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小茶

害? 怕
屋里的黑暗我不害怕,我害怕屋外的黑夜。
小時候,父母都在生產隊干活,經常天黑了還未回來。我們住的是獨家院,那時候沒有電燈,在沒有月亮的夜晚,到處一片黑暗,我一個人非常害怕。我把門關得死死的,插上門杠后搬來凳子抵上,再在凳子上碼上裝著糧食的蛇皮袋子,自覺外面的妖魔鬼怪就都進不來了。然后趴在門縫費力地看著外面的黑暗,靜靜地期盼著爹和娘早點回來。
其實身后的屋里更是黢黑一片,但是卻總是放心,因為有善良又勇敢的門神,他們能將那些壞蛋都攔在外面。
有一個局長,對下屬總是耀武揚威的,下屬都很怕他,平時都是盡量躲著能不見就不見,時間一長都覺得他性格是這樣子。這一天,縣長到單位視察工作,局長溫順得像一只夾著尾巴的小狗,低頭哈腰地圍在縣長身邊。
很多人都搞不懂他的性格怎么變化那么大,其實我也不懂,直到前兩天看唐朝段成式的《酉陽雜俎》里一個花精的故事。
唐天寶年間,處士崔玄微帶仆人采藥回來,住在洛陽城東的房子里。那是一個盛春的夜晚,他睡不著就一個人在外面賞月。三更后,有青衣女子說去東門的表姨家路過,向他借院子休息一下。玄微就同意了,不一會就進來了十多個美麗的女子,她們一起飲酒作詩,有個叫封十八姨的女子舉止輕佻,弄臟了一個叫阿措的女子的裙子,阿措生氣地說:“大家都怕你,是她們有求于你,我才不怕你。”幾個晚上后,夜宴結束,眾人告辭,阿措姑娘臨走時拜托崔玄微說來年春歲二十一日平旦,東風起時要在院子東面掛朱幡。
第二年春天,崔玄微遵守了諾言,洛陽城折樹飛沙時,玄微院中繁花不動。后來,那夜路過的一位姓楊的女子帶來數斗桃花和李花給他,說吃了可以延年益壽。元和初年,崔玄微還活著,容貌和見到花精時一樣,他這才明白:這群姑娘是花精,阿措是安石榴,封十八姨是風神。
那夜她們吟詩句句玄機:“沉吟不敢怨春風,自嘆容顏暗消歇。”“自恨容顏留不住,莫怨春風道薄情。”李花、桃花等怕風,唯獨安石榴到夏季開花,花朵也比其他花穩固許多。所以阿措能做到不怕“余不奉畏”。
并不是別人給了我們多大威脅,我們是怕在自己的欲望上。
小時候,怕那些妖魔鬼怪來傷害我,一句話,怕死。心中只裝著怎樣升官,才怕更大的官。花怕被風吹落了紅顏,怕封十八姨。
我怕老婆,不是我吵不贏她,我愛她,怕她離開我,所以我怕她。
安石榴開花的五月份,沒啥大風,小風也吹不壞她,阿措不害怕。
我沒做虧心事,也不想東想西的,鬼敲門也不怕,來了我請他喝一杯。
孤? 獨
天上的星星是孤獨的,城市上空的星星更是。
十五年前,因建新房,欠了一屁股債。微薄薪水僅夠溫飽,百無一用是書生,只好隨鄉黨一起去挖煤。求財心切,就選擇來錢快的小黑窯,在井下每天將15噸煤鏟到車上,上井后四仰八叉地躺在堆放在院內的頂桿木上,一下子都不想動,任星空中的星星干眨著眼。
沒事的時候,鄉黨們就聚在一起賭錢,贏了再結伴到集上去瀟灑。我也想賭,也想去瀟灑,但是我更需要錢,嗷嗷待哺的小女等著我的錢買奶粉,走的時候老婆婆娑的眼神太傷人。
人都走完了的時候,房東大娘就搬來佛經讓我給她講(她好多字都不認識)。她是一個孤寡老人,老公十幾年前下井挖煤時埋在了井下,女兒嫁到城市里去了。她放心不下老頭子,不愿意隨女兒去,一個人守著破敗的家,靠出租三間房子的錢生活。她說我是一個和佛有緣的人。我想也是,她這么說肯定有這么說的道理。
別人挖煤去河南、山西、貴州,我偏偏跑到蒙古,這非常缺水,沒人穿白色的衣服,我偏偏穿白襯衣、白灰色褲子,別人臉上黑黑的可以吃飯睡覺,我偏偏不行,總要洗干凈了才好。
春天的時候,房東大娘把秋天收集的花種撒在院前屋后的空地上。夏天來了,這些花草不辜負她開得一片絢爛。大娘說:“植物最懂人心了,你對它好,它都知道。”
天藍得像水洗過一樣,偶爾一朵白色的云孤獨地飄過來,我就想,它肯定是找不著家的云,要不一會兒像兔子一會兒又像狗的。風在它耳邊喃喃地說著不知是情話還是故事,她總是不理。地上大片大片的青草,沒有一只羊。有時候太陽在天的這邊,月亮在天的那邊,像兩個不同的餅掛在天上。大娘就問我:“你說佛是住在月亮上面還是住在太陽上面?”我說:“具體地我也說不清,說不定,他兩邊換著住?”
