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杖

□ 侯 軍

母親節(jié)那天，我打電話問候老母親，她還樂呵呵地回答：“我挺好的，正在小花園遛彎呢!”還讓我“甭惦著”。誰知三天后，母親就突發(fā)心臟病，緊急入院，做了支架——雖說十天后就康復出院了，但畢竟元氣受損。我去天津守護數(shù)日，直至把她接回家里，扶著老人家緩慢挪動雙腿，吃力地走上二樓。我心想，看來要給母親準備一根拐杖了。

晚上，服侍老母睡下，我就在她堆放雜物的儲藏間里搜尋開了。我依稀記得在這間屋子的某個角落里，應該存放著舊拐杖。果然，在門后邊的雜物中，我發(fā)現(xiàn)了一捆被包裹捆扎得嚴嚴實實的物品，打開一看，正是一捆拐杖：有木制的，有金屬的，有塑料的，而令我眼前一亮的，卻是夾在其間的一根舊竹杖——乍一見它，我?guī)缀跻谐雎晛恚骸鞍眩氵€在呀!”

這根竹杖的淵源可以追溯到27 年前——那時，它還是深圳銀湖后山上的一根普普通通的竹子。1993 年，我和家人剛在深圳分到一套周轉房，就在銀湖的半山腰上。一條彎彎曲曲的小路一直通向山頂，路旁長滿了綠樹翠竹、花花草草。于是，這里就成了小女樂樂的“天然游樂場”。一有空閑，她就嚷嚷著上山去玩兒，追蝴蝶看小鳥，采野花捉蝸牛，一上山就不肯下來。彼時，李瑾恰好有個出差機會，可以順路回故鄉(xiāng)看看親人，她和我商量給老祖母帶什么禮物，我說可以給老人家買個拐杖。李瑾說，老祖母已經八十多了，市面上賣的拐杖大都太重了……誰知這些對話都被7 歲的樂樂聽到了。轉天一大早，她就拉著媽媽上山去，不一會兒就回來了，還帶回了這根竹子拐杖——那是她們從山上挖回來的，竹竿綠中泛黃，那手柄就是一節(jié)天然彎曲的竹根，粗細和彎角都恰到好處。樂樂說，她以前看到一個老爺爺在山上挖竹根做手杖，挺好看的。昨天聽到爸媽的對話，靈機一動，今天就專門上山去找合適的竹子。“這個竹拐杖送給老太太，你說好不好？”我當時一把就把女兒摟在懷里，連聲說：“太好了，太好了!樂樂真是懂事的好孩子!”

那一幕，如同昨日，頓時浮現(xiàn)眼前。一晃，快三十年了。當時，這根竹杖被李瑾帶回天津，送給了老祖母。因其比別的拐杖輕許多，老人家拎著不費勁兒，故而成為祖母晚年不可分離的伴侶，直至1997 年老人家辭世。我曾寫過一篇小文，題目叫做《祖母的拐杖》，文中就曾提到這根竹杖。

祖母去世后，這根竹杖被收存起來。大約十年之后，我父親不幸罹患中風，腿腳不太靈便了。母親把祖母留下的好幾根手杖都找出來讓父親挑選一根來用，父親毫不猶豫地選了這根竹杖。起初，父親并不甘心使用拐杖，他帶著這個竹杖更多的是預防萬一，走路盡量不用。那會兒我回家探親時，常見的情形是，他把竹根做成的杖柄掛在手腕上，一旦有需要，只需手腕一扭，竹杖就戳到了地面上——“這個拐棍兒太輕便了，好用!”

父親顯然很在意這根竹杖，特意在竹杖頭上安裝了一個塑料圓箍，使之更耐磨。當然，我心里也明白，父親格外在意這根竹杖，還有一層意思，那就是對祖母的懷念，畢竟這是老太太用過的東西，那手柄上似乎還留有老人家的手溫。

后來，父親的病日漸沉重，慢慢地臥床不起了。但是這跟竹杖一直放置在他的床邊，他直至臨終都不甘心自己從此不能站起。父親去世后，這根竹杖又從我的視線中消失了；多年之后，我?guī)缀醢阉恕?/p>

然而，如今它又重現(xiàn)在我的面前，怎不叫人百感叢生？我輕輕取過這根竹杖，在燈下細細端詳，只見竹竿的顏色已經變成淡褐色，作為杖柄的竹根已被磨得油光發(fā)亮，好似古玉表面上那層厚厚的包漿。這是時光留在它身上的特有標識，記錄著這根嶺南山野中的尋常竹枝，在人世間所經歷的歲月滄桑。

翌日清晨，母親起床了。我把這根竹杖遞到她的面前，她并沒有像我一樣露出驚異的神色，只是平靜地接過它，順勢就拄著它站立起來，喃喃自語道：“有點高，回頭再截去一節(jié)，就正好了!”我說我馬上給您截短一點？母親笑笑說，不用不用，我是說，我現(xiàn)在好像比從前矮了，你奶奶、你爸爸都比我個子高，他們用著正合適，我用就覺得有點高了!

說著，母親在地面上頓了頓竹杖頭，自言自語道：“哎，這根拐棍兒可有年頭兒了，現(xiàn)在又輪到我使用它啦!”

我一時語塞，不知如何應答。是啊，這根無比尋常的竹杖，竟負載過我家三位至愛尊長的生命重托，它在我的心中，該有多么厚重的分量啊!

我給老母親拍了一張拄杖的照片留作紀念，心中暗想：要是當年能給祖母和父親也拍一張拄杖的照片，那該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