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記者 趙 博
當旁觀者回頭再看Ensco Rowan更名為Valaris的用意,以及Ensco當時的兩份聲明時,不免唏噓。

2020年8月19日,全球最大的海上鉆井平臺承包商Valaris Plc(瓦拉里斯公司,以下簡稱Valaris)尋求破產保護,重組其債務。破產申請文件中列總資產約為130億美元,債務總額則高達78.5億美元。雖自未按時支付利息之時起(6月1日),Valaris就一直與貸方和債券持有人就重組進行談判,同時尋求各種成本削減措施,但于事無補,大局已定。
國際油價在2014年跌破100美元/桶的價格之后,海工行業處于困境當中,而在2016年國際油價刺穿30美元/桶的那一刻起,大部分海工企業就只剩絕望——與陸上頁巖氣開采相比,海洋深水油氣項目的開發時間更長,成本因此也更高,加之國際油價處于極低水平,資本支出(CAPEX)和運營支出(OPEX)的增加進一步將壓力施于海工企業。Valaris首席執行官托馬斯·伯克(Thomas Burke)還道出了一個事實,他表示:“新冠肺炎疫情加劇了能源行業大幅萎縮。”
Valaris負債接近80億美元的事實,可見海工市場極度蕭條,其申請破產也就不怎么讓人感到特別意外了。根據重組計劃,Valaris將注銷其股票,并將循環信貸額度和無抵押票據轉換為股權。截至目前,Valaris已與其約50%的票據持有人簽訂了一紙具有約束力的重組支持協議,并獲得了5億美元的債務人持有資產融資。“我們必須采取有效措施,創建一家能夠適應行業長期低迷的更強大的公司。”托馬斯·伯克在聲明中強調。
換句話說,國際石油市場和海工市場復雜多變的環境,以及突如其來的新冠肺炎疫情,誘發了Valaris根本沒有料到的一次意外發酵。要知道,Valaris曾在2011~2019年進行了三次重大并購,以較為激進但合乎常理的方式減少了行業競爭者數量,在海上油氣開發領域創建了自己的帝國。而且,Valaris在2019年9月至2022年9月間,還擁有無擔保循環信貸額度約40億美元的借款能力。
作為全球最大的海上鉆井平臺承包商,Valaris有著與所有行業巨擘相似的曲折發展和野心擴張。
公開資料顯示,上世紀70年代國際石油危機后,曾長期在鉆井平臺和石油鉆井公司工作的約翰·布洛克(John Blocker)于1975年果斷收購總部位于美國德克薩斯州鉆井平臺承包商Choya Energy,擁有了六臺鉆井機,并將公司名稱改為Blocker Energy。1980年,約翰·布洛克認為當時的國際市場比美國市場風險小,希望利用自己的經驗和人脈,將公司業務瞄向美國之外。為了支撐自己的擴張,Blocker Energy舉債4400萬美元,在完成首次公開募股后,開始在全球范圍經營業務。
上世紀80年代初,約翰·布洛克的想法和其他許多石油大亨一樣,認為國際油價只會越來越高。在這種當時非常主流的思維下,Blocker Energy在1981年至1982年初再次大額貸款,將旗下鉆井機擴至54臺。然而在1982年底,石油價格暴跌,為避免破產,約翰·布洛克決定將Blocker Energy重組,向銀行提供64%的公司股份以換取2.4億美元的債務豁免。1983年,Blocker Energy僅剩六臺鉆井機,勉強維持運營。1985年,Blocker Energy虧損近300萬美元。
就在Blocker Energy亟需資金之時,當時供職于BEC Ventures的傳奇投資者理查德·雷恩沃特(Richard Rainwater)押注約翰·布洛克,于1986年對Blocker Energy進行了投資。而現在看來,這次投資的重要性和意義一直持續至2019年。
1987年,業務重回正軌的Blocker Energy正式更名為Ensco International Inc.(恩斯克國際公司,以下簡稱Ensco)。1988年,Ensco以6400萬美元的價格收購了Golden Gulf Offshore Inc.及其14臺/艘海上石油鉆井平臺和移動鉆井船。1990年,Ensco收購已破產的Penrod Holding Company,公司由此增加了19臺鉆井機。
