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 訪 人:趙彥良(以下簡稱趙)
采 訪 人:許曉俊(以下簡稱《中鋼》)
采訪時間:2020年7月15日
采訪地點:上海
《中鋼》:“您當年師從王京盙先生學書法篆刻時,有哪些重要的內容和方法可以給廣大書法愛好者分享?”
趙:1963年秋,我在上海市育民中學讀高二,在學生會負責青年園地及語文、數學、物理、化學等學科的黑板報工作,因而得到副校長朱蔚爾先生垂愛,修書推薦我拜西泠名家王京盙先生為師學習書法篆刻。京盙先生是西泠印社創社四君子之一的王福廠太先生的弟子。有此好機緣,更增添了我學習書法篆刻的興趣和決心。從此,課余、節假日,我便經常登門求教。從筆法到刀法,從結體到章法,從名帖到名家,從文史到鑒賞,京盙先生每每娓娓道來,循循善誘。每次拜訪都會讓我領受教益。恩師治學嚴謹,對學生的要求也頗為嚴格,臨帖必須要像。起初,有些難寫的字我寫了多遍未能把握,他就教我一法,用玻璃壓在帖上,蘸上濃墨書寫。這就像是“描紅”和“影格”,比較容易把握要領。當然,玻璃是一點都不吸水的,所以,墨要濃,且要蘸得少些,不然,墨液會溢出點畫的邊線。這個方法的好處是易把握點畫形態和結構特點,再就是節省紙張;缺點是玻璃太滑,不易練出筆力。1963年,三年自然災害剛結束,物資十分匱乏,同時,為了節省學習費用,我就用此法來學寫字。恩師極其重視筆力,評點學生的習作時常說的兩個詞是勁挺和鐵畫銀鉤,教誨我們:真想寫好字,必須不怕苦,要持之以恒地練,除非是寫小字,寫字時一定要懸肘,這樣才能運筆自如而又力注筆端。為了增強筆力和膽量,我想練習寫榜書,又恐費紙費墨,請教恩師,他教我一法。于是,我找來一塊以前用來鋪地的一尺多見方的地平磚,花了半天功夫將兩面都磨平滑了,曬干后蘸清水來練榜書,一正一反一天可寫幾十字,寫后搬到屋外去曬,次日可再寫。磚磨得平整,書寫起來既有一定的澀感又不傷毛筆,省紙省墨又提高了站姿懸臂書寫大字的能力。隨著書寫能力的逐步提高,學習書法的熱情也更加高漲。
《中鋼》:“20歲到了新疆后,一路成長中書法始終伴隨著你,她是如何影響您的?”


