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鐵匠的村莊

田曉隱

石頭·木頭

為了不重復自己，上下唇的距離

接近于一塊石頭的裂縫

在風雨中慢慢復原

彎曲略帶浮腫的指頭

摳不住一粒松子

僅僅握住了松鼠爬過木頭的紋路

木頭的紋路就是石頭的傷疤

陰天，晴天。蹲在石頭對面查探木頭病因

的人

他的心是大海卷不走的一枚銀針

村莊之痛

薄霧消退，山色有無中

草木用新枝擠破春天的虛無

樹梢掛滿南風捎來的消息

麥子抽穗，油菜飽籽

夜晚下河打魚的人穿著長筒雨靴

河水漫過膝蓋的時候

退回岸邊。收一茬，種一茬

我是個叛逃者，在農忙時

趁夜去了遠方

走的時候，紅巖寺幾乎沒有年輕人

鄉愁是枚生銹的紐扣，縫合不了衰老的村莊

兩岸

河流，水位一降再降

那些石頭并沒有丟失沉落時攜帶的故事腳本

兩岸的野薔薇

花開一枝，各表一枝

對岸兩只烏鴉，看著我在此岸進入秋天

進入逼仄的木樓梯

進入刻有紋理的落葉深處

有些人出來了

掩體是河對岸的霧

他們扛著炸彈，爆破運腳，擊碎寂寥的命道

讓深藏于秋天底部的

還來不及變色的根莖加速腐爛

而我

不停地捋順身體上

那些試圖憤怒起來的倔強的毛發

讓它們柔順如河水飄散

去觸及那些被暗流打磨的石頭的圓潤

風吹曠野

我在地上趕路

烏鴉在天空趕路

風吹曠野

為躲避一場雨

所有的螞蟻都學會了長出翅膀

想要鉆進我的喉嚨

想要鉆進烏鴉的喉嚨

路越延伸越窄

我和烏鴉成了兩個黑點

鉆進喉嚨的螞蟻成了一種比喻

風吹曠野

我和烏鴉是掛在鄉間樹上的兩顆核桃

互相摩擦

永不開裂

螞蟻在核桃內部探尋出路的九曲回腸和蒼茫

兩顆核桃在手里轉動

就像撥動佛珠

反目成仇

剝掉香蔥枯萎的外衣

除了清洗，還有對一個廚子的等待

我和簡木三最后一次爭吵

事關包菜的內部是否干凈

多年后我在簡木三的文字中

看到他描述雞蛋的多種炒法

我的廚房很久沒動，我和他好久不見

一個人做飯吃多么無趣

一個人簡單對付挑三揀四的胃

昨日，手撕包菜放入水中揉搓

嗯。我忘了把洋蔥和刀切幾下一起泡入

水中

洋蔥讓我落淚。我想起簡木三

我的掙扎越來越少

最后我在一碗菜里與一個鹽販子反目成仇

一個鐵匠的村莊

三十里地的村莊盛滿月光

鐵匠在夜晚叮叮當當

一只曲線圓潤的鐵蝴蝶

淬火時，火紅的鐵蝴蝶在水中游弋

那一口淬火的水盆盛得下一個村莊的尖銳

鐵匠分不清這只鐵蝴蝶的雌雄

村莊寂靜，鐵匠老婆沉睡對面山坡

因了一只鐵蝴蝶的孤單

鐵匠繼續鍛打另一只鐵蝴蝶

這只鐵蝴蝶打了好久

三十里地的村莊身披薄霜

醒過來的村莊首先哭泣

鐵匠手拿兩只血液凝固的鐵蝴蝶

三十里地的村莊，抽空。無人推拉的風箱

藥方

我攜帶十萬兵馬一夜間穿過村莊

我的良馬去往高崗，在明月下長嘶

兵丁潛伏在低處，像枯榮多年的茅草

一夜間穿過的村莊不再空空蕩蕩

我是順著舊地址打劫的病夫

舊地址是一劑藥方，倒春寒時有一籠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