草原空曠,清風自由,大把的時間看天看云,任思想在天空馳騁。城市擁擠,人來人往,忙得焦頭爛額,有空的時候,三五個朋友就約著到歌廳嗨歌。大多的時間,我孤獨地坐在角落看一群人鬼哭狼嚎。好在酒多,就一杯接一杯,“醒時同交歡,醉后各分散。永結無情游,相期邈云漢。”
半夜醒來,霓虹燈依然窮奢極欲地閃耀,再無睡意,去獅子山廣場散步,一少婦擁狗而坐,我沒有去打擾她。我沿濱河路邊走邊看星星,星星很孤獨。
白石河的水嘩嘩地向前流著,可它沒有說自己很孤獨。
酒酣耳熟
或樂或愁,朋友幾個都會湊在一塊喝酒。試想:有酒的人生定不是平淡的。
“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最宜喝酒的時間應是大雪天,外面大雪紛飛,來點木炭火,白河的柴疙瘩火最妙。
年輕時在松坪教書,當地村民淳樸厚道,常接我去喝酒。本不善飲,然而那次屋外大雪紛飛,林沖雪夜上梁山的無奈畫面一下子引燃體內的愁緒,就敞開了喝,村友越加覺得我夠意思,兩人你一杯我一盞,酣暢淋漓。
借著酒勁,我決意返回,村友看我走路尚穩,就依了我,哪知我是酒后硬逞,地面上的雪已是半尺來厚,天上依然鋪天蓋地而來,等我踉踉蹌蹌翻過一個山頭,酒勁就上來了,一塊山地給我一張床的誤導,一瞬間,我的世界風停雪住,寧靜、深遠,無所懼、無所喜、無所思,真真切切的死了一回,我不是我,我什么都不是。
第二天醒來時,那雪依然在下,只是稍小些,我還是我。酒好啊,真是好酒。
城里的雪夜飲酒就再也沒有這份凜冽。幾個人就著窗外的雪花,有一搭沒一搭地扯著閑話,那雪或大或小都無關緊要了,酒是一定要溫熱著的,《紅樓夢》里賈寶玉大雪天要喝酒,薛寶釵就講了一番道理,說是酒是溫了才好,否則冰涼的酒用腸胃去暖它,怎么受得了。聰明的白河人,不但溫熱了,還要加一點蜂蜜,挺具陽剛之氣的白河桿桿酒,立馬收住那份銳利、寒光逼人的刀劍氣,溫婉柔軟起來。
人秉地氣而生,酒秉性情而近。
北方人更喜喝燒酒,冰涼的火,嘯傲風月,快意恩仇、刀光劍影,磊落亢爽,一派陽氣,那是具有男人風骨的酒。最具代表的是二鍋頭,伏爾加、青稞酒也不錯,其實,最好的還是白河桿桿酒。至于茅臺、五糧液,都帶有濃濃的香氣,那是沾有紅塵味的,有了牽掛,再也不能快意江湖。這兩種酒要品,就像讀書,讀著讀著,才能成大儒,才能感受那份醇厚藹然。
南方人愛喝的酒典型代表是黃酒,正如當地的梅雨連天,什么時候來,什么時候走,全沒有時間。像情人,溫柔可人,像婚姻,體貼賢淑,一口一口慢慢地抿著,醉得是不知不覺,醒酒也醒得是沒有時間,只覺得頭里隱隱地一直有只醉蟲,那份扯不斷理還亂的情絲。
白河木瓜酒似黃酒更勝一籌,名模般的外表,閨秀般的溫婉,一不小心就淪陷,最易傷人。前幾日,一溫州哥哥來,我將這木瓜酒推薦給他,他品嘗后連聲贊美:“這世間竟有如此尤物。”我一再勸告他要淡定,可終為美色所誘惑,半夜在酒店吐得是一塌糊涂。
