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水成
暮色中,蒼山如大海遼闊。從縣城一路往西,坑坑洼洼的山路如浪濤翻涌,班車像一葉扁舟在浪尖上行走,左一下,右一下,東搖西擺,騰云駕霧一般。
從年初四,整整十一個日夜,陪著父親從鄉下到縣城,再到漳州175醫院,和病魔展開一場前途未卜的競賽。醫院長長的甬道里,隨處是恓惶的身影,以及隱忍的表情,在白白的燈光下,生命變得如此不靠譜,一點點地虛幻起來。一向高大的父親在我面前一節節變矮、變小,在醫院的迷宮中倉皇四顧,唯有身邊的兒子成了唯一可依附的救命稻草,他如嬰兒般緊緊跟隨,只差拽著我的衣袖。而我卻被大夫指揮得團團轉,無暇他顧。此時,父親的老命就拽在我手上那一沓檢查單里,像剛拋出的卜卦,在空中劃出一道未解的弧線。
實在太困了,我竟在顛簸中鼾聲驟起。父親如那盞搖曳的油燈,一會遠、一會近,很快就晃到半年前的故鄉橋頭,父親挑著煤,扁擔彎成下弦月,如一幅夸張的油畫,黝黑的后背筋骨畢露,像一張滿弓的弦,佝著背艱難向前邁步,額頭汗如雨下。就在個把鐘頭前,我剛和她分手,我在探親中途草草結束了一樁陳年的愛情。那時,我沒有一滴淚水,頭也不回地吹著口哨離開,把她拋在初見的山坡上。眼前的父親,卻在一瞬間把我從恍惚的云端拽到堅硬的地面。突然有塊東西梗在喉結,我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我扔下背包,跨步上前奪過他肩上的扁擔,飛快向前沖去,生怕身后的父親看見我模糊的臉龐。……