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的見證：民間文獻中的山西抗戰故事

孫賀

讓歷史說話，用史實發言，深入開展中國人民抗日戰爭研究，是習近平總書記對當前中國抗日戰爭研究工作的殷切囑托和新的要求。以實事求是的科學態度開展抗日戰爭史研究，深刻闡述中國抗日戰爭偉大勝利的重要歷史意義和深遠影響，構建中國抗日戰爭史研究的理論體系和話語體系，是提高中國國際抗戰史研究話語權的關鍵所在。

山西作為共產黨領導敵后抗戰的主戰場，抗戰時期留下了類型多樣、規模龐大的歷史文獻和實物證據，是見證山西抗戰歷史的一手資料和直接證據。鑒于山西在中國抗戰史上所具有的獨特地位和重要價值，本文特地精心選取了一批具有突出文物和史料價值的山西民間文獻史料，藉以觸碰山西乃至中國抗戰史上一幕幕震撼心靈、感人至深的歷史場景，重溫這段烽火連天、同仇敵愾、不畏犧牲、英雄輩出的光榮歲月，以此紀念偉大的中國人民抗日戰爭勝利75周年，用光耀千秋的太行精神激勵我們為深入推進中國抗戰史研究貢獻綿薄之力。

?圖像證史：記載日軍暴行的“路線圖”

1938年10月，抗日戰爭進入相持階段。為打擊中國敵后抗日力量，日軍在1939年夏開始，以鐵路、公路等交通線為依托，推行“囚籠政策”，對華北地區抗日力量連續發動大規模“掃蕩”，國民黨在日軍的政治勸降下不斷制造反共摩擦，敵后根據地進入最為困難的時期。為了打擊日軍囂張氣焰，提振全國抗戰信心，1940年八路軍組織發動了百團大戰，以破壞敵鐵路、公路交通線和碉堡據點為主要作戰目標，先后參戰兵力達105個團。1940年10月到1941年1月，日軍對根據地進行了報復性“掃蕩”。這幅《路線圖》是由十八集團軍（八路軍）總司令部參謀處繪制，反映了日軍對八路軍總部及重要黨政機關所在的武鄉、黎城、遼縣、襄垣、榆社根據地腹心地帶實施的野蠻燒殺搶掠行徑。圖例顯示：“A·此圖系根據五萬分之曲線圖經調查校正后重新縮制，以供路線參考;B·圖內紅色阿拉伯數字，有括弧者表示該村戶數總數，如分數式（2/3）表示在掃蕩過程中被日軍燒掉的房屋;C·此圖系1941年秋季調查的。”由此可明晰其制作方法，即以1 ： 50000地形圖為底圖，經實地調查校正后分縣拼接縮繪為1 ： 100000路線圖。

值得注意的是，圖上所注調查數據，不僅有聚落戶數和路程，還將日軍燒毀的房屋占比精確到每一個村莊，這在筆者所見路線圖中是最為特殊的一例。從成圖時間來看，此時太行根據地正處于日軍殘酷的封鎖、清剿中，日軍所到之處，“凡是敵人區域（根據地）內的人，不問男女老幼，應全部殺死，所有房屋，應一律燒毀，所有糧秣，其不能搬運的，亦一律燒毀，鍋碗要一律打碎，井要一律埋死或投下毒藥”（1944年8月15日《新華日報》（太行版））。中共中央軍委指示華北軍政機關要做好調查統計，利用一切可宣傳之手段揭露日軍罪行。可見，這樣一幅《路線圖》繪制目的并不僅僅供路線參考，更在于通過地圖直觀地記錄與展示日軍的野蠻行徑和反人類罪行。

誓死不當漢奸：太行山腹地一個山村的42個紅手印

抗日戰爭是中華民族的全民戰爭。面對日軍的侵略和暴行，中國人民非但沒有屈服，還自發組織起來，與浴血殺敵、奮勇抗戰的八路軍、游擊隊和抗日民主政府同心同德，一致對外，構筑起反對外敵入侵的銅墻鐵壁，將侵略者拖入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1942年10月，日軍接連的大“掃蕩”使得太行根據地物資奇缺，山西武鄉縣申良溝村全村42戶村民為了確保本村周圍窯洞、村民和八路軍的口糧不被日軍發現，村民代表王云魁、禹樹堂組織全村各戶代表齊聚一堂，擬定了一份全村人必須共同遵守的抗日合同文約：“立合同申良溝村，今因兇惡敵人殘酷的來燒我房子，搶我資財，殺我頭顱，破壞我根據地，奪我們的糧食，破壞我們的抗戰，我們為了保衛自己、保衛家鄉、保衛根據地，遂一致奮起，團結一心，對付敵人，所以能犧牲自己，不暴露窯洞，不泄露資財，在戰爭時不暴露軍隊，不暴露咱民兵。平時愛護軍隊與民兵，愛護干部，肅清全村壞人和漢奸。如有一家投敵，代表一個人負責，如有一個小偷，按群眾紀律，實行槍決。空口無憑，立合同文約為證。”合同寫完后，全村四十二戶村民代表在自己名字下方莊嚴地摁下了紅手印。

申良溝村是太行山腹地一個默默無名的小山村，在抗戰最為艱難的時期，這里的老百姓卻深曉民族大義，他們用樸實無華的語言，用獨特的方式和習慣的約定簽下了這份“不投敵賣國不暴露抗日軍隊不破壞抗戰”的生死文書。合同雖小，意義重大！抗戰時期，正是因為千千萬萬個申良溝式的普通村民所煥發出來的自覺御侮全民抗戰的熱情和精神，使得山西成為八路軍長期堅持敵后抗戰的沃土，由小到大，由弱變強，從山西走向華北，走向全國，迎來抗戰的最終勝利。太行深處抗日軍民的歷史功績不容忘卻。

