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叛”是對自由的捍衛(wèi)

摘要：在小說《芳華》中，嚴歌苓塑造了一個堅持行善卻不被善待的悲劇性的人物劉峰。劉峰的悲劇性源于他被視為背叛者，而劉峰的“背叛”源于在一個對作惡司空見慣的時代，無論何時，無論何境，他都遵從本心做一個好人。在劉峰的身上正體現(xiàn)了自由的本質(zhì)：自己決定自己。劉峰的“背叛”可以視作他對自由的捍衛(wèi)。

關(guān)鍵詞：劉峰;自由;自我;捍衛(wèi)

嚴歌苓在小說《芳華》中借中年蕭穗子之口講述了上個世紀(jì)七八十年代文工團男演員劉峰好人沒有好報卻堅持做好人的故事。在小說中，劉峰被文工團的其他人視為背叛者。背叛本是一個包含主觀色彩的貶義詞，但是個體被視為背叛者并不一定就是個體本身是一個卑劣者。在一個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的特殊時代，高尚就是對卑鄙最大的背叛。心理學(xué)家弗洛伊德認為，一個人的人格由本我、自我、超我三個部分構(gòu)成。本我遵循快樂原則，被欲望支配，隨心所欲;自我遵循現(xiàn)實原則，在遵循道德的基礎(chǔ)上隨心所欲;超我遵循道德原則，是完美人格。劉峰是一個具有超我人格的人，而文工團的其他人是具有本我人格的人。在文工團的其他人看來，擁有超我人格是對本我最大的背叛，劉峰就是背叛者。不僅如此，在文工團其他人的眼中，一旦擁有超我人格劉峰有走向本我人格的趨勢，劉峰同樣是背叛者，他背叛了超我人格。但正是劉峰“背叛”了超我人格，“背叛”了本我人格，劉峰才具有“自我”，劉峰才是一個自由的人。劉峰的“背叛”是對自由的捍衛(wèi)。

一、“背叛”超我人格

超我人格遵循的是道德原則，是一種理想人格。個體每趨向超我人格一步，就遠離正常人格一步。正常人格就是弗洛伊德所說的摻雜本我人格的自我人格。一個人離超我人格越近就離本我人格、自我人格越遠。那么這個理想人格就越完美，所具有的自我人格就越少。

（一）擁有對于異性的欲望

在小說中，劉峰在文工團其他人的眼里，就像神龕中的雕像，是文工團集體潛意識中的人格理想的現(xiàn)實存在。“回望紅樓里的生活場景，那個無私地承擔(dān)文工團里臟活累活的劉峰，那個善良地為老班長做沙發(fā)的劉峰，那個替心愛的人隱瞞過錯的劉峰，那個站在眾人面前被批判得體無完膚的劉峰，在眾人心中成了一個符號、象征，那是人們失落在紅樓里的人性的善良和美好。”文工團其他人眼中的劉峰是善良和美好的象征，符號。部隊文工團里無論大小事情都找劉峰：地板壞了找他，豬跑了也找他，打沙發(fā)還找他，針掉在棉絮里更要找他。他主動做一切別人不愿意做但總得有人做的事情：主動吃破餃子，主動與何小曼跳舞，主動把進步學(xué)習(xí)的機會讓給別人。他似乎沒有缺點，不會犯錯，不會自私。文工團的其他人為劉峰好得失真了，從潛意識里就不相信劉峰這樣的人是存在的。

劉峰本身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他有對于異性的欲望，有對愛情的向往。“正如作者所說，人之所以為人，不光是擁有智慧帶來的美德，還有物質(zhì)帶來的欲望。”對異性的欲望，對愛情的向往是屬于本我人格的，是潛意識里具有的，是一種本能的沖動。劉峰知道林丁丁可以入黨之后。面對暗戀的人林丁丁，劉峰跟她表白，抑制不住自己的情感去擁抱林丁丁。他抱著林丁丁敢于說出自己的心聲：我一直是愛你的。林丁丁被抱著，掙扎，大哭是因為在他眼中，劉峰是一個“神”而不是一個人，所以林丁丁說的不是“他怎么能愛我”而是“他怎么敢愛我”。被欲望驅(qū)使而擁抱，觸摸林丁丁的，具有本我人格的劉峰以他自發(fā)的行為背叛了文工團其他人眼中的那個擁有超我人格的劉峰，這是他自發(fā)向自我人格邁進的第一步。此時的劉峰是一個具有人性的劉峰，“似乎被擱在神龕上的劉峰以觸摸女性證明他也是個人”。