醉酒是一種特別的體驗。酒至酣時,身體越來越熱,靈魂外面的包裝,也一件一件地脫去,肉體、意識和語言失去連貫流暢和統一性,全面瓦解。酒酣耳熟,真性情開始粉墨登場,一紅顏每次酒醉后,就給我打電話,從婆婆到老公,從事業到人生叨叨著沒完,不好拂了她的面子,只等電量耗完或她的酒勁能進一步撂倒她。一次恰遇同桌,她左右開弓,那是既陪好了客人,又陪好了自己,臨了,她一把薅住我讓我送她回家,我就勸她以后少喝點酒,她笑了:“你真是不懂喝酒的樂趣。”“知道不,喝酒,最妙的就是喝醉。”
她飄然微醺,意識清明理性仍在,能在醉倒之前將血肉之軀交付給一個信賴之人,能將自己最脆弱的時候,托付于你,這份信任著實感動了我,這是真哥兒們。
就更加相信酒越喝朋友越多的道理。于是我也就常常醉酒,醉眼迷離中,我掏出手機,再晃動著找尋那個熟悉的號碼,一遍遍撥過去,我就喜歡聽她在里邊著急的喊:“哎,說話呀!”。
有一二知己真的好,特別是紅顏。
酒不喝醉確實沒什么意思,喝酒干嘛?像劉伶那樣一醉三年也不好,要錯過多少美事。要不學武松打打老虎玩,大光頭也不錯,倒拔垂楊柳。
“臣妾做不到啊!”。要不學老李,一喝酒,人就狂妄得不知所以“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
酒酣耳熟。酒喝好了,聊聊天,最好。
迎春花開過
春風還沒來,山上的草剛冒個嫩綠的頭,黃嬌嬌的迎春花仰著熱情的笑臉將我們往春光中帶。
擋不住的勃勃生機。
年輕的時候,在松坪教書。松坪學校建在公路對面的山包上,山包后面是陡坡山崖,長滿了樹木荒草,小溪圍著山包繞了一個大圈,溪水里放了幾個大石墩形成跳步橋,村民們一般情況下不過河,是一處偏僻之地。
解放前后,好多餓死的人或者沒有后人的孤寡老人去世后都埋在這里。后來,教育興起,村里就平了這處墳場做了學校。致使一些骨殖露出淺土層,夏天的傍晚,有磷火飄動,人們都叫鬼火。
學校的一個男老師個子長得小巧玲瓏不說,膽子也小,就怕得厲害。同在學校有個女老師,膽子大,有男人氣概,這女老師暗戀他,平時幫他洗衣服,做飯,卑微地為他做了一切。
這天,學校的老師要么回家走了,要么過河到鄰居家玩兒。一場暴雨引發山洪,大家都不能順利回到學校,學校只剩他們二人,我們還都說,這回,怕是天公作美,要成就一段好姻緣了。誰知那晚上,女老師在男老師門口用課桌臨時搭了一個鋪,獨睡到天明。
春天是一個生命的美好瞬間。
下學年,那女老師就調走了,男老師后來給我說,他知道她愛他,他也喜歡她,但是他就是怕……
因為愛惜,所以才會怕,才會惆悵,才會意猶未盡。
在學校后邊的懸崖邊,一株粉色野玫瑰開得甚是嬌艷,花型特別大,每年開一次。但是,她長在懸崖邊,我們沒辦法把她移植到學校花壇里,就采用扦插的辦法,總是沒有成功。
我就懷疑這株花是花妖或者是哪個女鬼變的,就抽空一個人住在學校里。很遺憾,我迷戀的花妖和女鬼一個也沒來,我就越發地迷戀蒲松齡。
同事將山上的迎春花移植在花壇里,春天的時候,迎春花開了一地。她錄音機放的琴曲《花開見佛》,我沒有看到佛,微風吹來,迎春花動了一動,我的心也微微動了一動。
后來學校被改建成幸福院,學校后邊的那株野玫瑰也不見了。
還沒有緩過神來的時候,春天過去,迎春花也開過了。
心中想念一朵花,世間處處都是綻放和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