?心系子弟兵：王郭村的抗戰收條

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八路軍及其地方部隊如何在缺少正規補給的殘酷戰爭環境中，頑強生存下來并不斷發展壯大，這是一個引起較多關注的問題。密切的軍民關系，民眾自發自愿的多渠道支持，是八路軍在山西持久抗戰的重要保障。抗戰收條在山西根據地可以說是俯拾皆是。數不清的抗戰收條是根據地民眾為抗日武裝提供糧食武器彈藥和各種給養的直接證據。茲以太原縣王郭村收到的八路軍正規軍、地方武裝部隊和抗日游擊隊的若干收條為例：

“收到 王郭村公所送來大米一石五斗。下短之米并鞋趕快送來為要。第八路一二○師三五八旅七一四工作團 主任汪（汪發遠章）廿七年五月廿六日”

“今收到 貴村送來大米一百四十二斤，凈，此致王郭村村長副臺鑒。條六月廿三日 經手人軍需長牛（牛正隆印）”，落款公章：犧牲救國同盟會清源縣分會 犧牲救國同盟會太原縣分會圖記

“今收到 王郭村公所白兆蓉送來大米六小斗槍二枝手擲彈一個，足見貴村愛國，本隊感激莫銘。此致貴村公所先生臺鑒。未送足之數祈另明日送來，是為至盼。太原縣二支隊”，落款公章：民族自衛戰爭戰地總動員委員會第一路總隊第二支隊部

“今收到 王郭村麻油三斤 豆角六十一斤 白鹽五斤 七月廿日”，落款公章：山西工人武裝自衛隊第四大隊部

“今收到 王郭村村公所大米一石五斗。民國二十七年六月二日”，落款公章：太原游擊支隊軍需處

這些收條的落款單位中，八路軍一二〇師是正規軍，犧盟會、戰動會名義上受閻錫山領導，實際上是共產黨員實際控制的國共統一戰線抗日武裝，山西工人武裝自衛隊和太原游擊隊則是地方抗日武裝，這些部隊后來均編入八路軍三大主力師。抗戰時期，正是得益于山西人民的辛勤勞動、節衣縮食和擁軍支援，保證了抗戰軍需物資的持續供應，使抗戰后勤服務得到充分保障。

?中美聯手：太行山上營救美軍飛行員

1941年12月，日本偷襲珍珠港美軍事基地，美國對日宣戰，太平洋戰爭爆發。中共中央隨即發表《中國共產黨為太平洋戰爭的宣言》和《關于太平洋反日統一戰線的指示》，提出愿意“在各種場合與英美人士作誠懇坦白的通力合作，以增加英美抗戰力量”，將民族解放運動與世界反法西斯統一戰線結合起來。中國的抗日戰爭由此迎來一個新的階段——從中國單方面獨立抗日到世界反法西斯同盟國合作抗日，這是中國戰場抗戰形勢的一個重大轉變。1944年8月30日，由八路軍延安總部和中國戰區美軍總部航空地面營救總部別動隊共同制作的《中國抗戰敵后戰場形勢要圖》就是這一歷史轉變的重要見證。1943年，美國將援華航空志愿隊（飛虎隊）擴編為美國空軍第十四航空隊，駐扎桂林機場，全面負責在華對日空戰以及轟炸日軍占領后方及其本土的作戰任務。在此情況下，美軍迫切需要中共領導的敵后抗日力量提供各地氣象情況并營救降落在敵后的盟軍飛行員。應美軍請求，延安專門成立了由各根據地代表組成的空地救援委員會，負責協調營救在華北、華東和東北地區墜落的美軍飛行員工作。在中共中央統一安排下，中共領導的敵后武裝開始在條件適宜的地方開辟供飛機臨時起降的場地，此圖就是這一歷史背景的產物。

這張圖最大的特點就是在中共控制的根據地區域范圍內為美軍戰機標注了大量著陸點。美空軍參戰后，已經充分意識到單單依靠美軍自己是不可能獨立完成對日作戰任務的，必須得到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八路軍、新四軍的支持和配合。為此，美軍專程派遣觀察組到延安訪問，毛澤東在《解放日報》發表《歡迎美軍觀察組的戰友們》一文，明確提出“放手與美軍合作，處處表示誠懇歡迎，是我黨的既定方針”，要求各地充分配合觀察組的工作。1944年秋冬之際，一架美軍B29重型轟炸機執行對日空襲返航時，在太行山區的山西平順縣墜毀，十二名機組人員成功獲救。為安全送走美軍飛行員，黎城縣長寧村老百姓無償獻出他們的保命田，修建臨時機場。黎城縣組織上千民工半個月內修成一條長約2公里，寬約4丈的飛機跑道和停機坪。據統計，直至抗戰勝利，抗日根據地軍民共營救以美國飛行員為主的盟軍人員102人，為此付出犧牲110人的代價。這張圖成為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抗日武裝與美軍合作，共同抵抗日本侵略的歷史見證，并成功入選山西省博物館系統十大鎮館之寶。

以上僅是數量龐大的山西抗戰文獻資料的若干典型案例，全面搜集、整理山西抗日戰爭的文獻資料，在史料的類型、數量、質量上實現重大突破和創新，形成一套內容全面、特色突出、便于利用、價值重大、自成體系的山西抗戰文獻資料，為提高中國抗戰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研究中的話語權提供確鑿證據和有力支撐，仍將是今后山西抗戰文獻搜集整理和研究工作的一個核心任務。在此基礎上，以翔實的史料踐行“講好中國故事、傳播好中國聲音”的號召，傳承優秀的紅色基因和革命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