（二）擁有自己的私心

劉峰也是一個具有自己私心的人，并不是像文工團其他人所認為得那樣大功無私。在林丁丁黨員轉(zhuǎn)正這件事情上，劉峰出了不少力。別人對林丁丁入黨提出質(zhì)疑時，劉鋒為她辯解道：“有些黨員說她過分追求個人成功，劉峰反駁說，大學(xué)都開始招生了，都有人報考碩士博士了，光紅不專的人以后沒得混了，黨難道不需要一點兒長本事的人。”后來在戰(zhàn)爭中，劉峰潛意識中存在著求死的愿望，這個愿望在林丁丁喊救命的瞬間誕生。“他的死將會創(chuàng)造一個英雄故事，這個故事會流傳得很遠，會被譜成曲，填上詞，寫成歌，流行到一個女歌手的歌本上，那個生有甜美歌喉的林丁丁最終不得不歌唱它，不自禁地在歌唱時想到他，想到他的死是跟她有關(guān)系的，有著細細一根纖毫的關(guān)系，但她脫不了那關(guān)系。” “我要用死來讓你們虧心，讓你們負罪。”劉峰冒著生命危險送補給彈藥，是他勇于奉獻，勇于犧牲。但是他也有私心，他希望成為一個英雄，希望在林丁丁的心中激起波瀾，留下痕跡;希望文工團的其他人有負罪感，讓他們記住“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晉書·列傳三十九》）。在劉峰的身上也有人性中的弱點：小私心。

正常人格是摻雜著本我人格和超我人格的自我人格，對異性的欲望和人性中的弱點就是本我人格的體現(xiàn)。但是正常人格不能為欲望所驅(qū)使，必須對欲望有所抑制。

二、“背叛”本我人格

本我人格屬于潛意識領(lǐng)域，而潛意識在弗洛伊德看來就是原始沖動和各種本能。“本能發(fā)泄總是在尋找出路，在我看來，只就是伊德的全部內(nèi)容。” “伊德（本我）當(dāng)然不知道價值、善惡和道德。與唯樂原則有密切關(guān)系的經(jīng)濟的或數(shù)量的因素支配了它的各種歷程。”本我被原始的欲望支配，只追求個體快樂而不顧他人。

（一）不出賣人

如果說“出賣人”是為了滿足自己對于快樂的追求的行為，是屬于本我人格的行為，那么“不出賣人”這種行為就是對本我人格最大的背叛。郝詩雯。郝詩雯因為對蕭穗子的好奇而勾引蕭穗子暗戀的少俊，并且慫恿少俊向上級告發(fā)蕭穗子，說出蕭穗子給他寫情書這件事。郝詩雯從未想過她勾引蕭穗子暗戀的人是對戰(zhàn)友蕭穗子的不忠，她從未想過告發(fā)蕭穗子會給朋友蕭穗子帶來多大的麻煩。因為少俊的告發(fā)，蕭穗子站在廣場上被批判，聽著戰(zhàn)友們對自己“潑”臟水。蕭穗子差點就因為受不住戰(zhàn)友們的惡語臟言而上吊自殺。最后在劉峰的開導(dǎo)下，蕭穗子才度過了那段黑暗時光。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郝詩雯出賣了自己的戰(zhàn)友蕭穗子。郝詩雯的人格是典型的本我人格。在文工團中，郝詩雯只是眾多具有本我人格的演員中的一個。相比于郝詩雯出賣戰(zhàn)友的行為，劉峰的不出賣就是對郝詩雯所代表的文工團其他人最大的背叛，就是對本我人格最大的背叛。劉峰在樓梯上偶遇了與少俊偷情歸來的郝詩雯，他卻替郝詩雯保守了這個秘密，不但沒有跟文工團里其他人說過，更沒有去上級那里告發(fā)她。林丁丁說強副主任是“強奸副主任”時劉峰聽到了。后來東窗事發(fā)，強副主任嚴查“強奸副主任”稱呼的源頭時，劉峰不僅沒有出賣林丁丁，反而替自己默默替林丁丁扛下罪名。從蕭穗子的講述中，劉峰對于林丁丁的暗戀不是一日之事。他怕影響林丁丁進步：入黨，而一直壓抑著自己內(nèi)心的情感。他卻從未因為自己對于她的感情而以此事威脅林丁丁。

在那個時代，出賣人是一種本能，是一種原始沖動。在那個時代，不出賣人是對原始沖動的背叛，是對本我人格的背叛。不出賣人的人就是異類，注定是不被集體接受。劉峰的不出賣人就是他好得失真的“證據(jù)”之一。