為加強與北海油田關鍵客戶的接觸,并善用英國的稅收政策優惠,Ensco于2010年將總部遷至倫敦,成為一家英國注冊公司。2011年,Ensco以73億美元的價格收購了Pride International。此次重要收購不僅為Ensco提供了進入巴西和西非市場的渠道,更將Ensco的資產變得多樣化——除擁有自升式鉆井平臺外,還經營高規格的半潛式鉆井平臺和鉆井船。
2017年5月,Ensco通 過 換 股收購的方式收購競爭對手Atwood Oceanics總價值約8.39億美元的全部股票。Ensco因此成為了一家在全球范圍內經營著63座鉆井平臺的海工企業,加強了業界領導地位和影響力。Ensco表示,“希望借此資源整合的機會實現降本增效,預計2018年降低成本4500萬美元,從2019年開始,每年節省6500萬美元,這是Ensco和Atwood Oceanics達成的一個共識,并且是審批通過的方案。”
2018年10月8日,Ensco與羅文公司(Rowan)宣布合并,合并后的公司總值達120億美元。Rowan在適用于超惡劣環境下的自升式鉆井平臺領域擁有領先優勢,并與沙特阿美(Saudi Aramco)合資成立ARO Drilling,擁有挪威市場份額。Ensco則掌握深水鉆井大客戶和分布廣的全球市場(如巴西、西非、東南亞和澳大利亞市場)。不論怎么看,這次合并都被認為是一次主導行業的“強強聯合”。2019年4月11日,Ensco與Rowan完成合并,Ensco Rowan出現。時任Ensco Rowan總裁兼首席執行官托馬斯·伯克表示:“兩家公司的合并讓我們擁有高規格的浮式鉆井平臺和自升式鉆井平臺,以及更多元化的客戶群,進一步提升了我們在市場上的領導能力……Ensco Rowan將更好地滿足日益升級的客戶需求。我相信隨著海上油氣業的回暖,我們將能夠抓住更多長期增長機遇。”Ensco Rowan擁有45座自升式鉆井平臺、12座半潛式鉆井平臺和16艘鉆井船,并與銀行簽訂協議以增加循環信貸額度下的產能:到2019年9月,Ensco Rowan擁有無擔保循環信貸額度約23億美元的借款能力,以及2019年10月至2022年9月期間約17億美元的借款能力。正因如此,一些行業內人士當時認為以Ensco Rowan的實力,足可在更迭的市場周期中保持旺盛的生命力,在規模更大、平臺多樣、財政力量更強的事實下,這家行業巨擘能夠更好服務客戶,并為股東帶來長期價值。當年7月31日,Ensco Rowan改名為Valaris。Valaris源于拉丁語詞根,意為“力量、勇氣及有價值的東西”。
不論現在的海工市場情形如何,Ensco分別在與Atwood Oceanics和Rowan合并時,一定做了慎重考慮,也許認為隨著弱市行情的延續,行業內成員需要聚攏才能闖過難關,也許看到了很多行業參與者陷入困境,鉆井平臺價值被大大低估,從而出手并購。但是,當旁觀者回過頭來再看Ensco當時的兩份聲明,以及將Ensco Rowan更名為Valaris的用意時,不免唏噓。
以傳統邏輯,頂級公司轟然倒塌的最重要原因在于強大競爭對手對其形成圍勢,以致市場份額被剝奪,財務狀況急轉直下。離奇的是,我們在這部劇本中根本無法在第一時間判斷競爭者的存在——當前,可對Valaris構成威脅的競爭對手已經沒有行為能力。
2020年4月26日,老牌海工企業Diamond Offshore Drilling(鉆石海洋鉆探公司)因資金鏈斷裂而申請破產保護。截至2019年底,Diamond Offshore Drilling總資產約為58億美元,負債26億美元,現金僅為4.349億美元,已無力支付5億美元的利息。值得注意的細節是,Diamond Offshore Drilling是一家非常保守的美國公司,并不熱衷于并購擴張,只專注于存量經營,基本不進行大規模投資。
