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毅與《紅樓夢》

□ 董志新

素有“將軍詩人”之稱的陳毅，十分喜愛古典名著和詩詞文章，《紅樓夢》就是他最喜愛的書籍之一。

搜尋《紅樓夢》古本

1916 年秋，陳毅考入成都甲種工業(yè)職業(yè)學(xué)校。雖然在學(xué)校讀工科，但是他喜歡博覽群書，尤其喜愛文學(xué)，而且有獨立思考的良好習(xí)慣。他的一位堂弟曾看過陳毅年輕時讀過的一本《雅俗抄》。這本書上說，看了《紅樓夢》《西廂記》《三國演義》等書，就會“誨淫誨盜”。陳毅在批語中加以駁斥，他指出：“余幼時曾讀過《紅樓夢》《西廂記》《三國演義》等書，并未學(xué)偷學(xué)盜。看書不能看表面，要看實質(zhì)。”

抗日戰(zhàn)爭期間，陳毅擔(dān)任新四軍軍長。那時，大學(xué)者阿英（錢杏邨）在皖南新四軍軍部做抗戰(zhàn)文化工作。有一次，陳毅派阿英到阜東去執(zhí)行任務(wù)。對這次阜東之行，阿英后來曾回憶說：

陳毅同志給我的任務(wù)，除了為創(chuàng)作準(zhǔn)備以外，還要順帶沿途訪書。陳毅同志一直關(guān)心保護祖國珍貴的文物、圖書，江淮一帶，有不少所謂“書香門第”，家中藏書甚多。在敵我犬牙交錯的戰(zhàn)爭環(huán)境中，為使祖國的珍寶不致落入敵偽手中，或被戰(zhàn)火損壞，陳毅同志認(rèn)為有必要到重點地區(qū)去查訪一番，決定這事由我來承擔(dān)……陳毅同志特別提到，要注意尋求《紅樓夢》的古本，以期能有所發(fā)現(xiàn)，為這一偉大作品的閱讀和研究提供新的資料。

阿英果然不虛此行，他找到了一批珍貴的古籍，其中還發(fā)現(xiàn)了木刻本《紅樓夢》，為他日后編集《紅樓夢書目》提供了重要幫助。1941 年6 月至8 月，阿英編成《紅樓夢書目》四卷，這與陳毅的大力提倡密切相關(guān)。

對《紅樓夢》，他這樣評價：近代的《紅樓夢》是一部反映中國社會生活的史詩，它辛酸地看出了封建社會的繁榮一去不還。比曹雪芹稍早一點，有一個歷史學(xué)家名叫顧祖禹，他說“天下有事，必在東南”，這等于是對近代的太平天國運動作了預(yù)言。

陳毅對《紅樓夢》給予了很高的評價，首先是他的參照系突破了文學(xué)的范疇，把《紅樓夢》與《禮運》《莊子》《離騷》《論語》等中華經(jīng)典文化比并而肩，等量齊觀；其次是他給《紅樓夢》的定位是“一部反映中國社會生活的史詩”。這兩點提升了《紅樓夢》在中國文化史上的地位。

公正評說越劇《紅樓夢》

新中國成立后，改編《紅樓夢》的文藝作品紛紛出現(xiàn)，其中戲劇改編以越劇《紅樓夢》成就最為突出，影響最大。1961 年3 月22 日，陳毅在戲曲編導(dǎo)工作座談會上發(fā)表長篇講話。其中，他講到越劇《紅樓夢》時，首先肯定了《紅樓夢》的愛情主題，稱贊越劇《紅樓夢》改編得不錯，特別是《金玉良緣》即“林黛玉焚稿斷癡情，薛寶釵出閨行大禮”那一幕，搞得很好。把那么大一部著作，用十幾場戲就給表現(xiàn)出來了，編劇人很有本事。當(dāng)然，有幾幕戲還弱一點，情調(diào)太低沉了，同現(xiàn)在的意識形態(tài)相距甚遠。但是也不要去改成馬列主義。有人說賈寶玉有什么“同志愛”，說他是什么“新人物”，我看這是瞎扯八拉。如果把我們國家的青年都搞成賈寶玉、林黛玉式的人物，都要進北京醫(yī)院，進肺病療養(yǎng)所，我們國家就完蛋了。