（二）不懼厄境

經(jīng)歷了“觸摸”事件的劉峰，見識了人性最深的惡：享受你的善良的人卻對你恩將仇報。因為“觸摸”事件，劉峰被下放到伐木連，被推上戰(zhàn)場。瀕臨死亡的劉峰心里裝著的還是要將補給彈藥送到部隊。因送彈藥，耽誤最佳救治時間，劉峰的右臂被鋸掉，成了一個殘疾人。此時的他沒有怨天尤人，沒有報復(fù)社會。他反而為國家著想，極力勸阻老兵乞丐不要乞討，要接受打完仗就下崗的事實。他自立更生，去梆子劇團看大門;下海做盜版書生意。經(jīng)商破產(chǎn)之后，劉峰依然養(yǎng)著失足女小惠，花錢讓小惠去上培訓(xùn)班，希望小惠有個正經(jīng)工作，希望挽救小慧。“劉峰曾經(jīng)也有志向，要小慧做完全不同的小慧”。劉峰晚年得了癌癥之后，因為不想麻煩別人而一直躲著熟人，默默地忍受痛苦，靜靜地等待著死亡。如果說觸摸事件之前的劉鋒，人生走的上坡路，那么觸摸事件之后的劉鋒，人生走的一直是下坡路。走下坡路的劉鋒，身心俱疲，他有理由不再繼續(xù)做一個好人。因為本我人格遵循著快樂原則，是自私的。如果劉峰遵循本我的欲望，那么臨死之際他應(yīng)該讓汽車駕駛員先送自己去包扎所;退伍之后，他應(yīng)該像老兵乞丐一樣沿街乞討;破產(chǎn)之后，他應(yīng)該不管失足女小惠，讓她繼續(xù)墮落;得癌之后，他應(yīng)該享受別人的照顧。然而劉峰“背叛”了本我人格，他壓制住自己的欲望，依舊堅持做一個好人，不因環(huán)境而改變。

逃避痛苦，追求快樂;熱愛順境，討厭逆境是人的劣根性。對抗自己的劣根性本就是困難的，對抗他人的劣根性更是難上加難。對困難產(chǎn)生恐懼是人的本性。克服心中的恐懼，不為恐懼所束縛，這是在與本性做艱難抗?fàn)帯?/p>

三、捍衛(wèi)自由

自由是人的本質(zhì)。人具有動物性的欲望和劣根性，也具有道德的高尚。堅持自己合理的欲望，又在道德之下隨心所欲，這樣的人才是鮮活的人，才是具有正常人格的人，才是自由的人。“從謝林對自由的上述理解來看，他心目中的自由，不是消極意義上的，而是真正積極意義上的，即行為的完全自主，不服從任何外在的和內(nèi)在的束縛。”在謝林看來，自由不受內(nèi)在和外在的束縛。黑格爾說：“自由正是在他物中即是在自己本身中、自己依賴自己、自己是自己的決定者”。也就是說，自由是指在壓制自己“本我”欲望的基礎(chǔ)上，自己決定自己，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

自由要求既要做到孔子所說的“為仁由己”（《論語·顏淵》），“我欲仁，斯仁至矣！” （《論語·述爾》），又要做到“從心所欲，不逾矩” （《論語·為政》。堅持心中的正義，做一個好人不為別的，只為從心;堅持按自己心中的意愿而行又不違背道德，擁有正常的欲望，擁有人性中的小弱點，這樣的人才是擁有自由的人。嚴歌苓筆下的劉峰就是如此。

劉峰既不是蕭穗子眼中具有超我人格的人，也不是具有本我人格的人，而是具有自我人格的人。超我人格是對劉峰的外在束縛，本我人格是對劉峰的內(nèi)在束縛。“超我”是文工團其他人對于劉峰的看法，可以說是那個集體對于劉峰的“塑造”。“本我”是劉峰心中的恐懼，是對于惡劣環(huán)境下繼續(xù)做一個好人的恐懼。劉峰“背叛”超我人格，表達自己對于異性的欲望，表現(xiàn)自己的私心，打破了外在束縛;劉峰“背叛”本我人格，打破了內(nèi)在恐懼的束縛，無論環(huán)境如何艱難，無論時代如何惡劣，他都按照自己的內(nèi)心而行事，堅持做一個好人。他都是自己決定自己，堅守心中的正義。這樣看來，劉峰的“背叛”實則是對自由的捍衛(wèi)。

結(jié)語：

當(dāng)下中國人生存在一個自由的環(huán)境中，卻不是每一個人都明白什么是自由。文人總是胸懷天下，總是有感而發(fā)。《芳華》就是嚴歌苓對“什么是自由”的回答。自由是對于始終好人的堅持，自由是不為欲望所驅(qū)使，自由是隨心所欲而有度，自由是不活成別人眼中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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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高悅（1995—），女，湖北英山人，安徽大學(xué)哲學(xué)系2018級學(xué)術(shù)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美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