趙:“1966年6月,將及弱冠,我響應國家號召支援邊疆建設,加入到新疆生產建設兵團這個偉大的集體中。我所屬的單位是建筑工程第三師二十三團十二連,這是一個新組建的單位。駐地在偏遠的南疆澤普縣城西幾十公里的戈壁灘上,任務是修筑葉爾羌河東岸大渠。戈壁灘是蒙古語,意思是不長草的地方,放眼望去直至天際,滿眼是石頭和沙子混合而成的地表。工間休息時,我就將沙子抹平當紙,以手指作筆來琢磨字的結構。那時邊陲小城是沒有賣宣紙、毛邊紙的,離縣城幾十公里的團部更是連白報紙也沒有賣的,進疆時帶來的宣紙很有限,平日都舍不得用。給連隊出墻報就成了我極其喜歡的業余生活,每次出墻報我都作為一次書法實踐來完成。不出墻報時,讀帖和書空幾乎就成為日課。澤普縣缺乏會寫毛筆字的人,我又被借到地方上去寫大標語和毛主席語錄。除了字經幾十厘米以上的大標語用宋體、黑體等印刷體,毛主席語錄我都用楷書和隸書來寫,因為這樣能與學習書法相結合而且又能提高書寫效率。后來,我隨著單位轉輾于塔克拉瑪干沙漠周邊的葉城、且末、民豐、和碩等地工作,先后任宣教干事、文書、管理員和中學教師等職。這些任職都或多或少地與我堅持學習書法相關聯。1978年,全國第一本書法篆刻專業刊物《書法》雜志在上海創刊,當我得到刊物時愛不釋手地看了一遍又一遍,隨之萌生了投稿請行家批評的念頭。令人意外的是第一次投稿就被采用,以葉劍英元帥的詩句“苦戰能過關”創作的篆刻拙作被刊登在1980年第一期《書法》雜志上。此事對久處荒漠中的我是一個極大的激勵。從此以后,我將更多的精力用來研習書法篆刻。1983年,《書法》雜志舉辦全國篆刻征稿評比,評出一等獎10名,優秀獎90名。我以陳毅元帥《冬夜雜詠》詩為題材的組印有幸獲得優秀獎。1987年,篆刻組印入選西泠印社舉辦的全國篆刻作品評展。隨著新疆生產建設兵團的恢復,兵團報紙也要復刊,復刊后的報紙更名為《新疆軍墾》,兵團領導決定公開征集報頭。不知天高地厚的我以楷、行、隸三種書體寫了五種樣子投稿,又一次出乎意料地被采用了。那時報紙是鉛字排版的(不像現在電腦排版快捷方便),而且有些字是字庫里沒有的,需人工刻出鉛字模。灰色的鉛字坯很小,無法用毛筆寫了再刻,還必須刻反字,因此,要找能勝任此項工作的人十分困難。或許是因為篆刻獲獎和書寫報頭的關系,我便進入了領導的視野,于1984年被調入兵團報社(現已改名為《兵團日報》)任編輯,與其他編輯不同之處是還擔任刻鉛字的工作。在調入報社后,考入中國新聞學院學習了新聞采編業務,在報社工作10年后因視力衰退又調入兵團文聯工作。直至2006年12月退休。回頭來看,學習書法篆刻對我的影響是巨大的。它使我學會了專注,增加了生活的樂趣,也改變了我的人生軌跡。
《中鋼》:從事新聞工作的同時,您在書法圈中有了較高威望,談談您書法創作、社會活動與工作情況。
趙:和兵團其他部門一樣,兵團報社的編制也是挺緊的。所以,所有的編輯又都是記者,實行采編合一,既要改稿、畫版,又要采訪、寫稿,還常常要去印刷廠值夜班。值夜班挺辛苦的,通常要零點以后等清樣出來簽完字才能下班。有時候眼看要下班了,上面發來一篇重要的通稿,頭版(要聞版)就得重新安排版面,重新撿字、排版、校對、看清樣,凌晨兩三點才能下班。為了使工作與習藝能兼顧,我改稿都用毛筆書寫,看著一行行鮮紅的蠅頭小字,忙碌的工作中增添了一份樂趣。在報社工作的10年當中,我應邀擔任中國書畫函授大學教師,為新疆的函授學員講書法課;被新疆藝術學院聘為客座副教授,為學生上書法篆刻課;赴廣西南寧參加邊疆五省區書法聯展活動,與黑龍江、內蒙古、云南、廣西的同道交流學習;赴內蒙古呼和浩特參加三北(東北、華北、西北)印學研討會,在會上宣讀論文《刀法系統芻議》;應邀擔任《當代印社志》《當代篆刻家大辭典》等典籍編委,“中國絲綢之路吐魯番書法大獎賽”和“八卦杯全國書畫大賽”評委,在努力向傳世經典學習的同時,持續進行創作實踐,其中,書法入選第二、第三、第五、第六屆全國書法篆刻展,全國第二屆中青年書法篆刻家作品展,國際臨書大展,中國第四屆藝術節展覽,獅城書法篆刻會成立紀念國際書法交流大展等國內外展覽,獲中國鎳都杯國際書畫大獎賽最高榮譽獎,書法作品被淮安周總理紀念館、寧川美術館、寧波天一閣等單位收藏,篆刻獲乘風杯龍年全國篆刻大賽銀獎,黃鶴杯書法篆刻大賽佳作獎,入選西泠印社全國篆刻評展,全國首屆篆刻藝術展,'90國際書法篆刻藝術博覽會,韓國篆刻研究會舉辦的第三屆國際篆刻展,黃崖關長城篆刻碑林;硬筆書法入編《特等獎字帖》《鋼筆書法精品選》《歷屆全國硬筆書法大賽特等獎字帖》《全國鋼筆臨摹傳統碑帖大展作品集》,應邀參加第56回全日本硬筆書法展覽,應邀擔任新疆九年義務教育《寫字》教材副主編,編寫教材12冊。



《中鋼》:擔任文聯主席期間,您為書壇做了哪些有意義的大事?
趙:新疆生產建設兵團成立于1954年10月,1975年4月因故解體,1982年12月于新形勢下恢復建制。在解體的七年間,與其他部門、行業一樣,兵團文藝人才也流失很多,這對中華傳統文化在邊疆的傳承和弘揚,對于兵團事業的發展,尤其是對于兵團精神文明建設造成了不利的影響。我當選為兵團文聯主席后,與同事一起努力從組織建設和人才培養兩方面構筑出人才、出精品的基礎。經過數年努力,兵團十四個師、兩所大學和公安系統都成立了文聯,書法協會自然是文聯中不可或缺的協會。大學成立文聯在全國可能尚無先例,但兵團文聯從實際出發,將高等學府變成文藝人才培養基地的做法取得了較好的效果。石河子大學文聯組織非藝術專業學生創作的書畫作品在北京大學展覽后獲得了很高的評價。當然,這些都是份內之事,也談不上什么大事。