越劇《紅樓夢》劇照

由徐進改編的越劇《紅樓夢》稱得上是一部很成功的作品，但是在20 世紀(jì)60 代初，對怎樣按照新的文藝?yán)砟罡木幭瘛都t樓夢》這樣的古典文學(xué)名著，還處于探索階段。越劇《紅樓夢》演出后，來自各個領(lǐng)域的評論很多。批評意見主要有兩條：一是說越劇《紅樓夢》以寶黛愛情為主題，削弱了曹雪芹的反封建思想深度；二是說十幾場戲囊括了《紅樓夢》全書，太簡單化了，取舍不當(dāng)，沒有尊重曹雪芹原著。陳毅在戲曲編導(dǎo)工作座談會上關(guān)于越劇《紅樓夢》的講話，看似很隨意，其實很有針對性。陳毅是掌握了歷史唯物主義“現(xiàn)在的意識形態(tài)”的人，這使他對越劇《紅樓夢》的評論，充滿辯證思維的特質(zhì)。他既肯定改編的成果，又實事求是地指出改編存在的問題，其思想方法對今天品評研讀《紅樓夢》仍有借鑒的價值。

曹雪芹“找不到一條出路”

1963 年，是文學(xué)巨匠曹雪芹逝世200 周年。8 月11 日下午，陳毅副總理受周恩來總理之托，來到北京故宮文華殿，在阿英、黃苗子、劉世德等陪同下，參觀了“曹雪芹逝世200 周年紀(jì)念展覽會”預(yù)展。走進文華殿，陳毅告訴阿英等人說，我十分喜愛曹雪芹的《紅樓夢》，所以不能不來。剛剛立秋，天氣悶熱，陳毅脫了外衣，搖著折扇，看得很仔細。有一方硯臺上，刻有“脂硯齋所珍之硯，其永保”字樣，陳毅很感興趣，拿起放大鏡仔細看上面的字。這方硯臺旁邊寫著專家的鑒定意見：這一行字，從刀法上看，像是乾隆年間的東西。對此陳毅表示質(zhì)疑，提醒中國科學(xué)院文學(xué)所的劉世德說：“很難說。假古董從來就很多。”

展品中，陳列了胡適等人的《紅樓夢》研究著作。因為20 世紀(jì)50 年代，國內(nèi)開展了批判胡適和俞平伯等人《紅樓夢》研究的運動，阿英匯報說：關(guān)于要不要陳列胡適的著作，曾有不同的意見，有的同志不贊成陳列。陳毅說：為什么不可以陳列？正面的、反面的，都可以擺嘛。胡適在“五四”時期是有功的，將來在歷史上要記他一筆的。俞平伯也不能完全推翻，他的研究也有可取之處。

參觀后，陳毅出席了座談會，與沈雁冰、王昆侖、邵荃麟、丁聰?shù)纫黄鹱劇Ｕ劦胶m的觀點——《紅樓夢》是否是曹雪芹自傳的問題，陳毅發(fā)表見解說：19 世紀(jì)末和20 世紀(jì)初，法國有個著名的小說家，叫法朗士，他說過一句名言：“一切作品都是作家的自傳”。在陳毅眼里，曹雪芹寫《紅樓夢》，“總有一點反映了他的家庭背景，社會背景，反映了他的家世”。這部分地肯定了胡適的觀點。

在這次談話中，陳毅還談到曹雪芹寫《紅樓夢》的歷史背景和歷史局限性。他說：曹雪芹看清康熙、乾隆時期的封建社會快要崩潰了，但是他找不到一條出路。曹雪芹死在乾隆二十七年，這正是清王朝由盛到衰的時代。可是曹雪芹找不到新興階級、新興力量，感到?jīng)]有前途。在當(dāng)時，即使是農(nóng)民運動，也是用封建思想作指導(dǎo)的。巧合的是，陳毅的這個評價和周恩來總理所說的曹雪芹是個“半革命派”的思想恰好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