。而這些動機顯示了三個不同的集群,即愛好者、第一次觀看者和觀察者。⑦
對于“第一次觀看者”,也就是普通意義上的消費體驗而言,感官體驗的驚奇、驚艷足以帶來視聽盛宴的觀感;對于“觀察者”來說,與劇情、演員的互動邏輯更加引起他們的興趣;而對于“愛好者”而言,更令其著迷的是能引起他審美的反思、心靈的震撼、情感的歸屬和內心的凈化,反思體驗是吸引他一次又一次觀看的深層原因。以電影為例,《我和我的祖國》《我和我的家鄉》的票房成功正是得益于當下中國觀眾對觀影體驗中反思層面的需求,也就是說,廣大觀眾渴望得到對中國精神的認同、對祖國的熱愛、對身為中國人的幸福感和對華夏民族的自豪感和歸屬感,正是這種的體驗需求,讓觀眾走進影院。
體驗經濟視角下,雜技劇可以根據不同的體驗需求進行有針對性地創新。如針對短期訪問演出或晚會秀場的受眾,主要使其感受中國風、中國文化氣韻之美,或展現歡樂技巧短節目秀,立足感官體驗層的創新;面向文化認知展演和歷史教育的需求,主要針對行為體驗層進行創新;而面向商業市場競爭的劇目,則要三層并舉,如果只停留在感官層面,就會因缺少反思體驗層的滿足而失敗。如頗受詬病的《漢秀》,這部作品傾40億元資金打造出“空前絕后”“驚險刺激”的視覺盛宴和震撼效果,但不少觀眾并不買賬,恐怕連成本也無法收回。究其原因,是缺少文化情感的粘性和情感認同的質料,缺少反思層面的創新設計。本質上來說,雜技是一種世界性的語言,因為它是一種身體表演的藝術,受眾通過“具身體驗”獲得理解、想象和感知共通,進入審美反思的境界,體驗情感的激蕩和心靈的凈化。雜技這種“無語言”詮釋、靠情緒動作表達的表演藝術,尤其需要針對反思層體驗需求,進一步提煉“美美與共”“和而不同”的中國文化所表達的人類關懷,打造歷久彌新、永不過時的中國雜技IP經典。
2020年6月29日,據CNN報道,加拿大太陽馬戲團的母公司太陽馬戲團娛樂集團申請破產保護,因負債累累,信用評價被降到“垃圾級”。權威機構分析指出,太陽馬戲團的產品運營結構單一,令其容易暴露在無法控制的事件中,如自然災害、消費者收入和可支配支出的變化、其他對手的競爭等。一場世界范圍內的突發公共衛生事件,展現出單純依賴劇場演出的雜技產業形態的脆弱性,嚴酷的現實促逼著人們邁向數字化生存的步子迅快提速。
人們的“線上”生存模式已經成為新常態,消費方式也發生了巨大的改變。據統計局最新數據顯示,在新冠疫情沖擊下,以“宅經濟”為代表的“線上”消費能量得以充分展現。⑧如何抓住變局中的市場機遇,在危機中求新求變,是雜技藝術創新的契機。國務院辦公廳印發《關于以新業態新模式引領新型消費加快發展的意見》中指出:深入發展在線文娛,鼓勵傳統線下文化娛樂業態線上化,支持互聯網企業打造數字精品內容創作和新興數字資源傳播平臺。⑨
事實上,太陽馬戲團早已未雨綢繆。在2017年6月,太陽馬戲團和Felix&Paul工作室就聯合發布了雙方合作的最新虛擬現實體驗。借助Felix & Paul工作室專有的VR技術平臺,太陽馬戲團創作團隊重新設計了雜技表演,《Through the Masks of LUZIA》14分鐘的3D 360°電影創造了一個虛擬旅程,為觀眾帶來一個充滿驚奇和意外的世界,將神話融合體現在部分是夢想、部分是幻想、部分是現實的場景中。通過超高體視和超低體視流程進行捕捉的VR沉浸感體驗,讓參與者感覺自己甚至像是一個巨人,感受到無與倫比的歡樂和超現實的氣氛,這是詩意和雜技的融合,是非凡影響力和創造性的碰撞?!禩hrough the Masks of LUZIA》目前已經免費上架三星Gear VR,觀眾可通過Oculus Store下載這款VR體驗,或者是通過YouTube觀看360°視頻。
事實上,《Through the Masks of LUZIA》已經是太陽馬戲團和Felix & Paul合作的第五部虛擬現實作品。Felix&Paul工作室提供技術支持的VR應用程序將包含太陽馬戲團與Felix&Paul工作室合作的四個項目(《Inside the Box of Kurios》《KA:The Battle Within》《DREAMS OF ‘O’》和《Through the Masks of LUZIA》)及其他未來的合作項目。Cirque du Soleil VR應用將支持各大主流VR平臺,屆時全世界的消費者都能欣賞無與倫比的VR體驗。
虛擬體驗是一種數字體驗經濟形式,在虛擬體驗中,受眾的角色和作用發生了深刻的變化。比如,在高科技舞臺秀中,無論座椅如何旋轉升降,觀眾始終是秀演的旁觀者,他們的存在對于雜技劇的劇情沒有什么改變。而虛擬雜技秀的觀眾不同,他們成為了雜技表演的參與者,成為劇情發展、決定劇情走向和結局的合作者。
雜技演藝業務板塊的多元化對于數字經濟時代的生存是非常重要的,我們必須提早思考工業4.0時代數字生存環境下雜技藝術和產業發展的未來形態。在這次新冠疫情促催下的現實生存到虛擬生存的大躍遷中,我國雜技藝術應該奮起直追,積極開展與相關技術公司聯合研制虛擬現實裝備和數字“劇場”,開發網上觀劇的產品資源,實現從現場演出到虛擬劇場的轉型。
在IP經驗、體驗經濟、數字生存時代,雜技藝術正為世界呈現出一個日益互動、身臨其境的體驗和領域。雜技創新不僅在于雜技藝術本體——劇情、雜技語言、劇場、人才培養等方面的創新,還要在媒介技術的快速連續升級和巨大變革中保持生命力,樹立文化IP建構意識、受眾體驗中心意識和數字媒介生存意識,探索中國雜技杰出的市場票房表現、深刻的文化影響力和可持續發展的生命力的創新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