首屆蘭花杯中國鋼筆書法精英擂臺賽參賽作品

有節
《中鋼》:篆刻上主攻哪一路?請談談加入西泠印社的一些故事。
趙:對于篆刻藝術,我追求的是工穩一路。受恩師教誨:從浙派入手,后上溯秦漢,然而天性愚鈍,又受條件限制,功夫不夠,所以很少有自己滿意的作品。1992年,我加入了西泠印社,是由呂國璋、呂邁兩位前輩老師推薦入社的。
《中鋼》:您是哪一年擔任新疆書協主席的?為邊疆的書法事業做了哪些貢獻?
趙:新疆書協1986年成立時我當選為副主席,我是1996年第二次代表大會時當選為主席的,2001年又連任了一屆,至2006年退休前后共10年。新疆是多民族聚居的邊陲之地,世居民族有13個,當時總人口近兩千萬,漢族人口約占37%,能學習書法藝術的人口基數顯然是很小的;新疆的經濟也是比較落后的,當時,文聯給協會的經費只夠訂份書法報、打打工作電話。面對現實狀況協會如何開展工作?如何發展壯大?當時的想法是必須克服困難,多開展活動,在活動中發現人才、培養人才,促進新疆書法藝術的發展,為了解決經費困難,主席團成員就帶頭為社會各界服務,由此獲得支持,每年舉辦一次臨書臨印展覽,并逐漸提高要求(從臨得像到臨出精神并要寫出臨習體會),十年的堅持使會員的手上功夫和理論修養不斷有所提高,深入到地州縣開展培訓、巡展和服務活動,宣揚了書法藝術,壯大了書法隊伍,擴大了協會影響,也對地州書協的成立起了促進作用;在這十年當中,協會還建立了書法培訓基地,成立了大漠印社;為了開闊會員的視野,提高理論修養和技法水平,協會努力開展對外交流活動,請內地的名家到新疆講課和交流,組織新疆書家到書法先進省交流學習。當然,這些都是依靠會員們尤其是理事會主席團的共同努力才得以實現的,于我而言只是盡了一份責任,算不得個人的貢獻。

1985年中國鋼筆書法大賽特等獎
《中鋼》:作為中書協三屆理事和專委會副主任,您創作了哪些記憶深刻的書法作品,參與了哪些大型活動?
趙:這段時間,我業余寫了一些作品,多次參加了中國書協舉辦的屆展,中日友好自作詩書法交流展及楹聯展、手卷展等專項展,參加了中國文聯主辦的“中國20世紀書法大展”之“當代中國書法名家作品展”和文化和旅游部舉辦的“中國當代繪畫書法作品展”,盡管寫的時候挺認真,但事后看看都不大滿意,因而記憶不深刻。記憶較為深刻的是為兵團第一座新城石河子市政府招待所小園詩碑所寫的張仲翰《老兵歌》隸書長卷。張仲翰是兵團人尊敬的老領導,戈壁灘上建起來的石河子是他親自規劃的,而《老兵歌古風三十二首》對兵團的歷史使命和偉大貢獻,兵團人的愛國情懷和奉獻精神做了詩化的描述。每當回憶起四十余年的軍墾生涯,就會想起這件傾注了情感的長卷。任理事的這段時間參與的大活動有全國首屆蘭亭獎教育獎的評選工作;全國第四屆正書展的評選工作;“和平與進步·中日當代書法家作品大展”的交流活動;中國對外友協等單位舉辦的國際書法大會的交流活動;應新加坡書協之邀,任新疆書協代表團副團長赴新加坡交流,并擔任新加坡第20屆揮春書法大賽評委。
《中鋼》:請談談您與《中國鋼筆書法》雜志及與“中國鋼筆書法大賽”的情緣。
趙:我參與硬筆書法活動有一定的偶然性。1985年由中華青年鋼筆書法協會、《中國鋼筆書法》編輯部、《中國青年報》社等九個單位聯合主辦的中國鋼筆書法大賽,在同事們的一再慫恿下,我在快截稿時投了稿,不曾想獲得了特等獎,由此,便與硬筆書法結下了不解之緣,陸續有作品入編《特等獎字帖》《當代中國硬筆書法21家》《中國現代硬筆書法精英》等專集。《中國鋼筆書法》雜志社對我頗為厚愛,我獲特等獎時是唯一沒有到北京領獎的作者,時任主編的胡嘉廷先生專程飛到新疆為我送來獲獎證書和獎品;后來這些年雜志社又陸續在名家新作、雙優書家、經典回顧等欄目刊登介紹我的文字和作品,還多次邀請我擔任“中國鋼筆書法大賽”評委。《中國鋼筆書法》雜志社的抬愛使我在硬筆書法圈中有了一定的影響,盡管對協會沒有做出貢獻,也從未出席中華青年鋼筆書法協會和后來的中國硬筆書法家協會的代表大會,但先后被選為理事、常務理事和副主席。對此,我深感慚愧又心存感激。

首屆蘭花杯中國鋼筆書法精英擂臺賽參賽作品

樂此不疲

不爭載福
《中鋼》:80年代硬筆書法興起之初,您就積極參與,您獲過哪些高獎?寫過哪些有影響力的字帖?
趙:實事求是地說,我在硬筆書法上沒有下過多少功夫,是偶然玩了一下被卷進硬筆書法熱潮中的。因為多種因素,我很少參加硬筆書法大賽,除1985年獲中國鋼筆書法大賽特等獎外,1988年獲全國第四屆鋼筆書法大賽一等獎。由于獲獎帶來的影響,應邀寫過幾本鋼筆書法的小冊子,有的雖然被出版社冠以字帖二字,但自知承擔不起神圣的字帖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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