三個多月之后,又一家大型公司倒下。8月初,Noble Corporation(諾貝爾能源公司)申請破產重組,重組協議包含一項“通過注銷重組后公司債務,并將債務轉換為新股權”的計劃來消除該公司當前總計超過34億美元的債務。在一份聲明中,Noble Corporation總裁兼首席執行官羅伯特·艾夫勒(Robert Eifler)無奈表示:“石油商品價格的嚴重下滑已經影響到了Noble Corporation的發展,而新冠肺炎疫情又加劇了這種情況。在經過策略探索后,我們認為如今選擇可為Noble Corporation和利益相關者提供最佳結果。” Noble Corporation運營25座鉆井平臺,其中包括8艘鉆井船、4座半潛式鉆井平臺和13座自升式鉆井平臺。
就在同一時間,太平洋鉆井公司 (Pacific Drilling SA) 也稱其“可能第二次回到破產法庭”。2017年,陷入困境Pacific Drilling SA第一次申請了破產保護,以尋求公司對于30億美元債務的償還。在不到三年的時間內申請第二次破產保護,可見Pacific Drilling SA回力乏術。該公司首席執行官伯尼·沃爾福德(Bernie Wolford)表示,公司預計全球海洋鉆井市場在2020年和2021年繼續保持低迷,因此需要調整公司的資本結構。
與此同時,越洋鉆探公司(Transocean Ltd.)為避免債務違約,強調正在尋求其它戰略替代方案,但業內認為,其申請破產的風險越來越大。馬士基鉆井公司(Maersk Drilling)也于日前宣布,將閑置其位于歐洲北海地區的大部分鉆機。業界巨頭海洋鉆井(Sea Drill)的平臺船隊于今年一季度減值約12億美元,股票均價在今年曾連續30個交易日跌至1美元/股以下,面臨退市風險。彭博社為此專門撰文,指出整個海上鉆探行業大約有300億美元的債務面臨違約風險,正面臨2017年以來的最大一次震蕩,參與者正以三年來的最快速度走向破產。
2019年的油價雖低,但大起大落并不明顯,價格基本維持在60美元/桶~80美元/桶之間。而在2020年,布倫特原油價格從一月份的63美元/桶下挫至四月中旬的21美元/桶左右,國際石油巨頭陸續削減資本支出,減少勘探和生產。這導致一些鉆探船和半潛式鉆井平臺合同被迫重新協商,甚至被終止。海工行業咨詢機構雷斯塔能源公司(Rystad Energy)預計,在2020~2021年,全球海上鉆井平臺公司將有多達10%的合同被取消,相當于總收入損失約30億美元,而這意味著將有更多的海上鉆井平臺公司走向破產。

在談到國外眾多海上鉆井承包商進入破產重組階段對于海洋鉆井行業的影響時,中國海洋工程信息與咨詢平臺Sinorig Offshore總經理楊帆稱:“國際大型海工承包商的破產重組有利于降低行業整體負債率,從而更好地適應行業中短期低迷,避免承包商在如此低迷的環境下簽署長期低價鉆井合同,進而緩解惡性低價競爭。此外,重組有利于老舊平臺的拆解和退役,加速海洋鉆井行業達到新的供求平衡,可為平臺利用率的提升打好基礎。”VesselsValue也通過使用其船舶自動識別系統(AIS)功能后得知:“有43座鉆井平臺可能會出售/拆除。而43座則意味著約占全部總量的16%,浮動平臺總數可能會降至227座。”
另外,楊帆認為國外鉆井承包商此次大范圍的破產重組對中國海洋鉆井承包商的影響并不大。“它們主要在國內作業,國外作業比例較小。國外鉆井承包商在破產申請的過程中一般會持續提供服務,且標準化程度較高,石油公司尋找替代承包商的成本較低。事實上,從Sea Drill首次申請破產的情況來看,破產重組對于承包商的持續接單能力有限。反倒是在降低了負債和平臺供給數量后,成本更低,更有利于競爭。”
當前情形也有利于中國海工企業的閑置平臺去庫存。在楊帆看來,隨著國外大型海工承包商重組,老舊平臺面臨退役,“待新冠肺炎疫情消退、并國際油價回到50美元/桶以上時,新造/閑置平臺將第一時間集中進入市場,現在可認為在較短的時間內完成閑置資產去庫存,為未來新的鉆機訂單打下基礎。”
當行業巨頭被迫出售閑置多時的不良資產時,市場中的更多的過剩平臺將被移除,這或許也不算是一件讓人失望的事——盡管它的背景是眾多行業巨頭申請破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